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山門到山腳下,馮所長已經領兩人在等着我們。
他們都換了便衣。
馮所長裹了件已經泛白的舊棉大衣,抄手蹲在路邊,眼睛轉來轉去,配上一臉的拉茬鬍子和滿身的匪氣,倒是有八九分像是準備開武差事的大橫。
衆人碰頭,話不需多說,便直接奔了鎮上大集。
年終歲尾,正是生意紅火的時候,雖然只是個小鎮子,可是集也是從頭到了佔了大半條街,賣花生瓜子糖塊的、賣對聯福字鞭炮的、賣衣服鞋帽玩具的、賣大米白麪豬牛肉的、賣針頭線腦小雜貨的……喫喝玩樂是一應俱全,間中又隔幾步就有算卦的、賣藥的、抽獎的、猜單雙的,每個攤前都聚了好大一堆人,有玩的,有看的,有起鬨架秧子的。
我帶着錢崇法和另外兩個白雲觀弟子走在前面,馮所長三人稍遠些吊在後面,順着街往前走,也不是空逛,順手便買些東西,便由那兩個白雲觀弟子拎着。
如此走了十餘步,便見前方有一聚了一堆人的小攤,一個山羊鬍子老頭坐在攤後的小馬紮上,正舉着個瓶子說得口沫橫飛,自稱手裏拿的是自家祖傳多少代的祕方神腰,什麼腰痠腿疼、月經不調、高血壓糖尿病都能治,就算是癌症也沒問題。
便有個自稱腿疼二十多年的上來問東問西,問得挺細,老頭不耐煩了,便說好不好見療效,說那麼多廢話不如現場見證,大過年的他老人家發善心就當積德了,現場開一瓶給大傢伙試試,別管買不買,有毛病就上來喝一口,保證現場見效。
說完啪地開了手裏的瓶子,先給那問話的來了一口。
那問話的倒也不客氣灌了一大口,吧唧着嘴品了一會兒,驚喜萬分地敲着腿連叫“好了”,站起來靈活無比地走了兩步,也不說話,轉身就走。
有圍觀地看不下去,攔住了,讓他買藥。
結果這位眼睛一翻,說什麼腿疼都好了我還買什麼藥?
圍觀衆人一聽,也是那麼個道理,不由都爲山羊鬍子老頭不值。
山羊鬍子老頭卻是嘿嘿一笑,說這又不是毒藥哪能一副就讓人蹬腿,藥效雖強但不可能一次就去根兒,病來如山倒病去如抽絲,想徹底去根,至少得連喝三十天纔行。
問話白喝藥那位一聽,便掏錢要買,山羊鬍子老頭卻說他這人心性不好不賣他了,又舉着瓶子讓圍觀的人來嘗試。
果然有人上來試了兩口,喝過之後,沒大會兒就都覺得腰不酸了腿不疼了,全身哪哪都舒坦了,一時驚喜萬分,紛紛掏錢準備買藥。
我看差不多了,便穿過人羣,擠到小攤前,抬手把老頭手裏的藥瓶子拿過來聞了聞,止痛粉沒少放,甚至還有些黑膏子,便問:“你這藥真的什麼病都能治?”
山羊鬍子老頭瞟着我,嘿嘿笑道:“道長是修神仙的,也有得着喝藥?”
這裏面便藏着話扣,試探我是不是江湖同道。
我只當聽不懂,直接說:“黑膏子也能治百病?這麼個喝法,不怕人上癮頭?”
山羊鬍子老頭一聽,登時臉色大變,跳起來一抬手,撒出一包白粉末,然後拎起地上放的大包轉身就跑。
我一捲袖子,把這白粉末都捲了起來,一腳踹過去,登時將老頭踹了個狗搶屎,圍觀衆人都大喫一驚,齊齊驚叫一聲。
老頭趴地上起不來,只叫道:“老神仙,兄弟跑海撞碼頭拜過……”
我上前又是一腳,把他這話踩回肚子裏去,探手從大包裏拿出一個瓶子,打開來聞了聞,又細品了品,失笑道:“你還真是夠扣的,拿白水騙人。這水是打哪兒舀的,不會是哪個河溝吧。”
老頭悶頭裝死不吱聲,四周衆人聽了都是將信將疑,有認出跟在後面的錢崇法的,便說:“錢道長,這位道長也是你們火德星君廟的嗎?”
錢崇法便客氣回話,“我們已經改名叫高天觀了,這位是高天觀的惠真人,主持觀裏事務,今天我們是下山一起採辦年貨的。惠真人疾惡如愁,最見不得這種江湖騙子。這老頭賣假藥騙錢就算了,要是因此耽誤了各位的病情,那就實在是罪不可恕。”
我見老頭不回話,便拿腳尖往他後脖子上輕輕一點。
老頭的脖子登時咯咯響了幾聲,彷彿要斷了一般,連忙叫道:“別踩,別踩,河溝都凍上了,沒地方妥去,那水是接的招待所的自來水,乾淨的。”
衆人一聽,紛紛叫罵不已,有那脾氣爆的,就要上來揍人。
正亂着呢,就見圈外兩人,戴上聯防的紅袖標就擠進來,隔開衆人,架起老頭,說要把老頭帶回聯防隊去好了審一審,說着還踹了老頭一腳,讓他老實點。
衆人見狀,也就不再糾着不放。
兩人架着老頭拎着大包往外走,迎頭便撞見兩個穿棉大衣的年輕人走過來,也從兜裏摸出聯防袖標來一套,叫道:“你們兩個是哪隊的,怎麼沒見過?”
架着老頭的兩人一看,二話不說,扔下老頭大包轉身各奔東西。
不想聯防隊在馮所長的指揮下早有準備,四面都布了人,見兩人逃過來,便使絆子的使絆子,抓頭髮的抓頭髮,當場控制住了。
馮所長這才抄着袖子上來,打開那大包查了查,又在老頭身上搜了一回,搜出包黑膏子來,登時咧嘴笑了起來,回頭踹了老頭一腳,道:“帶回去關起來,賣藥的!”
轉頭上來,對我道謝,“道長多謝你了。”
我擺手說:“不忙着道謝,我看這市面上不太平,不如順便一起清理一下,也讓諸位善信安生過年,如何?”
這是之前商量好的,捉了第一個,肯定就有風聲傳開,就不能再慢慢這麼抓了,剩下的必須得以快打快纔行。
馮所長說:“那敢情好,道長準備怎麼清理?”
我說:“就這麼走過去,我指誰,你們就捉誰。”
馮所長爲難地道:“這亂抓人不好,再說了,你這一指,被指的看到不對,跑了也不好抓啊。”
我哈哈一笑,道:“我指了,他要是還能跑,那才叫稀奇,比如那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