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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第六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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寧禮坤的做派鐵面無私,以示考試的公正。寧毓承的考號在他眼底下,也就不稀奇了。

考生坐定,寧禮坤眼神掃過衆人,朗聲宣讀規矩:“不得喧譁,東張西望。若發現偷看等舞弊,無論是誰,按逐出明明堂處置。”

禮堂除去寧禮坤的聲音,落針可聞,考生皆坐直身子,恭敬聆聽。

“如廁須得請示先生,隨童子一道前往。答完考卷之後,可示意先生,上交答卷,提前走出考場。不得在周圍逗留,議論。”

寧禮坤說完,看向講臺邊的滴漏,道:“辰時中開始,午時初結束,無論答完與否,皆需立場。”

考完歇息半個時辰用飯,下午還要考算學,騎射兩門功課。一天內考完,時辰安排算得上緊張。

宣讀完規矩,監考先生開始分發考卷白紙。寧毓承拿到考卷,不緊不慢磨墨,順便看考題。

考題分爲墨經與帖義,墨經與後世的填空題相似,掩去經文兩端,露出中間空缺部分,由考生補齊。

帖義則是出一段經文,由考生釋義。

墨經部分涵蓋了外舍所學九經中課本,如《論語》,《大學》,《中庸》,《周易》,《尚書》等,看似簡單,因範圍太廣,要完全背誦也屬實不易。

帖義亦一樣,釋義雖相對容易,其實並非如此。

經史子集的釋義,並無統一標準的答案。大齊上下的官學,私學所用書本皆不同,教書先生不同,釋義也五花八門。

水平的高低,關鍵在學堂所用的書本,以及教書的先生上。

明明堂好比是精英學府,甚至堪比太學國子監,所用的課本,皆來自名家大儒的釋義。學堂的先生,至少取得舉人功名,在外舍教書的先生,則是同進士起步。

禮堂裏像是細雨落在樹葉上,開始????。磨墨,寫字,翻閱試卷,鋪紙,長凳與青石地面摩挲。

監考先生緩慢來回走動,偶爾輕叩案桌,提醒考生不得亂動。

磨完墨,寧毓承已差不多看完考卷題目。與寧毓閔所言大致差不離,考題生僻與常見各佔一半。

整潔的卷面會令閱卷先生心生好感,寧毓承提筆蘸足墨汁,先在白紙上試過濃淡,再開始答題。

答題先選肯定的題目,模棱兩可的暫放一邊,完全沒印象的則留到最後。

寧毓承心無旁騖答題,寧禮坤負手在後,從他身邊來回經過,在他身邊站定,他頭都未抬,始終專注答題。

寧禮坤心下滿意,不由得自得撫須暗笑。

寧毓承前去找寧毓閔請教,回來之後便認真苦學之事,他皆知曉。

天底下聰明者,不知凡幾。若聰明,又肯上進努力,加之寧氏的勢力。

寧氏的後人,至少到寧毓承孫子輩,都無需犯愁了!

滴漏滴答,時辰一點點過去,禮堂陸續有人離開。

寧毓承看着面前的考卷,思索再三,依舊端坐不動。

在墨經題中,有一道題目寧毓承不能確定。這道題目出自《毛詩》,究竟是“風前不敢梅花折,猶恐君恩寵未休”,還是“風前不敢蘭花折”。

在“梅花”“蘭花”中猶豫了許久,寧毓承最後選定了“梅花”。因爲這道題,他未曾提前交卷。

親祖父寧禮坤對他,肯定比其他考生嚴格。若他選錯了“花”,提前離場便是態度不恭,有失端方。

寧毓承端坐到考試結束,與餘下的三成考生,一併陸續離場。

寧禮坤皺眉,打量了眼寧毓承朝外走去的身影,上前拿起端正擺在案桌上的考卷,匆匆掃完,不由得又想笑,又氣。

“小子的字,真是!”

答卷字跡端正,就是太端正,毫無風骨!

陳淳?也留到了最後,寧毓承隨口答着相熟同窗的話,看到他一人走在前面,半舊的清布衣衫,在錦衫中格外顯眼。

“七郎,你怎地不提前交卷,難道也沒答完題?”張齊銘沮喪地踢着地,暗含期待問道。

《我答完了,不知道可有答對。”寧毓承回道。

張齊銘聽到寧毓承也沒底,不禁鬆了口氣,討好地道:“七郎,你祖父是山長,肯定能進內舍讀書。”

寧毓承笑了笑,道:“我要是考不好,祖父不會輕饒我。”

“那倒是,寧山長嚴厲得很,我阿爹都怕他。唉,阿爹說我要是考不進內舍,只能送我去太學讀書了。”

張齊銘提起太學,悶悶不樂起來。雖說京城繁華,太學學生都來自官宦世家,張氏在江州府排得上號,在王孫公子勳貴遍地的太學中,便毫不起眼了。

要是以寧毓承的身份,進太學還差不多。張齊銘頗有些嫉妒轉頭,見寧毓承看着前面,順着他的視線看了去。

“陳五年的兒子也來考試了。嘿嘿,七郎,他阿爹侯官五年,都沒得到個差使,虧他還將讀書看做命根子一樣,妄想靠讀書能飛黃騰達呢!”

寧毓承神色淡淡,道:“下午還有考試,我先走一步。”

說罷,寧毓承大步上前,陳淳?聽到動靜看來,蒼白的臉上擠出絲笑,道:“七郎考得如何?”

“有一道題不大會,你呢?”寧毓承端詳着陳淳?的臉色,眉頭微蹙。

“我有兩道題不會。”陳淳?答道。

“我看你臉色不大好,可是生病了?”寧毓承問道。

“沒沒沒!”陳淳?搖着雙手,主動退後一步,焦急解釋:“我沒生病,七郎放心。”

寧毓承知道陳淳?誤會了,道:“我不是嫌棄你生病,看你臉色發白,精神不濟,等下還要考試,你可能堅持住?”

“我是昨夜歇得晚,沒睡好。我沒事,能堅持考完。”陳淳?鬆弛下來,抬手搓了搓臉。

“等下考騎射,你的扳指可準備好了?我這裏有兩個,你若沒備好的話,我的借給你戴戴。”寧毓承望着陳淳?的大拇指,問道。

“多謝七郎了。”陳淳?笑着道謝,拍了拍腰間的荷囊,道:“以前上騎射課,叔父給我做了一個,我帶着呢。”

寧毓承便沒再多問,道:“我們趕快去用飯,等下考試遲了。”

明明堂有飯食,一葷兩素一湯,主食則是米飯或者炊餅,面片等,一餐飯只要五個大錢。不算豐盛,卻遠強過普通尋常人家的飯菜。

學生可在學堂用飯,也可自行去解決。有些人家會差僕從送飯食來,有些離得遠,家境普通些的,爲了省錢,則在學堂用。

陳淳?一聽,忙施禮道別,撩起衣衫下襬,急匆匆往外走去。

寧毓承沉吟了下,叫住了陳淳?,“你陪我去飯堂,先前的考題,我們對一對答案。”

陳淳?遲疑了下,道了聲好,陪着寧毓承朝飯堂走去。

考試結束得早,飯堂裏人不多,寧毓承平時常來,幫閒的人見到他,笑容滿面見禮,熱情地跑過去,給他盛飯端湯。

“我同窗陪着我一道用飯,勞煩你多取一份。”寧毓承叫住了幫閒,數了十個大錢遞過去。

“是是是。”幫閒瞄了眼陳淳?,雙手接過大錢,前去取了兩份飯食過來。

陳淳?拘謹地坐在對面,捏着空蕩蕩的錢袋,望着面前的飯食漲紅了臉。

寧毓承拿起筷箸,道:“快些喫,等下去遲了,寧山長會拿我殺雞儆猴。”

陳淳?嗯了聲,拿起筷箸埋頭喫起了飯。明明堂的飯堂,他只來過一次,裏面的白米飯香軟,無需佐菜,他都一口氣喫下兩碗。

五個大錢,可以買兩個半白麪饅頭,四個雜麪饅頭。平時他都是回家用飯,春荒時節,他只喫鹹菜疙瘩,伴着一個半雜麪饅頭,或者豆子飯。

寧毓承喝了口湯,說起了“梅花”還是“蘭花”的墨經題。陳淳?這道題記得清楚,肯定地道:“是梅花。”

“哈哈,我猜對了。”寧毓承笑道。

陳春?不由自主也跟着笑起來,說起了他有疑問的兩道題目。寧毓承答了,他頗爲遺憾,道:“我腦子有些暈,要是在平時,我肯定記得。”

“沒事,兩道題而已,肯定能考過。”寧毓承安慰着他,“我們快些,收拾一下去禮堂。”

陳淳?趕忙端碗喝湯,飯菜他喫得乾乾淨淨,碗裏的湯也喝得一滴不剩,滿足地差點打嗝。

驚覺到不雅,陳淳?抬手捂嘴,下意識抬眼去看寧毓承,見他似乎沒瞧見自己的舉動,已經起身朝外走去,心中一鬆,忙跟了上前。

算學考試很快開始,考號有所變動,不過,寧毓承照樣坐在了講臺下。

考捲髮下來,寧毓承大致看了一遍,都是些簡單的加減算術,最難的題目,則是加減混合運算。

寧毓承很快就答完了題,他檢查了一遍,準備交卷時,見他是第一個答完的考生,寧禮坤站在講臺上,目光灼灼望着他。

算學雖容易,要是寧禮坤知道對他來說容易,肯定會加重他的學習。

寧毓承不由得趕緊坐好,拿起紙筆裝作思考答題,規規矩矩等着考試結束。

這次提前交卷的只有寥寥幾人,寧毓承無聊等到考試結束,隨着大家一起交了卷。

陳淳?似乎沒考好,臉色比上午考完時還要蒼白。寧毓承想要問幾句,想到算學不比帖義,對就是對,錯就是錯。接下來還有騎射,要是他心思恍惚,一個不小心。容易傷到自己。

騎射分爲騎馬,以及拉弓射箭。考生一分爲二,一半先考騎馬,一半先考拉弓射箭。

騎馬是騎在馬上,在校場上跑兩圈,監考先生按照騎在馬上的姿勢,跑的速度打分。

拉弓射箭每人十箭,射中草垛六箭就爲考過。草跺距離爲五丈遠,以外舍學生的年紀,他們的臂力頂多能拉開五鬥弓,這個距離遠近恰好合適。

寧毓承與陳淳?都分到了先考拉弓射箭,他排在陳淳?前面,站在一旁看着前面的考生射箭。

射箭考試與前兩場考試完全不同,考場熱鬧得很。有人沒射中,箭不知飛到了何處去,引得大家哈哈大笑。

少年調皮淘氣,監考先生只笑着罵幾句,便不管他們了。

到了寧毓承,他取出扳指戴上,搭箭拉弓,刷刷刷,射完十箭。

有兩箭堪堪掛在草跺上,最後搖搖欲墜,掉落在地。只要射到草跺上,後面掉下來,也算射中。

“好!七郎厲害!”旁邊的考生,一起誇張地喊道。

這裏的弓箭不算精良,他用得不熟悉,且他手臂力氣不夠。但這個射擊距離,以及準度,對他來說,算是不及格了。

寧毓承依舊團團頷首,道:“承讓承讓!”

到了陳淳?,他取出扳指戴上,拉弓搭箭。

寧毓承仔細看去,褐色的扳指,看上去像用竹子做成,又像是牛皮。

陳淳?側頭,咬緊牙關,額頭與脖頸青筋突起,似乎用盡了全力,弓只拉開了八分,顫巍巍鬆手放箭。

寧毓承看着箭朝草跺上飛去,與此同時,陳淳?痛苦地叫了起來,拇指鮮血淋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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