楊少宗將事情都辦妥了卻還瞞着湯恩國,也讓趙大軍暫時不要透露在冰箱總廠的消息。在省城裏又等了一天,買到火車票後的他們才一起返回旗山。
現在還不是鐵路大提速的階段,只要是通火車的地方基本每個鄉鎮就有一站,距離旗山人民公社最近的站點在公社東南邊的旗河鄉。
事先打過電話通知公社,他們剛下火車就看到趙敬山帶着趙瑛在站臺上守候着,趙瑛眼睛最尖了,一下子就從人羣中發現了趙大軍。
趙瑛高興的揮着手,喊道:“大軍,少宗,這裏啊!”
旗山公社窮,社裏的那輛吉普車還是七十年初分派下來的,幾乎就不能開了。
趙敬山是開着一輛手扶拖拉機來接人,如今這種農用車也很拉風,楊少宗從省城裏帶回來的那些東西都扛上去,人就坐在車邊沿上看着別人用腿走路,感覺很拉風。
突突突。
一路顛回公社管委會的時候已是晚上。
楊少宗顧不得喫飯就帶着趙大軍一起去找徐保山書記彙報工作,湯恩國耍滑的找個藉口先溜了,說是明天再去找書記。
楊少宗清楚這裏面有鬼,可他也沒有多問。
人這一輩子只要你想上進,那就不知道會遇到多少這種破事,隨時做好準備勇於應對就是唯一的辦法。
徐保山下班一直都是很晚的,聽說楊少宗一行要回來,今天走的更晚。
到了書記辦公室,楊少宗一進門就看到徐保山板着一張臉在辦公桌前看紅頭文件,他挺有精神的一敲着門,道:“書記,我們從省城裏順利完成工作回來了!”
徐保山抬起眼簾掃視了他一眼,問道:“湯恩國呢,人丟了?”
楊少宗道:“沒有,他有事要先回家一趟。”
徐保山陰晴不定的也沒有繼續問,抬手示意楊少宗和趙大軍坐在自己的面前,而他繼續低頭看文件。
他也沒有問省城裏發生的那些事,估計是都知道了。
過了一會兒,他忽然和楊少宗說道:“地委彭書記很重視咱們公社正在推行的責任工分制,明天會親自過來查看情況,關於責任工分制的具體設想和規劃,我打算讓你負責彙報。”
楊少宗嗯了一聲道:“沒有問題!”
徐保山這纔將文件收起來和楊少宗問道:“那六千噸煤和冷庫的事情都已經辦妥了嗎?”
“辦妥了!”
楊少宗立刻就將長江冰箱總廠開具的證明交給徐保山,道:“冰箱總廠不僅願意提前將咱們的冷庫建好,還願意和咱們保持長期的合作,給我們提供六十萬元的貸款,派幾個專家幫我們對公社煤礦廠進行擴建,增加產能。當然也是有條件的,他們想買我們的煤。關於煤礦擴建的問題,我在離開省城的時候也和輕工業廳的潘玉林科員詢問過,他說國家目前沒有新的煤炭政策,既然地委當初劃定旗山煤區歸公社自行辦理,我們完全可以大膽一點,他會幫咱們注意點風聲,如果中央和省裏有新的政策出**,他會和咱們提前打招呼。”
“哦?”
徐保山顯得很驚訝,等他將冰箱總廠開具的證明公函看完便顯得很高興的和楊少宗說道:“好,你想的確實是很周到,既然潘玉林在省裏都覺得沒有大問題,那咱們就可以膽子放大點。冰箱總廠是國家重點建設的大國營單位,咱們能給他們做出一些支持,能和他們保持合作,那對國家,對咱們公社都有着很重要的意義。”
楊少宗續道:“爲了支持我們公社建設,冰箱總廠還在我們的冷庫建設費用上給了扶持政策,原定八萬四千的總貨價,他們七萬五千元包乾了。條件是要咱們保證每個月至少供應三百噸煤,價格可以比計劃價格稍微高一點。我在他們自備電廠參觀的時候做了一個目測,按照他們那臺7.5WM機組的功率和耗煤率,每個小時滿負荷運轉至少需要60噸煤,半功率運轉也需要30噸煤。計算一下的話,每個月至少要兩萬噸煤,這還是最基礎的數字,低於這個數字,汽輪機組的運行就很不穩定了。他們自己說是缺口在一個月兩三千噸左右,我目測的結果卻不是這樣!”
“哦?”
徐保山又有點驚訝,慎重的思索了片刻,問道:“那你是怎麼想的?”
楊少宗道:“我特別注意了他們的煤倉,感覺上他們的存煤儲備並沒有達到足夠一個月運行的基礎安全線。煤倉裏的煤明顯比較雜亂,有好的,有差的,不像是市裏統一供應的。我估計市物資局給他們的計劃量可能只有幾千噸,其他都是靠自己購買,價格肯定不低,他們每個月的缺口很可能是一萬噸,這個量還是保障線的缺口,如果是滿負荷運行,每年至少是50萬噸的動力煤。如果他們使用其他煤,煤的熱率達不到一個指標,那就得需要更多的煤。”
徐保山是半個大老粗。
他對電廠用煤缺乏基礎的瞭解,問道:“小楊,你是說他們需要很多煤,咱們可以多開採一點給他們?”
楊少宗則道:“具體的情況具體分析,書記,您說江東省目前有幾個煤礦?能夠數得出來就是寧州煤礦區,那是國家在控制的特大型煤礦,屬於中原煤炭礦區,有專門的中原煤炭局在控制。省裏其實也缺乏控制權,只不過是原則上首先保障我省需求。除了寧州煤礦區,廣陵市有一箇中型煤礦區,但那是淞州市跨省區直接轄管,爲的是保證淞州市的開發,特別是要保證淞州發電廠和淞鋼的供應。”
這些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實,中原煤礦區目前的勘探總量是300億噸煤礦,寧州礦區約佔42億噸,這基本就是江東省所有的煤炭資源。
徐保山在心裏琢磨片刻也不確定楊少宗在暗示什麼,就問道:“那你有什麼想法呢?”
楊少宗很肯定的說道:“從冰箱總廠自備電廠的佔地面積和他們的自備變電所的規模,以及周邊空餘出來的規劃用地來看,我相信冰箱總廠在自備電廠項目上有明顯的二期準備,眼下沒有動工的唯一原因就是煤炭供應在全國範圍內喫緊,特別是在我省更爲緊張。冰箱總廠現在正處於一個大擴張的時期,什麼項目賺錢都想做,電廠也是他們要進入的範圍。所以,冰箱總廠這一次給了咱們這麼多的利好,咱們以爲是很多了,對他們來說只是一個試探,如果合作的非常順利,我相信他們還會提供更多的貸款和幫助,條件只有一個,那就是咱們的煤盡力供應給他們。”
“嗯……!”
徐保山連連點頭道:“小楊,你這個推斷應該是對的,60萬的貸款對咱們來說是一個天文數字,對他們來說可不過是九牛一毛,這是好事啊。咱們只要抓住這個靠山,以後的日子應該也能好過多了!”
楊少宗卻道:“書記,我說的不是這個事。您想,咱們江東省到處都缺煤,如果咱們的煤礦轉而讓地委的煤炭工業局負責,那首先供應的不就是淮海發電廠和淮海市嗎?哪裏能夠輪到他們冰箱總廠,我估計就算咱們旗山煤礦廠的規模擴大了,地委想要拿過來,冰箱總廠也得想辦法幫咱們在省裏活動的。”
“對啊!”
徐保山讚歎一聲,心裏更是讚歎連連,他愈發意識到楊少宗這小子還是很有點政治鬥爭的頭腦,長江市冰箱總廠是省裏最重要的國營大廠,每年利稅上千萬,長江市是肯定會偏袒的。
楊少宗則道:“其實我還有一個想法!”
徐保山當即道:“說說看!”
楊少宗道:“冰箱總廠是想釣咱們的魚,咱們也可以釣他的魚,等他們來建冷庫的時候,我們可以稍稍表個態,有意將旗山煤礦廠掛靠其他大單位。只要有了這個風聲放出去,冰箱總廠一定會盡力爭取,掛靠在冰箱總廠下面不太靠譜,可他們也應該有別的招,掛到其他有自備電廠的軍工廠下面不就一勞永逸了嗎?”
徐保山一聽這話既是暗暗叫絕,又有些苦笑,心想,你小子算計彭書記啊,這真是大水衝了龍王廟呢!
“行!”
徐保山笑呵呵的點着頭讚道:“你不愧是在市裏讀過大學的好伢子,不簡單啊,冰箱總廠這個事情辦的非常漂亮,連書記都要佩服你呢!”
頓了頓,他顯得特別放心的和楊少宗吩咐道:“煤礦和長江冰箱總廠的事情都是你聯繫的,後面就繼續讓你辦着,書記不會虧待你的。咱們眼下是說不清旗山到底有多少煤,可心裏要有數,這很可能不是一個小煤礦。省裏不給咱們政策,咱們就要自己想辦法自立根生、豐衣足食。”
楊少宗點着頭,心裏是非常高興的。
如果讓他來控制旗山煤礦的發展,這裏能折騰出的名堂和花樣就太多了,他一旦抓住就不會再放手給別人。
徐保山繼續叮囑道:“小楊,咱們不能顯得太急切,要繼續讓冰箱總廠給點條件和優惠,他們還是很有錢的。你看啊,咱們年初和地委要十幾萬的款子想買幾輛推土機,地委是左推右推,我跑斷了腿才爭取到的一萬塊扶持款連個車軲轆都買不到,人家冰箱總廠給了六十萬的貸款卻連眼睛都不眨一下!”
楊少宗呵呵笑道:“現在就是這麼個情況,也就是這些省裏重點扶持的大企業最有錢,地委還真沒有多少錢!”
現在的地委不能賣地皮,基本都窮的叮噹響,和十幾年後完全是一天一地的變化。
這個階段的很多市委機關的人都想盡辦法要調入國營大廠,收入、福利各方面的待遇遠遠好過在機關做公務員。這個時期能調進去的都是有關係的能人和幹部子弟,情況一變就滑滑溜溜的又回機關繼續升官。
這種情況在楊少宗後來認識的那些人中實在是多不勝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