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十八章
中日鏖戰歷經月，國軍各部左支右絀，疲於應付，屍骸暴棄，難以計數。謝家昌率部於街巷中與倭寇周旋，苦苦支撐。忽國民政府發表自上海撤退之聲明：各地戰士，聞義赴難，朝命夕至，其在前線以血肉之軀，築成壕塹，有死無退，陣地化爲灰燼，軍心仍堅如鐵石，陷陣之勇，死事之烈，實足以昭示民族獨立之精神，奠定中華復興之基礎。各部聞之大驚，上下怨嘆，俱備撤走。
忽中央電令謝家昌師斷後，宋希廉師次之。衆軍大罵，全無戰意。謝家昌見勢不妙，毅然率小部斷後，令大部先退。又令張叔謀、薛英明等幾名親信護衛楚聲隨大隊先行。餘楚聲頓覺不祥，欲與家昌生死一處。謝家昌疾言厲色道：“我奉命斷後，當置生死於度外。我若貪生怕死，全師必有覆亡之憂。我若陣亡，能保全師安然撤退，亦死得其所。”餘楚聲大哭道：“你我有約在先：此生此世，同卒通飢。你今日反悔，是不珍惜你我之情意。”謝家昌示意張叔謀、薛英明將楚聲架走。楚聲只當訣別，嘶聲大哭。謝家昌噙淚囑道：“若生男兒，當取名爲謝抗日，字崇平；若生女兒，當取名爲元梅。無論男女，請愛妻替我撫養成人，勿使我泉下失望！”餘楚聲聽了，哭罵道：“謝家昌，你心如毒蠍！你痛快爲國捐軀，卻留我於世上淒涼度日，使我生不如死。”謝家昌掩面哭道：“只有委屈愛妻了！”
時倭軍聞知國軍潰退，皆爭先追擊，分路而進，所過肅清。一部沿京滬路西進，追抵安亭；一部乘艇於白汲口西南之中洲登陸，向常熟追襲，繼而攻佔支塘。國軍惶懼，連夜向臺浦、平湖、嘉善之線及蘇州、福山陣地撤退。進入上海市區之倭軍，逐街逐巷清剿國軍殘留力量。謝家昌在上海與倭寇巷戰，難以脫身。倭軍從各街巷中圍堵而來。國軍各自爲戰，據民居襲擊倭軍。倭軍難以靠前，便施炮擊。民居多被炸塌，瓦礫四濺。忽陳桂聽得有人呼喊，急地尋視。只見鍾錫瑜被幾條石樑壓住，動彈不得。陳桂大驚，道：“阿鍾勿急！我來救你。”鍾錫瑜臉色痛楚，血從口中滲出。陳桂使出渾身力氣，亦難抬起石樑。鍾錫瑜哭道：“阿桂兄弟救我！”陳桂大呼：“快來人哪！阿鐘被石樑壓住了。”鍾錫瑜呼吸急促，發出“哦哦”之聲，血如泉水般從口中滲出，神態愈是悽楚。陳桂見無人應聲，便俯身安慰道：“阿鍾暫且忍耐些，我去找人來幫忙.你不會有事的！”鍾錫瑜悽慘的哭道：“阿桂救我！”阿桂心如刀割，把槍撂在地上，跑去找人。鍾錫瑜哭道：“娘，兒子不能回家了！”
陳桂跨過街口，忽見家昌麾軍與倭軍對射。陳桂哭喚道：“哥，哥啊！阿鐘不行了，阿鐘被幾條石樑壓住，我抬不動，遲一點就來不及了！”家昌大驚，即帶數人隨陳桂而來。時鐘錫瑜臉色灰青，滿口淤血，已無聲息。家昌翻開石樑，抱着鍾錫瑜，急聲大呼。陳桂在旁哭道：“哥啊！阿鍾走了！——阿鍾啊！我倆從小就跟着我哥，頑皮任性，在樂昌街頭，沒人敢正眼覷我倆，因爲有哥罩着我倆，我哥待我倆如親兄弟一般，如今你棄我哥倆而去，我怎受得了啊！”家昌撫屍大哭，淚水鼻涕齊流。隨行軍士從旁相勸。陳桂哭罵道：“你們這些龜兒子！怎知我哥幾個的感情啊！我與阿鍾如同我哥的手足一般，如今阿鍾棄我等而去，怎不傷心腸斷啊！”又過來抱鍾錫瑜的屍體，道：“哥啊，人死不能復生，你還要指揮打仗，你別太分心，我來抱阿鍾，你快去指揮罷！”家昌起身吩咐道：“阿桂，把錫瑜的屍體就地掩埋罷，記住這個地址，等打跑倭賊之後，我再把他的屍骸遷回家鄉。”陳桂哭道：“我願帶着阿鍾一起打仗.我不能把他留在這裏！”家昌喝道：“這是命令！”言罷疾步離去。阿桂不敢忤逆家昌，他也知道帶着阿鐘的屍首去打仗是不可能的。陳桂找來一把鏟子，便在一個顯眼好辨的地方挖坑。忽一發炮彈飛來，轟然爆炸。待硝煙過去，去尋鍾錫瑜的屍骸時，只見停屍之處已現一大坑，牆頭、梁木俱掛着肉塊。陳桂驚訝不已，一邊哭一邊尋覓肉塊，罵道：“這些千刀殺的倭豬，連阿鐘的全屍也不給留，丟尼媽的倭狗！”將肉塊擱在坑中，草草的埋了。
忽臨近街區槍聲密集，陳桂匆匆拾槍離去。不想卻撞到倭軍之後，陳桂隱於民房中，狙擊倭軍，彈無虛發。倭軍知覺，四下搜索過來。陳桂大驚，攀牆進入一戶人家。戶主慌亂失措，急地推着陳桂出門。陳桂請求道：“請容我躲避一時，屋外盡是倭軍，我已走投無路了！”戶主一家皆跪地哀求道：“請老總可憐我一家大小，若是東洋人知道我家窩藏了你，我家定然屍骨無全。”陳桂無奈，復攀牆出去。時倭軍已然追至門前。屋主匆匆開門。倭軍一槍將其扎倒。陳桂伏在屋頂射擊，斃擊數名倭軍。其餘倭軍皆舉槍反擊。陳桂就於瓦背上奔逃。倭軍沿街追射。陳桂逃至旁近房脊上，驚動了屋主。屋主出到院中察看，見是一潰逃國軍，遂唾口大罵：“你這死丘八，踩壞了我的房子，你滾下來賠錢！”陳桂壓低聲音求道：“倭狗在追我，求你別出聲！”屋主道：“你這蠢貨，躲到房頂就能逃得性命嗎？滾到一邊去，別連累無辜市民！”
陳桂無奈，又起身奔走。忽一彈擊中陳桂腿部。陳桂猝然從瓦背上滾落下來，重重的摔在地上。陳桂自覺筋骨盡斷，躺在地上，動彈不得。衆倭軍圍攏上來，恥笑道：“這隻支那豬在屋頂比猴還機靈，還是被大日本的槍彈打下來！”衆倭軍一齊鬨笑，用腳踩在陳桂肚子上作樂。陳桂痛得大叫：“哥，哥啊，救我！”倭軍翻譯員道：“你哥是誰？能救你麼？”陳桂傲然道：“我哥是令你等倭狗喪膽的天神大將軍！你等倭豬殺了我，我哥定會讓你等碎屍萬段！”倭軍笑道：“你可大叫三聲，若天神大將軍能救你，大日本皇軍就饒你不死。”陳桂扶牆站立，併力大叫：“哥，哥啊，救我！”忽見倭軍盡數中槍倒地，數人從房上躍下，爲首便是謝家昌。陳桂再難支撐，坐在地上放聲大哭：“哥呀，若是你遲一些來，你弟就死了！我的一條腿摔斷了，肋骨也斷了，哥呀！”李安林、範九古上前攙扶陳桂。陳桂痛得齜牙咧嘴，道：“範牯揹着我罷，你欠我的賭債就免了。”
衆人護着陳桂奔走。時謝家昌部已被倭軍衝得七零八落，國軍或孤身奮戰，或三五成羣，邊打邊撤。謝家昌等退到街邊，忽與衆多倭軍相撞，謝家昌未及開言，便飛身突入敵羣，揮刀亂砍。倭軍猝然受擊，頓時大亂，只見倭軍紛紛倒斃，血濺街頭。倭軍抵敵不住，轟然往街口逃命。李安林、範九古等趁機追射。時陳桂傷勢越重，哭道：“哥啊，你們快走罷，留幾個手雷給我就行了。”家昌一手把陳桂扛在肩上，道：“你我情同手足，哥怎忍心丟下你不管，阿桂啊，我等弟兄幾個生死一處罷，我等下去也不寂寞，阿黃他們在等待諸弟兄，我等都是忠義之士，爲國捐軀，上天會憐憫我等，使你我英魂迴歸家鄉，在英烈祠享受鄉親們的祭祀。”
謝家昌令衆軍互相掩護，且戰且走，漸次退至城邊。忽見許多街區俱被倭軍佔領，築陣固守。謝家昌等人須得衝破倭軍阻攔，方能衝出城區。謝家昌急令李安林、範九古、丘玉華等人爲前鋒，往城郊衝擊。衆人領命，奮然進擊。倭軍見國軍人少，悍然衝殺過來。丘玉華等舉槍遠擊，槍槍中的。倭軍大驚，轉身逃回，據陣射擊。兩軍相持許久，國軍不得過。李安林、範九古便攀上房頂，欲憑高擊下。時倭軍亦有數人攀上屋頂，欲迂迴攻擊國軍。李安林、範九古眼明手快，將倭軍射殺。街頭倭軍見國軍已佔屋頂，倉皇撤去。國軍順勢衝殺上來。
忽倭軍從後追殺過來。國軍四面受敵，倉促應戰。忽數發炮彈落在國軍陣中，丘玉華被氣浪衝至空中，掛在商店牌匾上。國軍匆匆拐入巷中。倭軍舉槍齊擊丘玉華，將其擊成碎片。斷後軍兵將情形告知家昌。家昌聽了，愴然淚下，道：“都是家昌的過錯，家昌此生不得安寧了！”陳桂哭道：“哥啊！你別如此愧疚，爲國征戰是兄弟們的平生所願。在此爲國捐軀，我等倘能博得一個好名聲；若在家鄉廝混打鬧，充其量只是一個街頭混混而已。”正說間，倭軍又至。國軍僅存十數人，各不懼死，皆拼死衝殺。激戰一陣，家昌勉強捱至城郊，回首見左右軍兵俱陣亡。家昌自覺獨力難支，惶急無奈，負着陳桂奪路而走。忽見各街區倭軍擁殺過來，用蹩腳的中文喊：“活捉支那天神將軍！”陳桂求道：“哥啊，你放我下來，你快走罷！倭賊皆知你在此處，賊人皆知：若是活捉你，必大挫我軍銳氣，其政治影響勝抵滅我國軍數師。”謝家昌決然道：“我兄弟倆生死一處，決不會爲倭狗所獲。”一言剛畢，只見倭軍衝殺上來。陳桂就於家昌肩上用手槍射擊。家昌拔刀向前，奮力衝殺，倭軍不能敵，個個憷然後退。陳桂從家昌背上掙脫，翻身落地。家昌未及照顧陳桂，只懼倭軍射擊，便突入敵羣，使敵難以射擊。原來倭軍將官一心要活捉謝家昌，令衆軍漸漸消耗家昌體力，而後生擒活捉之。家昌於敵羣中拼死纏殺，忽奮力衝出敵羣。奔至陳桂身邊。時陳桂已中槍身亡。家昌一手提刀，一手把陳桂的屍首摟在腰間。倭軍俱撼，站立不動。待家昌拐過街巷，倭軍方如夢初醒，又復發喊追來。倭軍中有數名將佐，自負勇力，欲使武力打倒家昌，便衝殺上前。忽家昌回身，滿臉淚痕，怒目而視。倭軍膽戰心寒，俱不敢動。家昌放下陳桂，揮刀便砍，數合之中，便砍殺兩人。餘者駭然失色，不敢再戰，拖刀走入敵羣。家昌乘勢砍入敵羣。倭軍轟然而散。家昌復回，卻不見陳桂屍首。原來倭軍見其不顧安危，護着一具屍首，料想此人必是重要人物，便乘家昌惡戰之時，將陳桂屍首掠去。
謝家昌尋不着屍首，便悵恨離去。倭軍又復追來。家昌不敢戀戰，奪路而走。倭軍從後射擊。時街頭死屍枕藉，滿地盡棄槍彈。謝家昌舉槍還擊，無有不中。倭軍恃其勢衆，塞街而來。謝家昌不得已，倉促撤離，剛至街口，忽百十幾名倭寇隔街開火。謝家昌隱身於街角，不得通過。原來倭軍指揮官見難以活捉家昌，遂下令射殺，得其屍首者，必得重賞。衆倭軍聽知，皆四下擁來。正危急時，忽見倭軍四散奔逃。謝家昌趁勢脫離險境。宋希廉接着，道：“聽知我兄身陷倭賊重圍，故帶領一團之力，回身救助我兄。”謝家昌感激道：“若無蔭國,家昌必死於此地。大恩不言謝，日後必報，只惜我有一弟，屍首遭倭軍掠去，我心甚痛。”宋希廉安慰道：“我兄勿憂，令弟英魂必蕩長空！”謝家昌無奈，只好隨宋希廉撤走。
謝家昌登高回視上海。時值傍晚，暮色蒼蒼，市區多處着火，上海已成一座破城，往日繁華成過眼煙雲。謝家昌看視良久，忽仰天大哭，其聲悽切，聞者落淚。宋希廉勸慰道：“勝敗乃兵家常事，昌儒勿要過於傷懷。”家昌哭道：“蔭國不知我心：我未傷勝負之事。八月初，我帶着百十幾個家鄉子弟，同赴國難。想我結義弟兄，往日常在一處，情同手足。今卻幾乎全亡，能不叫我傷心斷腸！”宋希廉聽罷，不覺動顏，悲愴道：“想我第6師，一萬餘人，多是陝、甘子弟，在家貧苦，當兵喫糧，不想卻在此地送命；我師若不補充兵源，亦幾乎全師覆亡。這些弟兄跟着宋某，沒有享過一天福，得過一點利益，爲了保衛國家，毅然赴難。面對這些死難弟兄，宋某有愧啊！”家昌聽了，想起獨立師數千死難弟兄，亦惶愧不已。（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