楚聲暫居重慶，與兄嫂同住。新年伊始，楚聲兄妹陪同林彪拜見蔣中正。蔣中正笑容可掬，請楚聲與林彪坐於身旁。蔣中正道：“今日無有外人，不談公事，且聊家常。”蔣中正憶起當年漂泊上海，常得餘鴻鈞資助，如今人事皆非，不覺嗟嘆。餘楚劍悲然道：“家父不幸，乃我此生最大憾事。”蔣中正面露怒色，責其多年漂泊在外，棄父母於不顧。蔣中正斥道：“令尊乃老同盟會員，你且謀逆，擾亂國家，這是不忠於國家，不孝於父母，你這不忠不孝之子！若不幡然悔改，我要替令尊教訓你。既往之過，我且不究，你當回我身邊，爲國效力。”餘楚劍欲要爭辯。林彪以目視之，又道：“楚劍常常悔恨流涕，深覺罪責之重。”餘楚劍道：“叔父教育的是，小侄一定痛改前非，絕不負於國家。”
蔣中正探詢道：“《大公報》駐河南戰地記者有一篇報道，名日：《豫災實錄》，文中以毒惡之詞，蠱惑人心，言河南百姓遭受旱災之苦，境況勝似地獄，影響甚壞。我令《大公報》停刊三日，整頓行事作風，不知社長王芸生有何反省。”餘楚聲道：“王社長已令我明日赴河南，覈實其情。”蔣中正道：“務必深入民間，勘察實情。行文應尊重事實，不得誇大其詞。”衆皆齊聲贊同。
翌日，楚聲與寶蓮一道，取道往河南。臨近豫西，可見難民零零落落，踽踽而西，毫無生氣。忽見一男童，哭而西行。楚聲問道：“何故一人？”男童哭道：“母親趁我睡着，偷偷離去。”楚聲解囊贈食，道：“你且至鎮中，或能找回母親，勿在野外滯留。”時隴海鐵路上，難民成羣結隊，沿路西行，東望源頭不絕，西望未見窮盡。道邊偶有餓死之人。衆皆熟視無睹，從旁而過。
至洛陽，但見街巷蕭條，餓殍遍地，如同死城。乞丐隨處可見，皆步履蹣跚，臉無人色，如待死之狀。楚聲記錄所見，心如刀絞，幾乎絕望。兩人至飯館用膳。老闆道：“饅頭一個兩塊錢。”寶蓮驚道：“這價錢要殺人了。”老闆道：“嫌貴可往別處。”飯罷，老闆道：“對不住，如今物價飛漲，賣一口人，換不回三鬥糧。鄙店饅頭亦水漲船高，三塊錢一個。”寶蓮捶桌咆哮道：“你坐地起價，老孃燒了這店。”三名夥計聞言，欲要上前。寶蓮睜眼怒視，拽過老闆，大叫：“本來老孃心生仁慈，欲雙倍給與飯錢，今見你這下三濫手段，飯錢就免了。”老闆痛得大叫：“免了免了！”待楚聲與寶蓮出店，老闆寒顫道：“從未見過如此夜叉。”衆人呆視兩人遠去。
兩人南行，於路見村落破敗，少有人蹤。野狗遊蕩，見了楚聲與寶蓮，皆夾着尾巴，猙獰欲前。寶蓮撿石作勢。衆野狗轟然散去。前行近百步，忽見數惡狗爭食一死人，互相撕咬。楚聲只覺翻江倒海，嘔吐出來。進村暫歇，見數村民偷窺。楚聲道：“老鄉勿驚，我是記者，奉命查看災情。”寶蓮道：“我等乃奉蔣主席之命前來。”忽有數人，撲通跪下，皆臉龐浮腫，眼角發黑。衆皆哭道：“求菩薩救救我等。”楚聲憐憫道：“諸位且言實情，我會面陳當局。”衆饑民道：“當地久旱，地不長草。我等皆以花生皮、榆樹皮爲食，物價飛漲，或有賣妻女爲妓，所得未能換回一月之糧。官家一面說要放糧救災，一面又強逼納糧，我等只剩乾柴之身，飢死牆壁間者，不計其數。”楚聲悲憤道：“此等賊官，不恤災民，反變本加厲，敲骨吸髓！”寶蓮勸道：“諸位且起，我等定然將實情呈報，各鄉親再忍耐些時日。”衆人哭道：“再過數日，我等皆餓死！”
楚聲無語，黯然離去。至一山腳，忽見數人突出，舉刀攔截。楚聲驚道：“你等欲何爲？”饑民道：“你二人可供我等半月之食。”楚聲聞言驚駭，手足失措。寶蓮奮力擊倒饑民，罵道：“你等形同畜生，不如就死。”衆人哭道：“現今社會，良民捱餓；畜生在政府中：官家盤剝災民，軍隊徵走糧食，到黑市倒賣獲利，教會卻要花高價買糧食賑災。或有貧苦之家，將家產賣完，換來一頓飽飯，而後全家自殺。”
楚聲默然，舉目環視，心甚惘然，悽傷離去。至一荒村，一屋頂騰起炊煙，楚聲進屋探視。忽地一女人尖叫，瞠目楚聲。楚聲見地上一灘血跡，桌上一盆熟肉。寶蓮道：“你如何還有肉喫？”那女人哭叫道：“與你何幹？”忽地楚聲腳尖觸着一人頭，不覺顫慄大叫。寶蓮亦驚駭，大叫：“你殺食人肉！”那女人嘶聲哭道：“那是我閨女，我實在養不活女兒了！”楚聲拔腿逃至村後小山。寶蓮隨後跑來，安慰道：“楚聲勿要驚怕。”
楚聲舉目四野，悲愴道：“中原文明，綿延五千年。烽火不斷，起起落落。西方興起，文明日益，民皆富足，日進千裏。不想我中原大地，敗落不堪，人相食！”又望夕陽而呼：“天亡我中華！”寶蓮聞言，呆視楚聲，無話可說。天已晚，寒氣襲人。寶蓮勸楚聲離去。楚聲無語。烏雲散開，忽一彎寒月出來。楚聲望月痛哭。寶蓮挨着楚聲坐着，默默無言。時四野空寂，沉沉如地獄，楚聲哭聲，隨風飄去，無有回應。楚聲哭了一夜，至黎明，方懨懨睡去。寶蓮將楚聲護在懷中，淚水暢流。
楚聲發完稿件，也不回重慶。此時萬般思念家昌，便取道至長沙。與家昌相見時，楚聲只是哭，並不言語。寶蓮將河南所歷告知家昌。家昌愛撫楚聲，含淚道：“愛妻心憂國事，何故糟蹋身體。”次日，楚聲又去信辭職。從此楚聲萎靡，少言寡語，一心陪侍家昌，夜間夢醒，亦驚呼：“國家將亡。”家昌心知其目睹農婦噬女，精神大受傷害，於是善言撫慰。（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