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節薩拉戈薩,新的(預備士官)
下午2時起,當訓練場上空此起彼伏,響起士兵們鬼哭狼嚎般的叫喊聲時,正在團部指揮官裏,鑽研各類陣型轉換的馬爾丹少校無法靜下心來,整個人都要被嘈雜聲逼瘋抓狂。
一旁的雷德斯中校早已見怪不怪,臨時團指所被建造距離新兵訓練場僅有50米處,根本就是這位總教官的刻意安排。因爲軍營內不僅在“竭力折磨”士兵,也會隨時隨地考驗軍官,尤其是那些擔負重大職責的高級指揮官。
但馬爾丹少校顯然表現過於急躁,他奮力甩出桌面上的各類文件,衝着總教官的鼻子,高聲叫嚷,“該死的,你能不能讓他們先停下來,我需要一個安靜的環境!”
雷德斯中校並未生氣,微笑着搖搖頭,以輕言細語的聲調告誡自己的妻弟,說:“一位合格的指揮官,必須學會在任何複雜的環境下,做到冷清分析與快速決策!何塞,你必須明白,未來的戰鬥,不再是周旋於北阿拉貢高原與山區的散漫遊擊戰。
之前,你們在打不贏時,可以利用熟悉的地形,隨意撤退或就地隱藏。但如今,你和你團即將遠征於異地他鄉,在擔當進攻或防禦任務時,必須持續發動攻擊或誓死堅守陣地,除非得到上級下一步指令。”
談到這裏時,雷德斯中校已站起站立,而原本舒緩平靜的語氣在稍稍停頓過後,逐漸變得嚴厲起來,柔和的目光也變得凝重肅穆起來。只聽見中校繼續說道:“鑑於馬爾丹少校對於長官的不敬事實,作爲軍營總教官,我認爲作爲該團指揮官的你,也必須效仿訓練場的士兵,一起熟讀背誦德賽師團的各項軍規。時間從現在開始,晚餐前準備接受我的單獨考覈。完成不了時,對你處罰的力度,將等同於操場上的士兵!”
說完,雷德斯中校轉身離去,留下目瞪口呆的馬爾丹少校。
走出團指所,來到訓練場外,雷德斯中校一眼看到五位身着迷彩訓練服的教官,他們正圍在一起抽菸,不遠處,數百名新兵正在扮演學生角色,費勁的背誦軍規。
按照拿破崙時代的着裝要求,法國軍隊的士兵應該擁有10套不同的制服:包括作戰服、行軍服、野戰服、常服、執勤服、廄務服、社交服、便服、閱兵服、盛大閱兵禮服。如果加入春夏秋冬的四季套裝,一名法國士兵僅在上述制服一項上的總體費用,就高達500法郎。
這顯然是一大筆無法承受的開銷。事實上,打一場並不激烈的戰鬥或是進行長距離的急行軍,半數士兵的制服都會遭遇嚴重磨損,丟失掉許多配件,諸如肩章斷裂,流蘇脫落,或羽飾褪色。整個士兵的軍裝會變得粗糙,並沾染上血污、塵土和爛泥,既無輪廓,亦無色彩,讓人感覺他們的軍服窮敝不堪,與遊蕩的乞丐或打了敗戰的叛軍無異。
除了拿破崙身邊最精銳的近衛軍團外,其他法國-軍隊很少能及時補充與配備豔麗昂貴制式軍服。平日裏,軍官眼中的士兵,大都身穿襤褸褪色的老舊軍服,唯獨那套盛大閱兵禮服是被士兵永久珍藏,僅在等候皇帝閱兵或慶祝偉大勝利時纔拿出來使用。
自從實際掌握加泰羅尼亞軍政大權之後,得益於巴塞羅那紡織業的重新興起,德賽隨即命令五人團對所有地方部隊進行改制軍服,規定警備團官兵僅保留作戰訓練服、常服、禮服三套,按照冬夏兩季標準。由於軍裝數量減少,加之以成本低廉的棉紡織品替代昂貴的羊毛來製作軍服,使得一名警備團士兵軍服的整體費用,被壓縮到60法郎,即300里亞爾。
如今,在薩拉戈薩北郊的新兵訓練上,無論教官還是新兵,他們的訓練服都不同於法軍傳統軍裝的紅藍白,而是以灰色和墨綠色爲主色調的迷彩裝;而帶有鮮豔色彩羽飾的平頂高筒軍帽依然如故,這是爲在硝煙瀰漫的戰場中,有效進行敵我識別;至於不經髒又讓人禁錮難受的白色馬褲,改造成較寬鬆、易洗滌的灰色套褲,但仍舊保留了士兵的長綁腿;
儘管在加泰羅尼亞地方部隊的制服軍服,在顏色、做工與款式等諸多方面,遠遜於原有法軍制服的莊嚴華美,但它擁有成本低廉,經髒耐磨,便於隱蔽等特點。如果在未來的葡萄牙戰場上,“1810年制服”能夠得到良好驗證,會被推廣到整個德賽師團。
……
那些正在興致勃勃抽菸的教官們,忽然察覺到頂頭上司朝他們走來時,手腳慌亂的衆人準備掐滅香菸,站立行禮,總教官及時的擺擺手,示意部下們放鬆,無需介懷。
“給我來一支!”雷德斯中校接過一名部下遞來的香菸,又從另一名教官的菸頭接過火,大口吸了一口,同樣吞雲吐霧。
“三日後的任務都明白了?”中校熟練的彈掉菸灰,隨口一問。
“是的,非常明確!”衆人齊聲答道。
雷德斯中校繼續強調說:“在各級軍官到位之後,同樣以士兵身份加入操練,所以,明後天的任務照常開展,必須讓這些軍紀散漫的山民獵戶牢記,如何無條件服從軍令。相信大家都不希望這個團的建制被上級取消,該死的憲兵與軍情局無時不刻在盯着我們犯錯!”
總教官的話並非危言聳聽,德賽師團的建軍原則就將忠誠始終放在首位,教官們自然聽得明白,紛紛點頭稱是,並向長官表下決心,一定會操練那些新兵蛋子欲仙醉死,欲罷不能。
雷德斯中校丟掉手中的菸蒂,踩滅後,抬頭又問:“怎麼樣,你們的名單上有多少人了?”
“一共68個!從往日履歷與目前表現來看,都是一些不錯的士官人選,如果他們能順利通過軍規測試,午夜過後就會給予臨時任命!”一名教官應答道。
總教官點點頭,“嗯,但要注意寧缺毋濫,我不希望憲兵隊找出任何麻煩!”
從明天起,軍營內頭戴白色頭盔的憲兵有權隨時隨地對臨時士官進行軍規條例的詢問檢查,但凡連續兩次未能回答準確者,都會面臨革除臨時軍銜的處罰。到那時,丟臉的不僅僅是當事人,還有負責他們的教官。
之所以要求新兵在5到10小時內熟讀並背誦軍規軍紀,這是憲兵司令官玩出來的新花樣。在一次偶爾的事件中,卡爾斯上校發現一個人在承受心理重壓之下,短時間裏強化記憶的東西,能夠刻骨銘心相當長的一段時間,甚至可以終生難忘。
當然,通過這類方式,也能爲新兵團挑選適合的預備士官。
那些在首輪背誦全套軍規的士兵,一定懂得讀書識字,具體相當的文化素養,這是基層士官的要素之一。但這還遠遠不夠,合格的士官還必須懂得關愛部屬,進行團隊內部配合,協助不識字的同伴共度難關,由此可以在普通士兵中豎立威信,從而贏得尊重。
如此挑選的士官,比起上級的直接任命要積極有效的多。
奧爾特加?加塞特,就是這樣的幸運兒。
童年時代的他曾寄居在鄉村教堂裏,一位神父在教導加塞特積極信奉上帝的同時,也讓他懂得如何讀書識字。1808年,加塞特加入抵抗法軍的山地游擊隊後,在戰鬥的閒暇之餘,他也爲上級長官誦讀情報,爲戰友們處理各類書信。
原本,加塞特可以獲得一個士官資格,但不幸的是,就在長官準備提名他的前一天,法國人成功偷襲了這支不到百人的游擊隊,僅有加塞特和他的兩名同鄉,恩裏克與巴勃羅,渾身帶傷的一同逃出伏擊圈。兩個月後,傷愈復出的上述三人被另一支規模較大的游擊隊重新收留,而馬爾丹少校就是這支游擊隊的最高指揮官。
當德賽師團開展“人道盾牌”行動時,加塞特選擇與馬爾丹少校一同向赫魯納公爵的部隊投降,並在教堂裏宣誓效忠未來的加泰羅尼亞親王。當北阿拉貢警備團在4月中旬開始組建時,加塞特、恩裏克、巴勃羅三人結伴,再度投奔前任指揮官的麾下。
與人高馬大、四肢發達,但頭腦簡單的兩位老鄉相比,加塞特個頭不高,身材較瘦,其貌不揚,但他心思靈活,善於辨別,懂得趨利避害。在去年的法軍伏擊圈內,加塞特成功利用環境擺脫了追兵圍捕;當馬爾丹少校提議向赫魯納公爵投降時,加塞特是第一個響應此號召的士兵;在進入薩拉戈薩北郊軍營後,加塞特總是將自己的良好外貌留給不同教官。
晚餐之前的考覈中,加塞特第一個完成教官的軍規條例考覈,但他沒有轉身離開訓練場,步入餐廳享受休整與用餐,而是主動留下來,協助其他隊友過關。
很快,臨時充任教官角色的加塞特身邊,陸續匯聚了20多名“學生”,等到午夜到來前,這些獲得幫助的弟子們居然全部過關。而表現優異的新兵加塞特,得到五位教官的一致認可,破格提升預備中士,另外38名同樣出衆的新兵也獲得預備下士的提名。
但在晉升(預備)令當衆宣佈的最後,教官也提及了對加塞特在餐廳盜竊食物行爲的懲處:罰沒半月軍餉,預備中士降級爲預備下士。若有再犯,直接由憲兵交給軍法處革除軍籍。
回到營帳前,衆人既對加塞特的晉升表示祝福,又爲白白損失一級軍階而感到惋惜,尤其是他那兩位同鄉。但當事人對此卻不以爲然,這位新銳下士微笑着聳聳肩,反過來安慰恩裏克與巴勃羅說:“沒什麼,兄弟們,當我們打敗英國人時,指不定我已是上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