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輕輕敲了敲椅旁的斬心劍，道：“這算什麼誠意？我想取他性命，易如反掌，還用得着你拿來送我？”

毗羅仙尊道：“這只是上門的誠意。”

我說：“那就是還有更別的誠意了？拿來瞧瞧。”

毗羅仙尊道：“我的誠意就是真人所求之事。”

我哈哈一笑，道：“你打算指點我成仙？”

毗羅仙尊道：“以真人的年紀，只要時間足夠，必定能夠成仙，這倒不需我這外道來指點。只是，真人現在缺的正是時間啊。”

我看着他，慢慢斂去笑容，道：“有點意思。那你說說，我怎麼就缺時間了？”

毗羅仙尊合十垂首，道：“百蛇煉真龍，只有一個能做人蛟化真龍，其餘九十九個僞龍虛子，都會被割去天壽，用以餵養人蛟，以成其龍氣。虛子被割去天壽便活不長久，哪怕不喂人蛟，也活不過二九疊三陽的限數。真人，二十一歲了吧，你最多隻能活到今年臘月三十那晚，具體只看生辰定數是哪一天。”

我微微眯起眼睛，看着毗羅仙尊，慢慢吸氣，便有虎豹雷聲震響，斬心劍在鞘內鏘鏘震動，掌中茶杯裏本已經溫了的茶水立時沸騰翻滾，更有一縷幽幽焰火縱竄其上。

毗羅仙尊又道：“真人自打在金城以周成的身份橫空出世，滅地仙會，盡誅魏解諸仙爺，設計斬殺人蛟，赴泰國鬥妙玄殺甘達佔據魏解莊園，至臺灣殺陳義福除玄黃，破三公教，鯨吞天理盟，再往日本破黑龍會殺佐藤次郎，這一路都是在追尋買走你壽數的那人，想要奪回壽數，只是人算不如天算，真人雖然本領通玄，又得了黃元君的指點，可終究棋差一招，至今也沒有找回壽數。如今黃元君死了，沒人再能幫得了你，真人現在想來內焦如焚，欲求出路而不得，只能硬闖生死關。只是你才修行了幾年，得了黃元君指點才幾天，現在硬闖生死關又能有幾分把握？生死關不比其他魔考，闖過去了海闊天空，闖不過去一切皆是虛無。這人吶，多大的本事，多好的天賦，歸根結底得先能活下來纔行。黃元君的大弟子馮雅潔天賦非凡，雖然稱不上道種，卻也是修行上的天才，人都道她能繼承黃元君的衣鉢，可誰能想到她會死在藏邊之地？人死了，就什麼都沒有了。”

我手中的茶杯啪的一聲裂爲兩半，沸騰的茶水傾瀉而出，落到我腳前地面上，與冰冷的雨水混作一處，“你對我的這點事情真可以說得上是瞭如指掌，有如親眼所見，要不是我有本事自證本心，怕不是要疑心你一直在暗中跟着我了。”

毗羅仙尊道：“這點事情哪需要時時跟着你。只管把你在金城所作所爲理一理，自然就能清清楚楚，其他人看不明白，是因爲不知道九九虛子煉真龍這事，不瞭解這其中的前因後果罷了。”

我說：“哦？這麼說，你對九九虛子煉真龍這事很瞭解了？”

毗羅仙尊微笑道：“真人不用拿話來套我，你調查了這麼久，先後殺了烏行道和我的孫女孫固，又怎麼可能不知道九九虛子煉真龍背後的真正主使者就是我呢？”

我說：“他們都沒有具體說過你和九九虛子煉真龍的關係。我只知道常老仙和地仙會的幕後主使者是孫固，而孫固是受了你的指派來做這事，至於你爲什麼要做這事，卻不是很清楚。不過，現在你既然露面來見我，我大概也知道了，你想借這個九九虛子煉真龍的法子做助力成仙？”

毗羅仙尊道：“不錯。我之天時，就在這大江水患上。天道有常，災祥有數。大災之際，天道之常最爲彰顯。此時體悟，如觀江河入海，水勢最急處，方見水道真形。如此順天而行，恰如鯉魚借浪躍龍門，一縱可入天道之規，跳出人道束縛，踏破仙門，成就仙業！人蛟化龍之後，可封龍王，掌大江水道權柄，借浪興波，指斥那水運流轉，描繪天道真形，爲我提供登仙路徑之形。僅借水患之勢，我只有三成把握，可有了龍王助力，我就能有九成把握！自古以爲仙道艱難，能有九成把握，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已經可以稱得上是天命在我！”

我淡淡地說：“那我斬殺人蛟，破真龍局，壞了你的成仙大事，你應該恨我入骨纔對，怎麼卻跑來低聲下氣地來向我顯示求和誠意來了？這可不是你們地仙府的行事風格！”

毗羅仙尊道：“地仙府本是一羣不得志者抱團取暖的場所罷了，自建立以來，就只能算是個鬆散的集合，千家百派均在其中，各有各的行事習慣，就算是我們八個九元真人也代表不了整個地仙府。”

我說：“哦？那你是什麼行事風格？”

毗羅仙尊道：“在我心中，除了成仙，人間無一事無一物無一人可值留戀。所以就算你殺了我的孫女兼嫡傳弟子，也不妨礙我爲了成仙而願意與你講和，各取所需。也是爲了成仙，我不會同你動手鬥法爭生死，只想心平氣和地同你互利互惠。”

我嗤笑道：“如果你不是派了志道在泰國聯合甘達大法師那幫人暗算我，我或許能相信你這些鬼話。”

毗羅仙尊道：“不派志道去試探，我又怎麼能確認真人你所求之事呢？真人，我要想殺你，在泰國就是最好的時機。當時你看似搞得熱火朝天，實則卻是孤身在外，得不到高天觀的支持，我只需要親自前往泰國，同妙玄聯手，就一定能夠取你性命！”

我說：“妙玄恨你入骨，能跟你聯手？”

毗羅仙尊道：“你不瞭解妙玄。他雖然對我有些誤會，但在真正事關地仙府生死存亡的大事面前，卻絕不會因爲個人情緒而影響正確的判斷。只要我去了，就一定能說服他同我聯手擊殺你。最多是事後他再找我來鬥過。”

我說：“這說不通。從你的角度來說，選擇在泰國擊殺我纔是最佳選擇。”

毗羅仙尊道：“當時黃元君還在世啊。世上沒有不透風的牆，我要殺了你，就要時刻擔心會黃元君的報復，心不清，意不淨，就會變成攔在我成仙之途上不可繞過的阻路大山。除非我能再殺了黃元君。嘿，我沒那麼大的本事啊。所以爲了一時痛快殺你，是下下選擇。”

我思忖片刻，道：“你既然說這九九虛子煉真龍是你主使的，爲的是助你成仙，而你又是爲了成仙其他一切都可以拋舍，那這裏面有件事情便說不通了。斬天壽祭人蛟，沒必要把這斬掉的天壽賣出去吧，這對於你的成仙大業來說，完全就是多此一舉。”

毗羅仙尊道：“我雖一心成仙，可替我做事的人卻需要給予人間富貴來維持忠心。想讓人死心塌地的辦事，不能只靠威逼，還要有足夠的利誘。人活於世，所求不外權與財，有了這兩樣其它無不可得。這割去的天壽棄了也就棄了，正好拿來給肯使錢的富貴人家延壽續命，既能掙來維持九九虛子化真龍這法子所需人員的一應資金，又能藉此控制諸多權勢豪要富貴人家，從而在人間呼風喚雨，爲所欲爲。如果不是天時輪轉，碰上改朝換代，常刑真憑這一招可以至少在金城做五十年的在世神仙，提前化蛟成龍，而我則在六三年就可以借大洪水走蛟成龍，助我踏破仙門。所以當年地仙府大舉轉移國外的時候，我選擇了留在國內。可惜啊，人算不如天算，這一回改朝換代的公家跟以往完全不一樣，容不得這招搖撞騙的在世神仙，常刑真五零年被鎮壓槍斃之後，公家又接二連三地反覆鎮壓清洗，害得九九虛子煉真龍半途中斷，只能勉強維持一線不斷。等到管制鬆動，機會再來，想讓魏解這些人出頭賣命，繼續完成九九虛子煉真龍，也不能光靠詛咒，還得給他們足夠的好處纔行。算起來，自然是再沒有比繼續賣壽續命更能一舉多得的買賣了。這世上的事從來都是如此，想成一事，就得多做許多其他枝節，千絲萬縷，糾纏不休啊。”

我問：“那你怎麼能確定我二十一歲，馬上就要死了？從打搞這九九虛子煉真龍起到現在，獻祭的虛子少說也得有幾百人了吧。是我身上有什麼特殊的印跡嗎？”

毗羅仙尊道：“倒是沒什麼印跡，只不過是開始做這九九虛子煉真龍到被你徹底破壞，總共也只逃脫了一個虛子。所以，我不僅知道你今年二十一歲，還知道你的本名，由來，家在何方，以及壽在何處！惠真人，你想知道嗎？”

我說：“拿到買壽名單之後，我就已經知道這些了。這也是我爲什麼要去臺灣和日本的原因。可買我壽數的人都被我殺了，你就算告訴我這些，也沒有任何意義。”

毗羅仙尊道：“劫壽續命這法子，本就是借天道規則而行遮蔽之事，想要破解，不一定非要找到買壽的人。我有一個法門，只需要知道自己準確的生辰八字和姓名，就可以破遮蔽順天道，擺脫這二九三陽的限數，拿回自己應有的壽數。”

我輕輕撫着斬心劍的劍柄，沉默思忖了好一會兒，才說：“你想用這個來換取許真君斬蛟神劍的劍柄？這玩意能助你成仙？”

毗羅仙尊道：“那不是斬蛟神劍，而是鎮水定脈的法器。當年許真君制此法器封禁蛟魄，而後插入大江定脈，每生洪水都會衝擊法器中的蛟魄，生出威壓恐嚇四方水族，從此之後就再也沒有蛟類能夠靠着在大江走水化龍，由此避免了大江兩岸天災疊加妖害的雙重劫難發生。真人你斬殺人蛟，破了我九九虛子煉真龍這一局，讓我失去成仙助力，眼看着天時已到，我想重新煉製人蛟也來不及了，只好另求其他辦法。這鎮水法器裏的蛟魄，當年本來能夠走水成龍，卻被許真君斬殺，又壓入江底定脈，由此滿懷怨氣，一旦有機會得脫自由，再趕上洪峯過境，肯定會再次嘗試借大江走水成龍。對於我來說，剛好可以取代失去的人蛟。雖然蛟魄不好控制，但總比沒有要強，現如今沒有其他選擇，也只能將就了。蛟魄就封在這劍柄裏面。我斬斷法器，解開封印，卻再以自己的法門封禁蛟魄，放置江底，只等今年最大一次洪峯過境，就解封釋放蛟魄，借力登仙！真人把這劍柄從江底撈出來，壞了我的計劃。我只能上門來找你了。我不知道真人取這劍柄要做什麼用，但想來無論什麼，都比不得自家性命更重要。我不想同真人鬥生鬥死，願意用你一直所求的東西來換取這劍柄。到時候真人可延壽長生，有足夠的時間修行，而我則可以借這劍柄蛟魄踏破仙門，成就仙業，這樣的雙贏，何樂而不爲？”

我說：“這事關係到我們兩個的身家性命和修行之途，不能不慎重小心。無論你怎麼說，但你對於我來說終究是敵非友，空口白話，怎麼可能就這麼相信你？就好像你也不可能就此相信我一樣。我要是先把劍柄給你，你大約是不會再教我那個法門。可你要是先教我那個法門，等我學會了也一樣可能會不把劍柄給你。最好的辦法是找個你我都認可的中間人來做相互擔保，可問題是根本沒有這樣一個人。所以，這筆交易，好說不好做啊。”

毗羅仙尊微微一笑，道：“真人先說是不是同意。只要你同意，我自然有個能讓我們雙方都滿意的解決辦法。”

我屈指輕輕敲着椅子扶手，慢慢地道：“我幼年顛沛流離，浪跡江湖，朝不保夕，至今不知道父母家庭在哪裏，全都是因爲你們搞的這些九九虛子煉真龍，當初要不是我得到機會逃出來，早就被人蛟給喫掉了。所以，我對你這個罪魁禍首理所應當恨之入骨，你成不了仙纔是我最高興看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