“你嫉妒,這些年來你一直都在嫉妒!因爲,你愛她對嗎?”
黎帝緊盯着夜璣端的反應,按在烏木雕花椅扶手上的修長手指同樣不斷地隱隱顫抖着,開口發出的聲音亦是同樣的微弱而蒼白,彷彿是冬日寒風中瑟縮的枯葉一般。
“對,我是愛她,自幼我的眼裏就只有她一人,我們雖然名爲姐弟,可是我們並沒有血緣關係,這沒有什麼好羞恥的,她那樣一個女子,怎麼會有人不去愛她。”
腦海深處迴盪起了久遠之前,那在長伴身旁的似乎可以把所有氣息全部融化的笑聲,美妙的彷彿是就在耳朵旁邊迴盪。那個女子火焰一樣甜美熱情的叫着自己的名字……
“璣端……璣端……”
劇烈的毒汁一般無法形容的情感奔湧在心中,由骨髓中散發的卻混合着記憶的甜美,本以爲可以守護她一生一世……本以爲終究可以得到的她……
“所以你很我,所以你和鳳凰私通,生下這個孽種!”
凝舒的手指直直地指向夜宴,表情猙獰而又痛苦,多年深藏的祕密脫口而出。
而夜宴只是微微地闔了一下眼睛,卻沒有任何的喫驚。
倒是一旁的錦甌眼中起了奇異的光亮。
“這些年你日日夜夜地思量着,怎麼替鳳凰來報復我,是嗎?”看準了敵人的弱點做出致命的攻擊,這一刻黎帝的面上暈着奇異的紅:“只因爲,鳳凰愛我,直到臨死前,她心心念唸的始終是我,從來,從來都沒有把你看進眼裏,夜璣端,你真是這天底下最可憐的人,守着一個至死都愛着別人的女人的魂魄,你得到了什麼?你以爲你真的贏了?”
“住口!!!”整個身體都在顫抖着,體內的血液好似被海嘯席捲而上,咽喉之間哽嚥着一股甜膩從口中緩緩溢出:”萬豔窟!這茶裏有毒……可是你……也喝了……”
“舅父!!!”夜宴驚叫着上前抱住了攤倒在地的夜璣端,聲音和心臟都幾乎破碎,他倚在夜宴的懷中,溫熱的血不住自口角蜿蜒而下,點點滴滴浸於雪白的袍上,好似秋末隨風雕零的殘花,又好似紅燭落淚沾溼衣襟。
黎帝緩緩地站起身,那目光彷彿最鋒利的寶劍一樣凝固着凌殺之意。
“沒錯,你的疑心那麼重,我不喝,你怎麼肯喝。反正我也是將死之人,早走一步並沒有什麼,倒是能看見你走在我的前面,夜璣端,真是我最大的欣慰了。”
“好……好……我終究還是輸給了你。”
“舅父!”
夜璣端的眼慢慢地已經失去了焦距,那睫毛微微顫動着,就像春日破蛹的蝶翅,冰冷的手指緊緊握住夜宴的手,把頭深深埋在了她的臂彎之中,好似小孩子一樣抖動着肩膀,微微地,不停地,顫動着。血從他的眼角,耳邊,鼻孔不住地隨着生命的流逝湧出,而他只是欲哭無淚地呢喃着一個名字。
“有情來下種,因地果還生。無情既無種,無性亦無生……鳳凰……鳳凰……你的心裏可曾有過我……”
“有……當然有……”哽嚥着,眼中卻無淚可流,只是乾澀的一片”我愛你,璣端,我愛你……”
夜璣端恍惚地聽到回答,微笑着近似恬靜地閉上了還在湧出鮮血的眼睛。
隱約的他似乎回到了很久很久以前,他剛剛被夜無年認養,這個府裏只有她會對他溫柔地微笑……他們常常在夜府的湖心涼亭中偷懶,他喜歡靠在鳳凰的懷中,她長髮好似柔和的春風一般輕輕地撫摩着他的面頰,似乎能聞到風中送來的,她身上清淡的香味呢,而他們的身影一起被溫暖的金色光澤所覆蓋着。
然後慢慢地,似乎,遠處緩緩出現一道人影。在一片橙黃光暈交織而成的一片朦朧之中,那道人影被裹着,無法形容的溫柔在鳳凰明媚眼中流淌着,她緩緩地對他伸出手。
“璣端,來吧,我們走。”
她終於說她愛他,從此後她只屬於自己,只屬於自己的人……再也不會被別人帶走……再也不會拋棄他了……
懷裏的人被輕輕抱着,已經漸漸沒了呼吸,安詳閉上眼睛,彷彿睡着了一般。修長而白晰的手指依舊用力扭曲着抓住夜宴。那蒼白得無色的脣角,一線嫣紅的血依舊靜靜地淌了下來,一點點往外滲着,染了他的白衣一片火色的殷紅。
夜宴只是看着懷中那彷彿還活着,卻永遠也不能睜開的眼睛,永遠也不能對她微笑的親人,她有了一種幾乎被挖空了的感覺。
你走了,帶着那份不容於天地的愛走進了地獄,到死你都沒有再看我一眼,都沒有想到我吧,可是我還是很傷心。我知道你從沒有愛過我,即使我的身上有着你一半的血統,但我還是很傷心,因爲這十二年來你一直陪在我的身旁,即使你看到我會心痛,即使你看到我會厭惡,可是你還是一直陪伴着我,即使你做這些只是因爲愛着母後,我還是爲你的離去而感到傷心,真的,真的……
黎帝緊緊地直視着夜璣端,直到確定他的死亡,然後把視線重新對準了錦甌。
錦甌看到那雙做出最後反擊時的陰森的眼眸時,他竟然有些微微地瑟縮起來。
“錦甌,朕知道你要什麼,傳位詔書在桌案中,你拿去吧。朕死後希望你好好對待錦淵還有錦瓔。”隔了半響,黎帝轉過身來,那雙眼睛有種看透了繁華的倦怠和平靜,輕聲地對着自己的兒子:”還有她不死,你的江山始終都坐不穩。”
“兒臣多謝父皇提點,兒臣自有分寸。”
聽到了黎帝的話,夜宴那雙一向渙散的眼睛纔有了一點焦距,緩慢地,秀麗的容顏上浮蕩起近乎迷離的哀傷微笑。
“父皇,這許多年來,您恐怕無時無刻都在希望兒臣死去。兒臣一直想問問父皇,即使我不是您的骨肉,可是您在我心中一直是我的父皇。只是您,爲何這麼恨兒臣?”
“夜宴,要恨就恨你身上流着夜氏的血吧。”記憶的迷霧籠罩了身體,萬豔窟的毒效似乎慢慢地發作,他的身體微微顫抖了起來,“當年在你出生時,你的母後對朕說你是夜氏的孩子,所以你叫夜宴。這已經註定了你的命運,‘臥榻之側,豈容他人安。’所以,不論朕做了什麼,也不過是爲了天下社稷而已。”
輕輕用手指把夜璣端有些散亂的髮梳理整齊,露出了其下失去生命但依然俊秀的面容,然後把他緩緩好似絕世珍寶一樣小心地平放在地。
站起身,夜宴伸手緩緩抽出發上的金步搖來,鋒利的尖銳在陽光下流光溢彩,寒芒盡露。
而夜宴寒光下的眼似有一絲火焰,點着了原本的黑暗。
“可是我愛您,父皇,您恐怕不記得了,我很小的時候,您曾經把我抱起來看太液池裏的盛放的荷花,所以這些年不論您做了些什麼,我都努力原諒你。”
“呵呵,是嗎……那時候我其實是想把你丟到太液池淹死,可惜沒有成功。”
毒藥似乎已經發揮了作用,他的白得幾乎透明的手指痛苦地撫在胸口,不住地顫抖着。
殷紅的脣向上彎起一個優美的弧度,神色間是一如既往的凝淡。
“那麼,父皇,這是你欠我的,與其讓你死在萬豔窟下,還不如……”
那步搖,沒有任何阻礙,直接乾淨而利落的刺入心臟,連鮮血都是過了片刻之後,才慢慢地在繡着金線的蟠龍紋黃袍上暈了開來。
一瞬間整個乾涁宮裏寂靜得完全沒有了任何聲音,唯一的聲響,就是鮮血不斷滴落的聲音。
良久,詭異的安靜在三個人之間長時間地持續着。
看了一下由胸前刺入的鎏金步搖,黎帝凝舒甚至可以感覺到那冰冷的金屬是在摯熱的心中滑走,穿透他的心臟,微微哼了一聲,生命一點一點地褪去。
錦甌上前扶住他要傾倒的身體,卻忽然聽到黎帝低低說着:
“真是奇怪,現在在我腦海中最清晰的反倒是鳳凰的樣子。”
“您愛她?”
聽到夜宴毫無起伏的問話,凝舒卻忽然笑了。他一直不是很喜歡這個名義上的女兒,他和夜宴的關係就如罪犯和其犯罪的證據一般,誓不兩立。他一直是用看待敵人的眼神看着她。而他,也似乎永遠不知道夜宴那重瞳背後的都是些什麼,可現在,這個時候她走到他的身邊,如同一個普通的女兒一樣握住他的一隻手,用她刺殺他的那隻手握住他,問着他連自己也不知道答案的問題。
隨着那笑,灰白色的脣角滑落下一條鮮豔的血線,沾染了鮮血的面上,更加的冷豔。
“不……我也不知道。她太美麗,太熱情。像火隨時會把你烤化一樣,而我害怕這種熱情,我已經習慣了死水一樣平寂的生活,對任何會攪亂它的事物都本能害怕。可是她的愛來得那麼猛烈,讓人還來不及有任何的準備,就鋪天蓋地地燒了過來。我還記得第一次見到她是在太子府後花園,那個美麗得近似張揚的女子,拿起一粒櫻桃問我喫嗎,不待我回答就直接用嘴餵給了我……她叫鳳凰,她生來必須成爲皇後,還是我兄長的妻子,可既然她愛我,那我就必須成爲君王,這是她父親對我說過的話。夜氏的權利真是滔天啊……三個月的時間裏我失去了兄長,失去了父親,失去了無數個兄弟,我成爲了黎國至高無上的皇帝,這一切只是因爲鳳凰愛我。可是從來沒有人問我,願不願意接受她的愛,從來沒有……”
“您請去吧,父皇。不然,舅父一個人在黃泉路上太過寂寞了。”
夜宴近似溫柔地看着黎帝,然後狠狠地拔出步搖,染了血的釵身隨着鮮血的噴射而哐鐺一聲落到了地上。
終於結束了,這痛苦而紛亂的一生,用幸福來換取了無法推卸的責任還有寂寞。
剎那間,隔着一層雲霧繚繞的薄靄,那落花浮萍,青山綠水已近在眼前。如蔭碧樹裏,他裸足而行,風舞飛揚是怎生的自由自在。
婀娜柳下,她攢着金色的菊花,向他朦朧地微笑着:“凝舒,你來了……凝舒……”
“記得小蘋初見,兩重心字羅衣,琵琶弦上說相思。”他含笑拉起她的手:”此生我定不負你……”
原來血是如此的熱,感覺着落到面頰上的血液,夜宴細白的牙齒咬起了嘴脣,脣邊浮現起單純的微笑。
那一邊,錦甌也靜靜地看着這個生命正在流逝,給了自己血肉的男子。
這個他憎恨了一輩子,給他帶來無數悲傷不幸的男子,此刻彷彿新生的嬰兒睡着了一般,安安靜靜地,無憂無慮的,再也聽不到他的聲音,再也感受不到他的恨意。
原本心中匯成龐大激流的洶湧澎湃的不知名的情感,一直以來,都被壓抑在濃濃的恨意下,在這一刻,他終於明白了究竟是何物,卻也來不及說了。即便說了,他也不會聽到。
“父皇。”
也許我愛你,比恨更甚,其實我只是希望你看看我,偶爾撫摸一下我的頭,其實我只希望如此而已。
這句話,終是哽咽在了喉間,被慾望,憎恨和自尊所埋葬。
“錦甌,別哭,你還有我,還有我啊。”
錦甌聽到夜宴的話一愣,看着自己面前的烏磚,一點一點被洇溼,原來面上溼漉漉的是淚水,原來這個男人的死會讓他如此的傷心。
看着夜宴墨色的眼,那裏沉澱着和他一樣的悲傷欲絕。遲疑着把頭靠近她的懷中,感覺着那生命的搏動。
“皇姐,從今以後我只有你了。”
她的眸中似染了血的影子,極淡地一掠而過。眉目間終是一抹柔情似水,婉轉流波。
黎國的君皇駕崩,皇宮內外,重重的宮閣中全部渲染在一片的素白巾幡之中,就連照牆上亦披掛了白綢子系成的球。
凝舒的靈柩停在了太極殿中,夏日酷暑,即使剛剛天明,炎熱的六月鏡安依舊像一個火上的蒸籠,又好似一個炭火燃燒的巨大烤爐,炙得人們難耐無比,守在殿門處的宮人,在燭紙燃燒中,熱得早已是汗流浹背,像從水裏撈出來一樣,可他們一點也不敢馬虎,一個個腰板豎得筆直,在門口恭迎着前來弔祭的官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