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想到這便聽一人道:“將軍一路辛苦, 大人讓小的在此等候將軍回府。”
大人?啊對,方白曉還有個大司馬爹。眼見有輛馬車, 早已疲憊不堪的如夏沒多想就要登車,剛上去一半, 就聽那人道:“大人讓小人轉告將軍晚些時候才能歸家。”
難道方白曉沒有府邸是和她爹住一起?這車頓時上也不是下也不是了。一想到要和一個極爲熟悉的“親爹”相處,如夏就膽戰心驚,這完全是剛出龍潭又入虎穴啊!
可她不入虎穴還能去哪?在堅持到去眉山前就算是龍潭虎穴她也要入上一入!
馬車停在大司馬府,管家率一衆人等候在門口。
管家目露精光,如夏不敢大意,因喚不出任何一人的名字只得裝出身心疲憊不願多話的樣子,管家上前一揖當先說道:“將軍一路辛勞, 飯菜熱水已在樓中備好, 將軍請。”
如夏一路觀察這些下人們的腳步身向順利來到後院。後院滿是菊花,一棟獨立的二層小樓就是她的起居所。
管家等人到了樓下相繼退下,小樓裏只留一個丫鬟伺候,丫鬟竟是個啞巴, 看來方白曉在生活上亦十分小心謹慎難怪能將身份瞞得滴水不漏, 如今正好方便瞭如夏。
雖然很累很疲憊如夏卻在用完膳後開始翻看方白曉的東西,希望能多瞭解方白曉一些。沒想到翻來翻去竟翻到了賜婚的聖旨。
魏王吳肅與方白紫。
方白紫自然就是方白曉,這麼說吳肅說她恢復身份就是他的王妃並非只是一廂情願的美好願望。只可惜她不是方白曉,不過即便是方白曉似乎也沒如他所願,否則也不會有未來的戰神和吳肅的孤獨一生。不知道爲什麼一想到吳肅孤獨一生就好像殷東孤獨了一生一樣讓她莫名地不太好受。
或許方白曉不喜歡吳肅,那她喜歡誰?難道是凌皇?不是吧……
如果不是,方白曉又爲什麼不接受吳肅?如果說她對吳肅沒有一絲半點的感情, 又爲什麼深夜換成女兒妝去桃林見吳肅呢?
臨樓而望,園子裏奼紫嫣紅,她從不知道菊花也會有這麼多種顏色,風過,千姿百態的菊花無聲在風中綻放,忽聞腳步聲。如夏莫名地打了個激靈,她興許能瞞住所有人,但肯定瞞不過親爹!不行,得想個辦法,避開一時是一時。
如夏急中生智,脫了衣服爬進被窩。
不過片刻,便有人上得樓來,見她睡下又自行離開。
大司馬的聲音在樓裏響起:“已經睡了?”
“將軍今日回來時臉色不太好。”是管家的聲音。
“恩,你們也都退出去吧,不要打擾她,讓她好好休息。”
“是。”管家應道,隨後跟着大司馬退了出去,包括那上樓探看的啞巴丫鬟也一同退出了院子。
漸行漸遠的腳步聲,讓如夏鬆了口氣。或許真的是太累了,普一鬆懈下來竟真的睡着了。直到半夜大風起,吱嘎的門扉聲吵醒了她。起身去關閣樓門,卻看到一人立在院中,當即喝到:“什麼人?!”
眨眼間,那人飛上二樓,身影出現在被風揚起的帷幔後。
“是我。”熟悉的聲音,是魏王吳肅。
“你怎麼?……”如夏突然止住了即將脫口而出的問話,因爲突然想到了聖旨,他與方白曉有婚約,萬一人倆經常這樣幽會……
桃花林就是個很好的例子,所以還是不要過多質問的好,以不變應萬變纔是上策。
“我不能長久留在京城,明日就要回去了。”吳肅道。
他要回去哪裏?如夏不敢多問。
“今夜前來,是想問你……”
來私會就來私會還找什麼藉口,如夏很不以爲然,所以他故意吊人胃口的語待停滯沒起到什麼作用。
“我們的大婚之期將至,你有何打算?” 話音剛落,他已然到了近前,身後就是牀,如夏根本無路可退,只好直挺挺地與他對望。他靜靜地看着她,毫不掩飾的深情竟無來由地令如夏想到了客棧牀上殷東的吻……
“臉紅什麼?”忽聞此言,如夏又驚又惱,驚自己在他面前又一次思形於色,惱自己在想什麼亂七八糟的!可他隨後而來的面對面貼近更讓她無法招架。心若雷鼓地想,吳肅和方白曉素日裏是不是也很親密?呼吸着他的呼吸,她幾乎不敢再呼吸,可再向後躲就要倒在牀上了,如夏暗想,要是一巴掌糊上去不知道會有什麼後果。耳聽他輕聲問道:“我上次來送你的娃娃呢?”
什麼娃娃?
細密的吻和突如其來的擁抱讓如夏徹底失了分寸,使力推竟未能如願推開,反倒讓他借力將自己壓在牀上。她掙脫,他使巧勁彈壓,雖然她身有蠻力,可他顯然也不是好惹的人物,一邊見招拆招一邊在她耳畔吹着風道:“你再掙扎這牀就塌了,若驚動了旁人,你我兩個男人,這般衣衫不整震塌了牀傳出去總是不大好的。”
他這人怎麼這樣!如夏不動了,有一點他說的對,若驚動了旁人,尤其是大司馬,就是大大的不好了。
見她不再掙扎吳肅突然笑了,望着她的雙眸輕聲道:“我們的婚期將至,你是我的未婚妻子,遲早都要這樣,甚至比這更……”鼻子在她臉上蹭了蹭,又嗅了嗅,如夏又羞又惱,咬着牙狠狠道,“誰說我要嫁給你了,我不嫁,絕不嫁。”
他越發笑:“如果不是你嫁給我,任何人我都不要。到時候魏王的婚禮沒有新娘子,你覺得應該如何是好?”
“你自己看着辦!”
“真的要我看着辦?”他反問,幽深的目光,讓如夏不再那麼有底氣。
“你要,要幹什麼?”
“我要……”
忽然感覺到他不安分的手,如夏驚慌不已,忙道:“你等我,等我……”
“等你什麼?”他似笑非笑的目光中帶着戲謔。
“等我,等我去了眉山回來……”
“好。”她話都沒說全,他答應的卻快。
“你起來。”如夏根本不敢看他。卻知道他一直在看着自己,沉默良久,就在如夏思考要不要魚死網破真的把牀震塌時,方聽他說,“好。”嘴上說好,身體卻沒動彈,直到如夏再次使力,他方纔帶着一絲不情願翻身而起。如夏隨即坐了起來,卻被他抓住手腕。
“爲什麼一定要去眉山?”
如夏沒有回答,因爲無法回答。
幸好他也無意追問:“天色不早,我要走了。”
如夏掙脫他的牽絆站起來想躲得遠點卻又被他緊緊扯入懷中,聽他道:“我吳肅從未對人動情,只對你,只有你。我喜歡你,很喜歡你。”一物塞入她手中,“我不在你身邊,就讓它陪着你。”
月下,他已然離去,如夏依舊怔在原地。
夜風吹起的帷幔猶如波瀾的湖水。
低頭見手中之物,是個神似他的木雕娃娃。
不管睡得着還是睡不着她都得裝睡,而且這一睡還要睡到第二天早上大司馬去上早朝爲止。
只是她怎麼能睡得着,吳肅喜歡方白曉原本和她沒什麼關係,可不知怎麼,心裏就是煩,一時想方白曉爲什麼沒有接受吳肅,一時又想這和她有什麼關係,可還是忍不住會想他們之間到底發生了什麼。
如願與大司馬爹錯過了相見的機會,丫鬟的敲門聲還是讓如夏起了牀,洗漱更衣喫飯,一切弄好,就聽樓外下人高聲稟道:“將軍,宮裏差人來了。”
是凌皇傳她進宮,還備了馬車來接。
內侍在宮裏頭像了無生氣的木偶可出了宮卻成了大爺,大概是她拖延了些,伺候的下人們已經被他訓得面有土色。直到見她出來,內侍急忙帶笑上前:“皇上肯定等得不耐煩了,將軍快與雜家走吧。”
內侍一路催着她走一路諂媚地說:“將軍今早沒有進宮皇上問了好幾次。可皇上還是顧念將軍辛勞,特意讓雜家晚些時候再到府上請將軍進宮,皇上對將軍的恩寵可真是無人可比啊。”
如夏不知道怎麼回答,索性不答。
內侍似乎並不在意如夏的面無表情,仍繼續道:“皇上今兒備了幾套常服……”內侍故意不將話說完,哪知如夏根本聽不懂他的言下之意。內侍見她沒反應,只得又道,“太後她老人家有過交代,要是皇上想微服出巡,還請小白將軍務必阻攔。”
怎麼什麼人都叫她小白,差一點就成小白兔了。又想凌皇那瘋子要出巡她怎麼阻攔得了,可面上卻不得不點了下頭。轉念又想,方白曉以前是怎麼阻攔的?這凌皇真是太讓人頭疼了。
出了府門剛登上馬車尚未坐穩,馬車便飛速駛離,好像一刻都等不及了。
一想到馬上就要再見那瘋子皇帝,如夏就抓狂了。雖然內心已然支離破碎,可表面卻鎮定得跟人格分裂的瘋子似的,看不出絲毫跡象。人在逆境中總會迅速成長,而所謂成長的改變之一就是學會僞裝擅長不露聲色。如夏這段時間經歷非常,這方面磨礪得可謂突飛猛進。
因爲不知道該如何應對同車的內侍,如夏索性閉目養神,那內侍倒也知趣,不再多話。
經過街市車速依舊不減,車外的連聲驚叫讓如夏頭一次體會到了什麼叫橫衝直撞囂張跋扈!
可就在這時,忽聽車伕厲聲大喝:“滾開!”車廂就突遭重擊,咔嚓一聲斷裂成了兩半,如夏提着內侍的衣領騰空而起,穩穩落地時內侍嚇得魂都沒了。
抬眸望去,眼前有輛寬大的馬車,地處轉角,想必他們車速太快,對方來不及躲避,若然不震碎他們的車,兩輛必然相撞。
宮裏派來的車伕正抱着受傷的大腿疼得無法起身,馬兒也已倒地不起口吐白沫,好深厚的內力,如夏暗驚!
對方車伕此刻正冷眼旁觀,毫無愧疚之意。手中鞭子熠熠生輝,顯然並非尋常鞭子。如夏掃了一眼現場,這時便聽車內有人慵懶地問道:“怎麼了?”
那是一輛極致豪華的馬車,黑色絲綢墜金邊的車簾被兩隻光滑如玉的美人手應聲掀開,現出中間一個人來。
此人正斜臥在車榻之上,鮮豔的綢緞配上更爲鮮豔的衣飾風騷到了極致,此時嘴裏半含住一顆葡萄,喫進去的瞬間讓人忍不住想那不是顆葡萄而是人間的極品!
似乎看清了眼前發生的事,他起身自車內走出,俯身而出時,金冠上插着的純金嵌寶石孔雀翎簪最先映入衆人眼簾,孔雀翎陽光下閃閃發光幾乎刺瞎人的眼,可無論那孔雀翎如何奪目,卻也無法與他眉眼間的風流相比。
原本氣怒非常的內侍也在看得怔住,何況如夏。只不過如夏的第一反應卻是非同一般人的:妖怪!
不知道幻境裏有沒有妖怪……
“哎呀,車碎了。”隨男子一同下車的白衣侍女驚道。
內侍這才緩過神來,厲聲道:“大膽!你們這羣不知死活的傢伙,皇家御用的馬車你們也敢衝撞!”
“哇!……”另一個粉衣侍女誇張地捂住了嘴,可愛嬌嗔地瞪大了眼睛看向如夏,“難道這位就是凌國皇帝?”
如夏道:“在下大內侍衛統領方白曉!”
“原來凌國皇上御用的馬車這麼不抗砸啊,呵呵。”白衣女子皮笑肉不笑地道,傲人的身材配上清冷的氣質,當真讓人一見難忘。
這些人口口聲聲凌國皇上,看來並非本地人,如夏暗忖。
“方白曉?”,男子聞言上下打量如夏,一副看到稀罕物的神色,而後搖頭嘆息道,“唉,真是讓本君失望,原本以爲方白曉生得一副潘安貌,怎知竟然長成這副模樣,也不知是怎麼當上寵臣的。”
如夏眯起了眼。
“好大的膽子!你們這羣賊子不只砸壞了御用馬車,還口出狂言譏諷方將軍,當真是不知死活!”內侍氣急,左右望去,想找幫手,卻發現四周圍觀的零星百姓正對他們指指點點,有的捂着胳膊,想是他們方纔橫衝直撞傷了人,不只沒人願意上來幫襯一句,還對他們露出厭惡的神色,若不是懼於他們的身份,恐怕早已鼓掌喊大快人心了。內侍不由得急急跺腳道,“你們等着,雜家現在就去叫人。”說完虎虎生風地走了。
如夏再一次仔細打量男子,一笑道,“公子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像只風騷不安分的孔雀般招搖過市,言下之意,似乎寵臣二字非你莫屬。”
“嗤……”粉衣女子嬌笑出聲,柔聲道,“君上,他說你是隻風騷不安份的孔雀。”
君上?這是什麼稱呼,如夏有點弄不明白。但顯然這個男子身份不一般。
“咦?在說我嗎?”男子目光流轉,一點粉衣女子俏鼻,“我還以爲她在說你呢,打扮得如此花枝招展惹人憐愛。”
“人家頭上可沒戴孔雀翎。”粉衣女子一皺俏鼻,一顰一笑俱都嬌美,確實十分惹人憐愛。
“哎,算了,那個小心眼宦官去叫幫手了,咱們還是趕緊走吧,要不然一會兒驚動了凌皇,本君可受不了他的熱情招待。”男子轉身就要上車。
原來他認識凌皇。可即便如此,如夏也不能輕易放他走,否則一會兒無法和凌皇交代。
如夏持劍而立,雲淡風輕地道:“你們這是要去哪啊?”。若殷東此刻在她面前一定會非常驚訝,這表情、這語氣和他如出一轍果然近朱者赤近墨者黑。
孔雀聞言轉過身來,細細地看了她一會兒,忽然道:“糟了!本君忘了他是方白曉。不用走了!”
“爲什麼啊?君上,爲什麼他是方白曉,我們就不走了?”粉衣女子眨着可愛的大眼睛毫無心機地問道。
“因爲你們沒人能打得過他啊!”孔雀搖頭嘆息。
“難道他還敢跟君上動手?”白衣女子冷哼道。
“這個本君也說不準,要不本君上去試試?!”
“不要去,萬一傷了君上怎麼辦?”粉衣女子拖住他的衣袖。
“不怕,不怕,本君只是去試試。”言罷,哄勸了粉衣女子放手,便邁着四方步向如夏走來。
如夏冷靜地看着他,直到他站到自己面前對着自己笑得放蕩欠扁。
不知道爲什麼,如夏看見他那笑就想一巴掌將他扇飛出去而且是越遠越好。可當下還不是動手的時候,對方是何來歷尚不清楚,若無故招惹他又熟悉凌皇恐怕不好收場。
孔雀笑着突然向前邁了一步,眼見二人即將相撞,如夏顧念他是男子,男女畢竟有別,這一撞……被逼向後退了一步。沒想到此舉頓時讓他得寸進尺了起來,孔雀每走一步便無恥至極地挺着胸脯道:“打啊!”
“打本君啊!”
“打啊!”那欠扁的樣子,簡直讓人忍無可忍!
如夏步步退讓,拳頭卻越來越按耐不住蠢蠢欲動。就在他又一步上前時,如夏怒從心頭起,真當她不敢打嗎?猛地一拳揮去,頓時便見孔雀捂着眼睛大聲痛嚎:“啊!”,然後在衆人面前倒進了身後車伕的懷裏就此暈死過去。
“天啊,你真敢打君上。”粉衣女子尖叫,“你,你個莽夫!我和你拼了!”言罷就要上來捶打如夏,幸好被那白衣女子和車伕制止。
“快帶君上去看大夫。”白衣女子蹙眉疾聲道。
衆人手忙腳亂,將孔雀抬上了車揚長而去。遠遠的還能聽到粉衣女子的哭聲,“不要攔着我,你們幹嘛攔着我,君上若有個好歹,我也不要活了……”
如夏沒想到此人這麼弱,一拳就暈死過去。正想着他不會就這麼死了吧?便聽一旁有人高喝:“讓開,讓開。”圍觀百姓被一羣膀大腰圓的人推開,呼啦啦來了一羣官兵,是內侍帶人回來了。
深宮大殿,如夏又一次站在這裏如履薄冰。後來派了人去找那孔雀一夥,沒想到早已出城而去。如夏這才醒悟自己被孔雀騙了!真恨當時沒雙拳齊用結結實實打他個五眼青!
聽完事情始末,“金元。”凌皇幽幽吐出了這兩個字。如夏見他面色陰戾,想必與此人並不交好。不知這金元是誰?
“有人敢欺負我家小白,就是欺負孤!”凌皇突然轉身指着今早接如夏進宮的內侍,“把他拖下去砍了。”
內侍哭天搶地地喊着饒命,可即便如夏求情也沒能救回他的性命。人命如草芥,在帝王面前更加表現得酣暢淋漓。內侍被拖下去的時候,乾淨的地面不曾留下一絲痕跡,這深宮很快就不會再有人記得他。唯一讓如夏慶幸的是,幸好這是幻境,幸好她不是真的方白曉。
她越發不明白,爲什麼方白曉會成爲戰神,她又爲什麼不嫁給吳肅而執意留在這喫人不吐骨頭的皇宮?莫非她真喜歡凌皇?偷偷抬眼瞄向凌皇,見他正斜倚在榻上,目光幽深地看着自己。立馬打起一百二十分的精神故作鎮定,忽聽他道:“小白一向心繫凌國百姓,今日怎會縱容兩個奴才當街縱馬傷人?”
如夏答不上來。
凌皇又道:“小白聰慧無雙,又怎會看不穿金元那點小伎倆?”
如夏戰戰兢兢地答:“是臣一時疏忽。”
凌皇一笑,道:“說吧,你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