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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96.方瑾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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方瑾枝這才發現米寶兒眼睛紅紅的, 顯然是哭過了。

聽見方瑾枝回來, 三奶奶送過來的四個丫鬟從偏房出來, 規規矩矩地給方瑾枝請安。四個丫鬟中有兩個是十四五的年紀, 而另外兩個則要小一點, 大抵七八歲的樣子。

爲首的一個丫鬟說:“表姑娘, 三奶奶將奴婢幾個賜過來。奴婢們自然盡心伺候,想着趁您不在好好拾弄拾弄院子, 將院子裏打掃乾淨了,給您留個好印象, 表表忠心。不想您身邊的兩個丫鬟不許進屋, 甚至連緣由都不問。阿雲和阿霧只是以爲您身邊的兩個丫鬟是客套話, 這才偏要打掃。也不知道爲什麼, 您身邊的丫鬟就打了阿雲。”

阿雲低着頭,規規矩矩地跪在院子裏。

方瑾枝走到阿雲面前, “哪兒傷着了?抬頭讓我看看。”

阿雲抬起頭,她的額角腫了好大一個包。她說:“米寶兒不是有意的,只是失手推了奴婢而已。是奴婢自己沒站穩撞到門框上了。姑娘您不要責罰她。”

米寶兒紅着眼睛, 嚷:“當真是兩面派!姑娘沒回來的時候你可不是這麼說的!”

“米寶兒!”方瑾枝恨鐵不成鋼地瞪她。

鹽寶兒在一旁悄悄拉了拉米寶兒的袖子,米寶兒一臉委屈地低下頭。

方瑾枝心裏又開始犯愁。若不是因爲她知道米寶兒這麼做的緣由,單看這兩個丫鬟的表現, 米寶兒就是要喫大虧的。更何況, 對方可是有四個人。兩個小的阿雲、阿霧表面上乖巧懂規矩, 大的阿星和阿月更是城府頗深的樣子。

鹽寶兒小聲說:“姑娘,馬上就辰時了。再不準備準備,要遲了飯點。”

方瑾枝心裏微微鬆了口氣,幸好鹽寶兒機靈了一回。她一邊往屋子裏走,一邊說:“衛媽媽給我換衣服,你們幾個先在偏廳候着,等我回來再說!”

這個心,是肯定要偏的。可是卻不能太明目張膽了,方瑾枝只好拖一拖。她只讓米寶兒陪着她去三房,故意將衛媽媽留下來守着她的屋子。

陸家的男人們公事繁忙,幾乎不與女眷一同用膳。而且陸家的男孩子過了八歲就搬到了前院,喫飯的時候也不常與母親、姊妹一起。所以往常方瑾枝過來的時候,只有外祖母、三舅母、五舅母,並下頭五個同輩的孩子——陸佳蒲、陸佳茵、陸佳藝三個表姐妹,和陸無磯、陸子坤兩個十分淘氣的表哥。

而今日因爲三老爺並兩個舅舅都已歸家休沐的緣故,三房這一邊的人倒是到齊了。方瑾枝也見到了三房這邊的另外四個表哥。

只是方瑾枝心裏一直記掛着房中箱子裏的兩個妹妹,她始終對三舅母送過去的四個丫鬟不放心。她雖然年紀小,可也明白倘若兩個妹妹的祕密揭露出來。她必沒有能力護住她們兩個。

所以,對於幾個第一次見面的表哥,方瑾枝只是努力記下了他們的排行。之後就沒怎麼注意他們,更加沒有注意到兩個陸家最小的少爺正對着她擠眉弄眼。

方瑾枝心不在焉地舉起湯勺遞到嘴邊。她剛剛張開嘴,忽然驚呼一聲,手中的湯勺落到桌子上,湯汁濺到她的袖子上。

方瑾枝驚慌地從椅子上跳下去,臉色煞白。大大的眼睛立刻氤氳出一層水汽。瞧着是極努力才憋回已經溢滿眼眶的淚珠兒。

“瑾枝怎麼了?”三老爺皺眉。

“有……有蟲子……”就算再怎麼壓抑,聲音裏的哭腔還是那麼濃。

“下人們都怎麼做事的?”三老爺把筷子放下來,不滿之意溢於言表。

三太太不耐煩地放下筷子,“就算看見蟲子了,大驚小怪做什麼?沒個規矩!”

方瑾枝的小腦袋垂得更低,一雙手緊緊攥着衣角。她不會看錯的,剛剛她的湯勺裏有一隻蟲子。她差一點點就要把那隻蟲子喫到嘴裏去了!

陸佳茵幸災樂禍地小聲嘟囔:“果真是鄉下來的野丫頭!”

陸佳蒲悄悄拽了拽妹妹的手,讓她不要亂說話。陸佳茵則是甩開姐姐的人,轉過頭去不理她。

陸佳蒲在心裏不由嘆了口氣,她知道妹妹連她的氣也生了。

“祖母消消氣。”作爲三房這邊最大的一個孩子,陸無砌首先離座走到方瑾枝的位置檢查湯碗,果然見到兩三隻小蟲子飄在湯碗中。他皺着眉瞪了一眼陸家兩個出了名調皮的小少爺。

陸無磯和陸子坤目不斜視,假裝什麼都沒有看見。

十一歲的陸子境起身走到方瑾枝面前蹲下,用指腹小心翼翼地擦掉方瑾枝眼角的溼潤,“哭鼻子可不漂亮哦。”他又從丫鬟手中接過帕子,蹙着眉仔細去擦方瑾枝袖子上的湯漬。

“謝謝九表哥。”方瑾枝吸了吸鼻子,從陸子境手中拿過來帕子,自己來擦。

陸子境有些驚訝地看了一眼方瑾枝,似有些意外她居然知道他在陸家中的排行。

五奶奶心裏一急,將兩個小兒子罵了一萬遍。忙吩咐陸子境:“子境,瑾枝怕是嚇着了。你送她回去吧。”

“是。”陸子境捏了捏方瑾枝的鼻子,“瑾枝不怕了。走,哥哥送你回去。”

“好!”方瑾枝抬頭衝着陸子境擺出甜甜的笑臉來,眼中的淚漬已經散下去了。可是她心裏卻有些不是滋味。就這麼把她送走,自然是打算讓這件事情不了了之。倘若今日無磯表哥和子坤錶哥戲弄的是佳蒲、佳茵或者佳藝,都不會這麼不了了之吧?

不……

無磯和子坤兩位表哥根本不會這麼欺負佳蒲、佳茵和佳藝的。

這已經不是第一次被無磯表哥和子坤錶哥戲弄了。正如方瑾枝第一日來陸家時,兩位小表哥用爛泥蹭到她衣服上的時候就已經口口聲聲說過她是一個“外人”。

外人?

她也不願意做這個陸家的外人。她只盼着自己快一點長大,早早離開陸家。

“表妹當心。”陸子境伸手一攔,擋在方瑾枝身前。方瑾枝一愣,才發現自己剛剛有些失神,差一點被門檻絆倒。

方瑾枝不好意思地再次道謝。

一出了門,讓冬日涼涼的風吹了一下,方瑾枝霎時心情好了很多。只因她轉念一想,她本來就着急回去,如今倒是因禍得福。

方瑾枝很快就把眼淚收起來,疾步往回走的樣子,惹得陸子境不由多看了她兩眼。

等到了自己的小院門口,方瑾枝再三謝過送她回來的子境表哥,然後匆匆趕回去。還好那四個丫鬟一直留在偏廳,沒有亂闖。方瑾枝頓時鬆了口氣。

屏退了下人,方瑾枝將今日帶去垂鞘院的小書箱打開,將裏面的兩隻小小的草螞蚱拿出來。她走到拔步牀裏,從枕頭下取出鑰匙,將大箱子打開,直到看見兩個妹妹時,她才真的放鬆下來。

“這個是我親手編的,今天剛學會的呢!”方瑾枝一邊壓低了聲音說話,一邊將兩隻草螞蚱遞給兩個妹妹。

兩個小姑娘甜甜笑着,望着草螞蚱的眼睛亮晶晶的。

看着兩個妹妹開心的樣子,方瑾枝便覺得今日受的委屈也不算什麼了。

可是沒過多久,方瑾枝心裏又開始難受起來。過了年,兩個妹妹就三歲了。她們至今不會說話,也不會走路……

一想到這裏,方瑾枝的眼圈瞬間紅了。

躺在大箱子裏的兩個小姑娘望着一向疼惜她們的姐姐紅了眼眶,她們兩個立刻不顧手裏的新玩具,有些驚慌地望着方瑾枝。

靠外邊的那一個小姑娘努力坐起來,抬着嬌嫩的小手,想要去給姐姐擦眼淚。

她坐起來,就把另外一個小姑娘也拉了起來。

蓋在兩個小姑娘身上的被子滑下來,露出她們兩個緊挨在一起的身體。或者說長在一起的身體。兩個小姑娘,卻只有三條手臂,只因有一條手臂是兩姐妹共用的。

外人都以爲方瑾枝的母親是在生產一對雙生女兒時難產,導致一對雙生女兒斃命,而她自己也傷了身子,纏綿病榻兩年多。後來方瑾枝的兄長、父親相繼去世,本來就多病的她緊跟着病逝。

其實那一對雙生女兒並沒有難產夭折,只是註定了永遠不能露於人前。身爲父母,他們哪裏捨得將自己親生的女兒溺斃?只好假借難產夭折之名,將這一雙女兒藏匿起來。以免消息走漏,就算是方家的奴僕,知道實情的也沒有幾個。

而方瑾枝的母親之所以臥牀不起,一方面是難產的確給她的身子造成了重創,另一方面卻是因爲心病。將自己親生的女兒永生藏在灰暗的箱子裏,沒有哪個做母親的會不心疼。

更何況……

“大孫子今年過年當真會回來?”老國公爺像是問老太太,又像是問自己,那目光仍舊凝在燭火上。

老太太何嘗不知道國公爺心裏的難事?

“申機已經在路上了。他畢竟是咱們陸家的嫡長孫,骨子裏流着陸家的血。就算是心裏有氣,這都五年了,也該消氣了。”老太太忽也跟着嘆了口氣,“公主今年指定又不能回來。”

老國公爺搖了搖頭,道:“消氣?連無硯那孩子都沒消氣,做父母的能消氣了?”

老太太不吱聲了。

過了一會兒,老國公爺又問:“大太太今年還在寺裏過?”

“前天我讓人去寺裏請她,她還是不肯回來。”老太太無奈地搖搖頭,“申機要是不親自去請他母親,大太太是不會回家的。都說做媳婦難,等做了婆婆就要享福。可這公主的婆婆哪有那麼好當?”

老國公爺卻突然說:“我愁的不是這個。”

老太太心下疑惑,“那還有什麼事兒?”

陸家家世顯赫,兒孫又個個爭氣,除了大房因爲當年芝芝的事情一直心中有氣,還有什麼事兒值得老爺子半夜不睡滿心愁緒?

“陸家早晚是要交給無硯的。他父親縱使心裏有氣,卻把陸家權益掛在心上。可無硯這孩子行事太偏頗,又沒從心底認可陸家,將來把陸家交到他手上……我不放心。”老國公爺搖頭長嘆。

“我還以爲什麼事兒呢,”老太太笑笑,“無硯這孩子年紀還小,再說了,您還能把陸家交給別人不成?”

見老國公爺沉默不語,老太太一驚,忙說:“老爺!您該不是動了別的心思吧?這可不成啊!咱陸家……”

“沒有,別瞎想。”老國公爺打斷老太太的話。

可老太太心裏還跳着,這做了幾十年夫妻,哪能不瞭解他?老太太知道老爺是真動了心思。老太太想了想,笑着說:“無硯就是年紀小,今天晚膳就比往常留得久了些。”

這話倒提醒了老國公爺,他詫異地問:“對了,今天無硯抱着的那個小女孩是哪一房的孫女?”

“不是孫女,是三房的外孫女。蓉蓉的女兒,老爺還記得蓉蓉嗎?”

老國公爺搖搖頭,“沒什麼印象了。”

“老爺還誇過她點茶的手藝不錯呢。”老太太雖然很多年都不管後宅的事兒了,可心裏都是有數的。

老國公爺恍然大悟。“印象裏挺乖的一個孩子,總喜歡穿一條水紅的裙子。這一眨眼孩子都這麼大了?”

“你說的是漣漣!”老太太被他氣笑了,甩下一句“睡覺”,自己徑自往牀上去了。

別看老國公爺打下陸家這麼大的家業,可卻有着臉盲的病症,還不是對所有人臉盲,只是對女人臉盲。除非時常見面,否則無論是三五歲的女孩,還是七八十的老嫗,在老國公爺眼裏都是差不多的樣子。

想當初老太太剛嫁過來的時候,還因爲老國公爺的臉盲病症產生了大誤會,怎麼把沒新婚娘子氣哭,嚷着要和離。好歹最後誤會解除。

翌日,方瑾枝起了個大早。她讓衛媽媽服侍着仔細梳洗,又換上一身嶄新的白月短襖、淺藕襦裙。

今天是臘月二十九,馬上要過年的日子。陸無硯讓方瑾枝過去,方瑾枝以爲陸無硯是要教她讀書,便早早起來,把一切收拾妥當。不求學知識,但求給陸無硯留個好印象。

她卻不知道陸無硯是瞧着大過年四處熱鬧,府裏的孩子們玩鬧會忽略她,怕她孤單,才叫了她去垂鞘院。

至於讀書這事完全不急於一時,用不着大過年帶着她讀書。憑着方瑾枝的聰明,那些書本知識完全難不倒她。作爲教過她一世的人,陸無硯可是領教過她一點就透一學就會的本事。

更何況……方瑾枝上輩子過得太辛苦了,陸無硯不希望她再如上輩子那樣爲了討好他,樣樣精通到極致。真的,太辛苦了……

“姑娘就應該穿得漂漂亮亮的!”衛媽媽瞅着方瑾枝,越看越喜歡。

方瑾枝對着銅鏡轉了個圈兒,見一切妥帖了,才讓衛媽媽重新檢查箱子裏的筆墨紙硯和書冊。

“都沒差錯!”衛媽媽再三保證。

方瑾枝放下心來,讓衛媽媽抱着去往垂鞘院。一到了垂鞘院的門口,方瑾枝就讓衛媽媽放她下來,她自己提着小書箱走進去。

入烹將方瑾枝領到書房門口,“爺,表姑娘過來了。”

“進來。”

“表姑娘進去吧。”入烹爲方瑾枝打開書房的門,自己守在外面。

方瑾枝提着小書箱緩步走進溫暖的書房。陸無硯坐在一架紫檀臥榻上,身前小方桌上擺着一副棋。陸無硯正自己和自己下棋呢。

方瑾枝一邊打開自己的小書箱,一邊說:“三哥哥,我來上課啦。你沒說要先學哪個,我就讓丫鬟在書房找了這些書,有《千字文》、《幼學瓊林》、《幼學》、《龍文鞭影》、《孝經》……”

“重不重?”陸無硯抬眼,打斷她。

方瑾枝愣了一下,她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有點紅紅的。是她拎着小書箱從垂鞘院門口走到這裏的時候勒出來的。

“不用帶這些,我這裏會沒有?”陸無硯有些生氣。

“不疼……”方瑾枝說的是實話,這些書放在小書箱裏是有一點點重,可也沒到提不動的程度。只是小姑娘手心皮膚嫩,很輕易就勒出了痕跡。

陸無硯將方瑾枝拽過來,給她揉了揉手心。

方瑾枝一個勁兒地躲,“三哥哥,癢……”

看着方瑾枝忍俊不禁的滑稽樣子,陸無硯臉上好歹露出了點笑容。他鬆開方瑾枝的手,放柔了聲音,說:“瑾枝,你要學會照顧自己。不能給自己一丁點委屈,知道了嗎?”

“知道啦!”方瑾枝笑嘻嘻地點頭,“那三哥哥咱們今天到底學哪一本書呀?”

陸無硯頷首,繼續自己跟自己下棋。

方瑾枝被晾在一旁有些不自在,她想了想,爬上臥榻,拉住陸無硯的袖子,甜甜地說:“三哥哥,教我寫字嘛!”

陸無硯夾着黑子的兩指懸在半空不知道該落在哪裏。他將手中的黑子塞到方瑾枝的掌心,“來,今天教你下棋。”

方瑾枝望着掌心的棋子,怔怔地應了聲“好”。

別看方瑾枝年紀小,學起東西來倒也不慢。沒多一會兒的功夫,就把圍棋的規則記下來了。此時正皺着眉冥思苦想和陸無硯對弈呢。

陸無硯不得不想出一百種露出破綻的方式。可是很多次他都已經露出那麼大破綻了,方瑾枝怎麼還是看不見,偏往死衚衕走?

每當陸無硯嫌棄她太笨的時候,方瑾枝就彎着一對月牙眼,甜甜地笑着說:“三哥哥,咱們再來一局!”

上午的時候,陸無硯一直教方瑾枝下棋。方瑾枝還以爲下午會學寫字,卻不想等到下午的時候,陸無硯居然拿來一簍草繩,要教方瑾枝如何編螞蚱。

看着方瑾枝皺着個眉的樣子,陸無硯憋着笑,問:“怎麼,不想學這個?”

“沒有!”方瑾枝連忙搖頭,“三哥哥教的東西,瑾枝都願意學!都會好好學的!”

“嗯。”陸無硯眉眼含笑地應了一聲,他將方瑾枝拉到自己的膝上抱着,雙臂環過她的身子,手把手教她如何用普通的草繩編出惟妙惟肖的螞蚱。

方瑾枝這才明白是自己想岔了。

本來她還疑惑這馬上過年的時候,陸無硯爲何要她過來上課。原來他是擔心她在府裏孤苦無依沒人作伴嗎……

方瑾枝抿了一下脣,更加認真地編起草螞蚱。

方瑾枝學得很認真,一雙小手更是靈活。她細細想着陸無硯剛剛教過她的步驟,心裏、眼裏都是手指間的草繩。

陸無硯偏過頭,望着近在咫尺的小姑娘。她離他很近,近到可以清楚看見她臉上的細小茸毛。她的眼睛很大很大,一對漆黑的眸子永遠盈着一層溼潤。可是她笑起來的時候,這一雙大眼睛就會彎成一對月牙。如今她臉上還有孩子的稚嫩圓潤,可是陸無硯知道再過幾年等她消瘦下來,臉上就會浮現一對小小的梨渦。

陸無硯眉頭一點點蹙起來,他寧願方瑾枝永遠當一個肉嘟嘟的粉糰子,也不想看見她消瘦下去的模樣。縱使消瘦下去的她容貌更是動人。

“做好啦!”方瑾枝把草螞蚱捧到陸無硯眼前,“三哥哥,我做得怎麼樣?”

“很好。”陸無硯望着歪歪扭扭的草螞蚱,脣畔笑意更甚。

方瑾枝卻有些不好意思地收回手,“這是我做的第一個,做得不好,我再編幾個!”

方瑾枝把第一個做好的草螞蚱放在一旁,又開始編起第二個。起先的時候方瑾枝心裏還疑惑着爲何要學這個,可畢竟年紀小,過了一會兒就投入到編草螞蚱這事兒中,那嘴角的笑隨着手中草螞蚱編得越來越好而越來越大。

引得陸無硯頻頻側首。

冬日裏的天色,很早就黑下來了。落日時分,方瑾枝在滿榻的草螞蚱挑選編得最好的兩個。

“瑾枝,今天玩得開心嗎?”陸無硯懶洋洋倚靠在書櫥上,注視着方瑾枝收拾東西。

“開心!”方瑾枝把挑選好的兩隻草螞蚱放進小書箱裏,“三哥哥,我明天學什麼呀?還是下棋、編繩嗎?”

“唔,扎風箏吧。”陸無硯似笑非笑。

唔……

方瑾枝愣了一下,可是她不得不承認在三哥哥這兒編草螞蚱真的好開心。她已經很久都沒有這樣玩小孩子的東西了。

等方瑾枝走了,陸無硯張開手掌。一隻歪歪扭扭的草螞蚱靜靜躺在他的掌心,這是方瑾枝編出來的第一隻草螞蚱。陸無硯小心翼翼地將它放在書櫥的格子裏,和他珍藏的古玩擺在一處。

衛媽媽等在垂鞘院的門口,見方瑾枝出來了忙接過她手裏的小書箱,將她抱起來,說:“姑娘,三奶奶送了四個丫鬟過來。”

方瑾枝臉上的笑容一僵,急問:“她們進我屋子了嗎?”

“沒有,她們本來想進去打掃的。被米寶兒和鹽寶兒攔着了。就按照你說的,說你不喜歡別人亂動東西。可是我瞧着那幾個丫鬟有些不高興,還和米寶兒吵起來了……”

衛媽媽還說了什麼方瑾枝都沒有聽清了,她整個心都飛回了自己的小屋子,忙催着衛媽媽快點抱她回去。

“哦……”方瑾枝若有所思地點點頭。之前她還疑惑三哥哥從哪兒給她弄一個自帶小廚房的院子,竟是沒想到是他以前住的地方。

新院子不僅大,而且是真的離三房很遠,已經屬於大房那一片。方瑾枝還發現新院子在整個陸家的佈局裏十分靠前,距離前院也不過幾道牆而已。

尤其是距離垂鞘院很近!

這個新院子雖然比垂鞘院小了許多,可是佈置大抵相同。方瑾枝想了想,放棄了正屋,隨便找了個藉口讓下人把東西搬到了閣樓。小閣樓一共有三層,她決定住在三層,平時儘量不許丫鬟們上來。隔着樓層,她教起兩個妹妹說話、走路就方便多了。

兩個妹妹的情況拖不得。方瑾枝真的擔心再這麼拖下去,她們兩個就一輩子都不會說話、走路了。

看着家僕搬東西,方瑾枝提心吊膽。她很怕那些家僕隨意把箱子一摔,磕壞了兩個妹妹。又怕他們擅自將箱子打開。直到她親自盯着家僕把那個大箱子放到了地上,她才鬆了口氣。不過搬家總是要有很多奴僕進進出出。她不得不打起十二分的精神盯着他們,一點都不敢馬虎。

所幸當初她搬來的時候隨身並沒有帶太多東西,而新院子那邊一幹家具俱是不缺,所以搬家這事倒也沒折騰太久。更何況有入茶有條不紊的張羅着,並不用她多費心。大件都佈置好了,有些小東西讓自己的丫鬟慢慢拾弄就成。

“姑娘,眼瞅着就要過飯點了。您想喫什麼,奴婢去小廚房給您做。”阿星抽空從院子裏走進來。

一想到小廚房,方瑾枝是真的高興。她伸了個懶腰,說:“最近牙疼,做一些軟一點的東西。”

一旁整理箱籠的阿月笑道:“姑娘是要換牙了。”

方瑾枝揉了揉自己的臉,怪不得她這幾天牙疼。她一邊往樓上走,一邊說:“好睏,我要上去睡一會兒。午膳做好了先溫着,別喊醒我。等我醒了再下來要。”

阿星忙應着。

方瑾枝打着哈欠上樓,可是等到她爬上了三樓,臉上還哪有半點倦意?

她匆匆進了自己的寢屋,先是將門閂上,又仔細查看了窗戶是否關好,這才進了拔步牀裏。這一處原本有一張九成新的黃梨木架子牀,可是畢竟是陸無硯睡過的,所以她便讓奴僕將她的拔步牀費勁搬了過來。

“這下可以放心教她們了……”方瑾枝握着手裏的鑰匙,脣畔梨渦初現。

方瑾枝將放在牀邊的大箱子打開,露出兩個小姑娘略緊張的小臉蛋。

“平平、安安不怕,是姐姐。搬家的時候沒有嚇到吧?有沒有磕着碰着?”方瑾枝站在大箱子旁邊,揉了揉兩個妹妹的頭。

兩個小姑娘這才甜甜笑起來,她們搖搖頭,表示自己沒事。

“聽姐姐說,咱們搬新家了,新院子可寬敞啦。這裏是三樓,平時那些下人不能輕易上來。”

聽方瑾枝這麼說,兩個小姑娘亮晶晶的眼睛裏染上萬分歡喜。

“還有一件事情姐姐要跟你們說。姐姐要教你們說話、走路,咱們平平和安安不能一輩子住在箱子裏呀!”雖然前路忐忑,可是方瑾枝已經下定了決心,她是一定要搬出陸家的。到時候尋一處寧靜的小鎮,讓兩個妹妹可以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不住在箱子裏?

兩個小姑娘都有些迷茫地望着方瑾枝。

方瑾枝扶着兩個妹妹坐起來,她說:“姐姐知道平平和安安是天下最聰明的孩子,你們能聽懂姐姐的話。而你們之所以不會說話完全是因爲從來沒有開口的機會。不怕,平平、安安不怕。咱們說話,說什麼都行。”

然而兩個小姑孃的嘴巴緊緊抿着,更是一點聲音都沒有發出來。

方瑾枝耐心地說:“嘴巴張開了才能說話呀。來,像姐姐這樣把嘴巴張開。”

兩個小姑娘有些生澀地張開嘴,可是仍舊一個音都發不出來。

方瑾枝張大嘴,發出“啊”和“呀”的音,又一次次指導着兩個妹妹。可是兩個小姑娘脣形都是對的,卻仍舊發不出聲來。

方瑾枝並不氣餒,一次又一次反反覆覆地教。教到口乾舌燥,她就小跑到桌子旁大口喝茶水,然後折回來繼續教。

直到小半個時辰以後,兩個小姑娘才能勉強發出“啊”的音。而且聲音很小,要方瑾枝貼近她們才能聽見。可是總歸是有了進步,方瑾枝很滿意!

“真棒!”方瑾枝伸出大拇指毫不吝嗇地誇獎。

兩個小姑娘也都開心地笑起來。她們不明白說話有什麼用,可是得了姐姐的誇獎,看見姐姐笑起來,她們兩個就好歡喜。

“好啦,今天就到這兒啦。姐姐明天再教你們。”方瑾枝揉了揉她們兩個的頭,她沒有將箱蓋蓋上,只是仔仔細細地將拔步牀的幔帳擋好,然後讓下人將午膳直接端了上來。

她來不及自己喫,就捧着午膳給兩個妹妹。看着兩個妹妹大口大口喫着香蛋羹,比她自己喫還要香呢!從今以後,兩個妹妹再也不用喫奴僕悄悄帶回來的殘羹冷炙。她們兩個想喫什麼,她就吩咐小廚房做什麼。

真好!

方瑾枝不由在心裏又一次感謝陸無硯。聽說他快要過生日了,方瑾枝仔細琢磨着要送他什麼東西才能表達謝意。

遞到面前的一隻空碗打破了方瑾枝的思緒。

“喫飽啦?”方瑾枝從兩個妹妹手中將空碗接過來。

兩個小姑娘都咧着嘴角點頭。

方瑾枝將空碗收好,她有些捨不得地將沉重的箱子關上。每一次蓋上沉重的箱蓋時,方瑾枝心裏都是一樣的沉重。

但是她很快又樂觀地笑起來。

沒關係呀,現在一切都在朝着更好的方向發展。不急,總有一天她可以好好安頓兩個妹妹,讓她們過上正常人的生活!

“表姑娘,府裏的幾位姑娘過來了。”入茶在外面稟告。

幾位表姐妹是來祝賀方瑾枝喬遷之喜的。她們都帶着小禮物——精緻的銅鏡、新鮮的花卉、瓷器花瓶、古玩擺飾……

尤其是五姑娘,竟是送了一缸小魚兒。

色澤鮮紅的鯉魚在青白相間的大瓷缸裏游來游去,爲整間屋子帶來不少生機。

連入茶都說了句:“五姑娘,可是個妙人兒。”

五姑娘妙不妙,方瑾枝此時可不在意。她心裏頭明白,正是因爲她得了陸無硯的另眼相看,這些平日裏愛答不理的表姐妹們纔會主動示好。

方瑾枝暫時還沒有心力去管陸家的這些表姐妹們,她有更重要的兩件大事。

第一,如何不動聲色地將阿星和阿月打發了,並且可以通過入茶的手,將米寶兒和鹽寶兒調教好。

第二,如何答謝陸無硯?

方瑾枝大大的眼睛轉來轉去,最後落在桌子上的小紅魚兒上,喃喃說:“我也給三哥哥送一缸小魚兒吧!”

米寶兒和鹽寶兒因爲走路姿勢不好看,入茶罰她們貼着牆站一個時辰。聽了方瑾枝的話,米寶兒急忙說:“把這一缸送去?”

入茶停下手裏的活,抬頭看了她一眼。米寶兒急忙咬了一下子自己的舌尖,目不斜視地站好。

“怎麼能拿五表姐送來的東西給三哥哥?我要把自己親手釣的魚送給三哥哥!”方瑾枝拍了拍手,彎起一對月牙眼。

陸家的確有幾處池塘,上面養着蓮,下面遊着魚。可是這天寒地凍的,池面早結了冰。也只有靠近大房那邊的一處池塘沒有結冰,只因那裏的水是費心思引來的溫泉活水。

方瑾枝穿着厚厚的短襖,又裹了一件銀色的鬥篷,兜帽嚴嚴實實地扣在她頭上。她讓阿星和阿月跟着,跑到這裏來釣魚。

“哎呀!怎麼一條都釣不上來呢!”方瑾枝跺了跺腳,心裏有些急。嬌嫩的臉頰也凍得通紅。她是趁着午後陽光正好的時候出來的,可都在這兒耗了一下午了,竟是一條魚都沒釣上來。

“姑娘,天色馬上就要黑了,該回去了。”阿星在一旁又一次催促。

方瑾枝氣呼呼的扔了手裏的魚竿,“哼,我明天還來!”

“太好啦!那三哥哥你能好好跟我說說嗎?什麼是立意?什麼是好的立意?還有構圖是什麼?姿態……”

望着方瑾枝興奮又充滿渴求的大眼睛,陸無硯笑道:“不急。先給你看一個東西。說了補你壓歲錢又豈會食言?更何況你送了我一方那麼好的洮硯,你三哥哥自然要回禮。”

“不不不,三哥哥肯教我東西已經是最好的禮物啦!”方瑾枝說的十分真誠。

她也的確這麼想的。

自來了溫國公府,她說了太多的謊話。無數討好、奉承的話從她嘴中一句接着一句蹦出來。有時候連她自己都稀裏糊塗的,不知道哪句話纔是真的,又或者每一句都半真半假。

而這一句話倒是最最真心的一句了。

陸無硯沒接話,他直接走進偏廳,再回來的時候,手中拿着一個長長的紫檀木錦盒。

“送給我的嗎?”

見陸無硯點了頭,方瑾枝才從他手中把錦盒接過來,小心翼翼地打開。

蓋子掀開,一下子滿室光彩,琉璃炫目。

裏面真的是瑾枝!

正如陸無硯所說——玉石爲枝、寶石爲卉的花枝。

嫩如糕脂的白玉做成花枝形狀,上面嵌着無數寶石之花。紅、藍寶石爲瓣,金銀爲蕊,翡翠爲葉。整個花枝足足有方瑾枝的胳膊長!

方瑾枝看呆了,不由說:“真、真好看!這肯定能換好多銀票……”

陸無硯語塞,狠狠敲了一下方瑾枝的額頭,哭笑不得地說:“你要是敢把它賣了,看我怎麼收拾你!”

方瑾枝立刻捂着頭,忙說:“不賣!不賣!三哥哥送的東西怎麼可能拿去換錢呢?我一直留着它!”

陸無硯這才露出一絲滿意的笑容來。

“謝謝三哥哥!”方瑾枝纏住陸無硯的胳膊,將臉貼子他的小臂上撒嬌賣好。

方瑾枝歡喜的樣子落入陸無硯的眼,陸無硯垂眉凝望她的目光俞加溫柔,“這個算是那方洮硯的回禮,至於壓歲錢的補償……”

方瑾枝立刻睜大了眼睛,滿懷期待地望着陸無硯。心裏也蠢蠢欲動起來,以前只知道三哥哥出了名的囂張無禮,卻不知道他出手這麼大方!指不定能給她好幾張票票呢!

“你住的院子太小了,明天給你換一處院子。比你現在住的大了幾倍,但是你別高興的太早。新院子雖然更新更寬敞,可是離三房有點遠。我去跟你外祖母說一聲,你以後就在自己的小院子喫飯吧。新院子裏有單獨的小廚房。”

“小廚房?”方瑾枝睜大了眼睛望着陸無硯,難掩心中震驚。

有了小廚房,她院子的出賬有了記錄,就再也不用讓兩個妹妹喫奴婢偷偷藏下來的殘羹冷炙!眼下沒有什麼比這個是她更想要的了!

方瑾枝撲到陸無硯懷裏,她閉着眼睛努力壓抑眼底的溼意,萬分真切地說:“這是我收到的最好的禮物!真的!”

方瑾枝又說了一句真心實意的話。

陸無硯暗暗輕嘆,把小姑娘輕輕擁入懷中。他很清楚方瑾枝的多疑,斷然不可現在大大方方告訴她他知曉她的祕密。只好暗地裏採取委婉、含蓄的方式幫她。

上輩子,陸無硯至死也沒得到方瑾枝全心全意的信任。這輩子,他會傾盡全力取得她的信任,讓她親口把自己的祕密說給他聽。

“那個……”方瑾枝攥着陸無硯的手指,欲語還休。

陸無硯就笑着敲了敲她的額頭,道:“有話直說。”

“三哥哥,你把入茶或者入烹借我用幾天好不好?”方瑾枝滿懷希望,又萬分緊張地望着陸無硯。有的人天生驕傲,輕易不願意開口求人。可是一旦開了口,若是被拒絕的話,恐怕再也不會送上去討嫌。

“要她們做什麼?”陸無硯剛問完,怕方瑾枝多心,又急忙加了句“她們未必合宜,若有更合適的人,我好給你換。”

方瑾枝放下心來,笑嘻嘻地說:“不不不,她們就很好啦。是我身邊的那兩個小丫鬟,她們不太懂大家族的規矩,我怕她們以後一不小心就闖了禍。所以想請入茶或者入烹教教她們該知道的規矩。”

“竟是因爲這個。”陸無硯點點頭,“入茶吧,比入烹更合適一些。”

“謝謝三哥哥!那我就先回去啦!”方瑾枝從窗縫往外瞅了一眼,天色就快黑下來了。而且不知道是不是在鞦韆上玩累了的緣故,她有點困。

陸無硯也看出來方瑾枝的大眼睛染了倦意,他將窗戶推開,把手探出窗外一會兒,才關了窗戶,說:“外面起風了,過會再走。困了就去偏廳裏小眯一會兒,等風停了我叫你。”

他不等方瑾枝說話,已經自作主張地將小姑娘抱起來,抱進偏廳的臥榻上,又親自從一側的雙開門高櫥裏翻出裘毯蓋在了方瑾枝的身上。

陸無硯的住處比別處暖和得多,方瑾枝縮在厚重的裘毯裏,望着壁爐裏劈啪作響清響的火焰,沒多久就睡着了。

看着方瑾枝睡着了,陸無硯才悄悄退出去。

方瑾枝是被吵醒的。她揉揉眼睛坐起來,一時沒緩過來,稀裏糊塗的,連身在何處都不清楚。她掀開蓋在身上的裘毯,赤着腳往外走,卻在走到屏風時被正廳裏的聲音一下子驚得清醒了。

“你這一身臭毛病什麼時候能改了?”

那是一個女人的聲音,聲線比尋常女人要高,響亮中自帶一種高高在上的威嚴。

方瑾枝悄悄從屏風後探出了小腦袋,只看見那個女人一身繁複紅裝的背影。明明不過尋常姑孃家的身高,瞧着竟是挺拔異常。

而陸無硯正坐在窗口的玫瑰椅裏,他身子後傾,兩條長腿一條盤在椅子上,另一條隨意垂着,神態極爲散漫。

入茶和入烹都低着頭,規規矩矩地跪在門口。

依舊是那個女人的聲音:“愛乾淨整潔的人不過衣服一日一換,就算一日兩換也罷了。你可倒好。一日幾換暫且不提,竟是脫下的衣服直接燒燬。我大遼子民有多少百姓無衣可穿,可你竟如此糟蹋東西!聽說你如今連鞋底都不願意沾地了,不到萬不得已絕不出門,出門也是個廢人一樣坐在輪椅上。”

“再瞧瞧你身上的粉衣服……”那女人的聲音裏染上三分嫌棄,“本宮怎麼有你這樣的兒子!”

躲在屏風後面的方瑾枝睜大了眼睛,原來這個人就是長公主!

陸無硯任由長公主繼續數落,全當聽不見。

正廳裏靜了一會兒,長公主忽然輕嘆了一聲。她走向陸無硯,略無奈地說:“無硯,都過去那麼多年了,你這心結怎麼不僅沒解開,反而成了死結?沒有過去的坎,當年的那些事情就忘記吧……”

陸無硯忽然彎下腰,一陣乾嘔。散漫的神情早已不見,眉目之中全是厭惡和痛苦,他抓着衣襟的手掌青筋凸出,險些抓壞身上的錦服。

“無硯!無硯!”長公主一驚,忙去拿旁邊桌子上的茶杯。

“別碰我的杯子……”陸無硯像是忍受着極大的痛苦,勉強才能擠出這話,而他的目光落在長公主塗了鮮紅丹蔻的指甲上。

長公主一怔,慢慢收回手。她一拂衣袖,怒指向跪在門口的入茶和入烹,道:“都是死人嗎?還不快過來伺候!”

入茶和入烹忙爬起來,入茶匆匆趕過來爲陸無硯倒了茶水,而入烹則是跪在西角小櫃裏翻出薰香,在博山爐裏燃上。

屋子裏逐漸飄出清雅的香氣,陸無硯喝了入茶遞過來的茶,神色才慢慢緩和過來。

他苦笑地望着長公主,道:“母子一場,母親大人別再提當年的事情折磨我了。”

長公主沉默了很久,纔有些心疼地說:“我只是擔心你。”

“兒子過得挺好,一直都按照母親大人的旨意扮演着最囂張的混蛋。如今提到皇城第一紈絝子,你兒子絕對位居榜首。”陸無硯自嘲道。

“無硯……”長公主想走過去,可剛剛邁出一步又停了下來。她有些難受地說:“你最大的不幸就是身爲我的兒子……”

這一刻她不是執掌整個大遼的尊者,只是一個柔弱的母親。

陸無硯望着自己的母親,道:“不,能是您的兒子,是無硯的榮幸。無論是過去的遭遇,還是現在的不得已,無硯都無半句怨言。兒子也萬分相信母親的選擇,就算是要兒子犧牲,兒子也萬死不辭。”

長公主側轉過身,方瑾枝終於看清了她的容貌。她竟從未想過三哥哥的母親竟然這麼年輕、明豔!人以皎月形容女子,可是方瑾枝覺得月之光輝根本不能形容長公主的耀目,她簡直就是最炫目的耀日。

方瑾枝還看見了長公主溼潤的眼中流露出的痛苦、掙扎。

“不!我怎麼可能要你犧牲?你就是我的命!”

陸無硯抬頭望着自己的母親,緩緩搖頭,道:“不,大遼纔是你的命。”

他嘴角輕輕勾起,帶出幾許落寞。

“哥哥?”方瑾枝又喊了他一聲。

糯糯的童音入眼,陸無硯有些恍然。他的目光又落在方瑾枝臉頰上一瞬,方說:“沿着這條路往前走,過一道月門再向左就到了我的住處。”

“好。”方瑾枝抬手,將擋了視線的兜帽摘下來。抬手間,手腕上的金鈴鐺又發出兩聲悅耳的脆響。引得陸無硯又多看了一眼。她繞到陸無硯身後,奮力推着輪椅。

方瑾枝人小,推得喫力。好不容易才把陸無硯推到了他說的地方。她卻不知陸無硯暗中使了力。

方瑾枝有些驚訝地看着眼前的院子。院子寬敞自不必說了,整個溫國公府就沒有小院子。令方瑾枝驚訝的是外面的小路上都覆着一層積雪,而眼前這院子裏,別說是鋪着青磚的路面,就連邊角的土地上也是乾乾淨淨,不留一絲雪痕。

對,就是乾淨。

這個院子乾淨得有些不像話了。

方瑾枝正詫異間,眼前忽然晃過一片白色。只見陸無硯緩緩起身,他往前走了兩步,又轉過身來,朝方瑾枝伸出手,“來。”

“你、你不瘸!”方瑾枝睜大了眼睛,驚訝地仰望着他。

“我有說過我瘸?”陸無硯脣畔笑意更甚。

方瑾枝看了看陸無硯筆直修長的腿,又看了看身前的輪椅,忽然覺得自己被戲弄了。她心裏有些別捏,可仍舊將自己凍得發紅的手遞給了陸無硯。

陸無硯的手是溫的,骨節分明的手指一根根收攏,將她整個小手包在掌心,使得她也變得溫暖起來。

前世牽她的手時,她已是亭亭玉立的婀娜少女。重生一次,他藏在心尖尖裏唯一喜歡了一輩子的人竟變成瞭如今小孩子的模樣。

造化弄人。

“你叫什麼?”陸無硯一邊牽着她往前走,一邊如念臺詞一般說出上輩子曾說過的話。

“方瑾枝。”方瑾枝習慣性地小聲說了一遍,見陸無硯沒吱聲,怕他沒聽清,又大聲重複了一遍,“我叫方瑾枝。”

“嗯,知道了。瑾枝。”陸無硯垂眸望着她的側臉,她濃密漆黑的睫毛透過他的眼,如羽毛一般一根一根劃過他的心尖。

他把她的名字念得很重,同時在心裏又默唸了一遍。陸無硯望向遠處的雪山,好像兩世的光景逐漸重疊,融爲一個新的開始。

方瑾枝越是往前走,越是覺得此處院落的非比尋常。除了乾淨之外,還有安靜。這麼寬敞的院落裏,竟是一個下人也沒見着。她蹙着眉心望着前廳正門牌匾上的題字。

“不認識那兩個字?”陸無硯的聲音忽從頭頂上傳來。

方瑾枝有些窘迫。她知道國公府裏的姐妹們讀書甚早,就連比她小的七表妹都認識很多字了。她小聲說:“那兩個字筆畫太多了……”

陸無硯瞧着她目光躲閃的樣子,也不拆穿,只是順着她說:“嗯,筆畫是不少。那兩個字念‘垂鞘’。”

話音剛落,陸無硯就感覺到掌心裏的小手顫了一下。

方瑾枝也不肯繼續走了,有些畏懼地望着那剛認識的兩個字。

“你、你是三表哥,這裏是垂鞘院!”方瑾枝向後退了一步。她實在懊惱得很,府裏有很多表哥,怎麼偏偏撞上這一位,府裏的院落也很多,怎麼偏偏闖進了垂鞘院。四表姐曾跟她千叮嚀萬囑咐,府上這位三表哥身份特殊,不可招惹。而他住的垂鞘院更是萬萬去不得的!

陸無硯似笑非笑地望着她,此時驚慌的她與前世的小人兒逐漸重合。只是前世的時候,陸無硯見她因那些傳言而懼怕,直接讓人送她回去了。

方瑾枝正不知如何是好,忽然前廳的門從裏面被推開了,走出來一個窈窕的少女。瞧着她的穿戴,方瑾枝知道這是府裏一等的丫鬟,可是她的容貌竟是比幾位如花似玉的表姐還要漂亮!

那少女看見方瑾枝也是很驚訝。她眼中的驚訝一晃而過,規規矩矩地朝着陸無硯行禮,道了聲:“爺。”

“她叫入烹,後面的那個叫入茶。”陸無硯這是對方瑾枝說。

後面的那個?

方瑾枝疑惑地轉身,發現身後跟着一個更加漂亮的少女。她同樣穿着一等丫鬟的襖裙,懷中抱着一個翡翠雕竹紋手爐。見方瑾枝望過來,入茶彎了彎膝,笑着喊了一聲:“見過表姑娘。”

方瑾枝懵懂明白,剛剛應該是這個入茶推着三表哥的,只是半路回去取東西了,並不是下人把他仍在那兒不管。更何況,三表哥身份特殊,府上的人只有被他趕走的,斷然沒有敢苛待他的。想起之前說過的話,方瑾枝白皙的臉頰上瞬間飄上一抹緋紅。

陸無硯垂了一下眸,投下兩片皎影。他鬆開握着方瑾枝的手,說:“進來吧,垂鞘院裏沒喫人的妖怪。”

言罷,他已跨入門中。

方瑾枝猶豫了一瞬,還是跟了上去,她抬起腳剛要跨門檻又將腳縮了回來。因爲她驚訝地發現正廳的地面上鋪着雪白的兔絨毯。

陸無硯抬腳間,方瑾枝發現他的鞋底都是白的,像是沒穿過的新鞋子似的。她心中頓時生出一種荒唐的想法——三哥哥坐在輪椅上是怕雪泥弄髒了鞋子?

方瑾枝將身上的鬥篷和裏面牙色襖裙微微拉高,看着自己小巧的水色繡花鞋。她行了一路雪漬小徑,鞋子早就髒了。

“表姑娘,奴婢抱您。”入烹笑着走過來,朝方瑾枝伸出胳膊。

方瑾枝任由入烹抱着她去了偏廳,她這才發現這垂鞘院裏不止是正廳,而是院子裏所有室內都鋪着不同的絨毯。樣樣都金貴得很。她又想起四表姐對她說過的那些話,這裏處處鋪着乾淨的絨毯,應該是真的不歡迎外人吧?

入烹一邊給方瑾枝脫下鞋子,一邊跟她解釋:“我們少爺畏寒,冬日裏才如此。”

方瑾枝點了點頭,屋子裏爐火燒得很旺,果然比別處暖和。方瑾枝吸了吸鼻子,聞到了一股清香。“真香!”

“是白松香。”入烹笑笑。

方瑾枝搖了搖頭,說:“不是,我說的是茶香。”

入烹將方瑾枝的鞋子脫下來,笑着說:“三少爺喜茶,是入茶又在點茶。”

方瑾枝點了點頭,從椅子上跳下來,只穿着白襪繞過屏風,走到正廳。

陸無硯坐在一把黃梨木交椅裏,雙手隨意搭在月牙扶手上,腿上放着一個鎏金雕鷹紋的銅手爐,已不是入茶之前抱着的那個了。窗口供桌上的博山爐裏點了白松香,繚繞的雲霧從孔洞中飄出來。而陸無硯的目光就凝在縹緲的雲霧上。

方瑾枝轉頭望向另一側的入茶。入茶正舉着細嘴水壺,用沸水沖茶盞中已經碾碎的餅茶。而後一雙柔荑玉手忙拿起茶筅快速擊打,讓茶盞中浮現大量白色茶沫。

“繡茶。”方瑾枝走到入茶的身邊,看着案幾上還沒有收起來的餅茶。

“表姑娘知道繡茶?”入茶有些驚訝,這繡茶是用精緻材料做成五色龍鳳圖形裝飾的餅茶。這可是宮裏的玩意兒。

陸無硯側首,睥了入茶一眼。

入茶心中一驚,知道自己失言了。她急忙恭敬地將兩盞茶放在陸無硯面前的桌子上,而後動作麻利地將案幾上的東西收拾了,悄悄退出去。陸無硯厭惡跪地求饒的不雅。但凡是做錯事,無須多言,立刻在他眼前消失纔是上策。當然,得是小錯。

方瑾枝將兩個人的神色收入眼底。她走到陸無硯身邊,說:“以前家裏有很多茶莊,孃親會挑選最好的茶,點給我們喫。所以才認得。”

“嚐嚐入茶的手藝喜不喜歡。”陸無硯微微抬了抬下巴,指向桌子上的茶。

方瑾枝踮着腳尖費力坐上另一把黃梨木交椅。她面前的茶碗是一個圓口的祭藍茶碗,而陸無硯面前的那一隻卻是純黑釉的建盞。她捧起面前的茶盞抿了一口。茶是好茶,點泡的火候也剛剛好。可見入茶手藝的確不錯。可是畢竟不是孃親點出來的茶。

方瑾枝低着頭,不肯再喝了。

“這茶太苦,一會兒喫甜點。”陸無硯不動聲色地推開了方瑾枝面前的茶。

方瑾枝握起小拳頭敲了敲頭,皺着眉望着陸無硯,苦惱地說:“三哥哥,吳媽媽說我高興不高興都寫在臉上,我以前不信,覺得我能把壞心情藏起來。可是都被你瞧出來了,可見吳媽媽說的是真的!”

陸無硯望着她皺巴巴的小臉,總不能說知道她喪母的難過。他抬手捏了一下她的臉蛋,笑道:“不是。你藏得很好,是你三哥哥太聰明瞭。”

方瑾枝眨了眨眼,訥訥地說:“哪有這樣拐着彎兒誇自己的?”

陸無硯垂眸,但笑不語。

他望着面前的茶,黑色的茶碗裏是白色的茶沫,黑白分明。可這世間並非只有黑白二色,這個道理是前世那個偏執的他所不懂的。

“你說呢?”陸無硯在她面前蹲下來,將她牙色鬥篷後面的兜帽給她戴好。免得冬日裏的風吹紅了她嬌嫩的臉頰。

方瑾枝不說話了。

當她得知自己的茶被換成了酒,就猜到是兩位小表哥做的。畢竟他們兩個早就戲弄她成性了。方瑾枝沒有想過報復,甚至還在挖空心思想着如何和兩位小表哥處好關係。可是三哥哥已經替她出面教訓了兩位小表哥,還是以這樣一種明目張膽的高調方式。

她從未想過三哥哥會爲她出面。

或許,討好兩位小表哥緩和關係還不如討好面前的三哥哥?

不……

方瑾枝在心裏否定了這個想法。萬一哪一天三哥哥不護着她了呢?三哥哥是要討好的,其他人也是要討好的。總不能在一棵樹上吊死。

她瞬間彎起一對月牙眼,緊緊抱着陸無硯的胳膊,又將小臉貼在他的小臂上。“謝謝三哥哥幫我,三哥哥簡直是天下最最好的人啦!三哥哥剛剛好威風!好了不起!瑾枝可喜歡可喜歡三哥哥啦!恨不得天天黏在三哥哥身上!”

方瑾枝一口一個“三哥哥”,溫婉甜糯。

陸無硯:……

若不是重生一次,當真要被她真誠的樣子騙到。不過就算是知道她故意討好,陸無硯聽了這話,心裏也是分外享受!

——自欺欺人地當真罷!

“那瑾枝要不要去瞧瞧陸無磯和陸子坤?”

方瑾枝搖了搖頭,甜甜地說:“三哥哥,我想回去了。一晚上沒回去,衛媽媽要擔心了。”

她還想着以後和兩位小表哥和解,哪裏會去落井下石看笑話?再說了,她心裏記掛着兩個妹妹,又對三奶奶送去的人很不放心。

陸無硯心中瞭然,便讓跟在遠處的入茶送她回去。

至於爲什麼不親自送她回去?等到方瑾枝走了以後,陸無硯有些無奈地走向遠處假山旁的觀松亭——他父親已經在那裏盯了他大半天了。

“給父親請安。”陸無硯微微彎了彎腰,語氣雖仍隨意,神態已比在闔遠堂時恭敬了許多。

“哈!”陸申機氣極反笑,“原來還肯認爹啊?”

陸無硯悠悠道:“一日爲爹終生爲爹,一日爲夫未必終生爲夫。父親大人這問題毫無意義,倒不如問問我母親還認不認您這個丈夫。”

陸申機的臉色慢慢陰沉下來。本就是個馳騁疆場的將軍,此時朗目中威嚴驟現,周身徒然增了幾許強勢的壓迫感。他咬牙切齒地說:“你要不是我兒子我一刀劈了你!”

“我要真不是您兒子,父親大人豈不氣死?”陸無硯勾脣,難得好心情。

“你!”

陸無硯再一彎腰,道:“父親大人息怒,兒子先行告退了。”

言罷,他已走出觀松亭,緩步離去。

看着他走遠的悠然背影,陸申機猛地站起來,朝他喊:“陸無硯,你給我站住!”

陸無硯沒有回頭,只是擺了擺手,道:“那些應酬別拉着我,沒興趣。”

可是陸無硯又走了幾步就不得不停了下來,只因他聽見了陸申機拔刀的聲音。陸無硯無奈轉身,望着觀松亭裏手握刀柄,盛怒中的父親。他攤了攤手,無奈道:“依兒子之見,父親大人還是先消消氣,免得母親回來看見你這張黑臉。”

“什麼?”陸申機明顯愣住了。

回來?

長公主已經五年不曾回陸家。這五年中,他見了她五次,每一次都在朝堂上,公事公辦地議事。他站在文武朝臣之中,高高在上的她竟是連一個目光都不格外給予!

恍神間,陸無硯已經走遠了。

陸申機收了刀,忽然笑着一下,自言自語地說:“這性子,跟他母親一個樣子……”

這世間最尊貴的女人莫過於公主,多少男子希望得到公主的青睞。可是世間有抱負的男子又不願意做駙馬。駙馬向來處在尷尬的位置上,甚至不可擔任朝中重臣。更是脫不了仰仗女人照拂的形象。

當初陸申機也不想做駙馬。

他曾拿刀架在長公主的脖子上威脅:“換人,要不然我殺了你!”

長公主明明答應了,可第二日角色兌換。她竟拿着刀架在他的脖子上,威脅:“不娶我?那就閹了你,在我身邊當一輩子的太監!”

明晃晃的刀鋒上映出她明豔的容顏。陸申機竟脫口而出:“天下第一傾城色。”

方瑾枝回去以後,匆匆進了自己的屋。她將衛媽媽叫進屋子,又讓米寶兒和鹽寶兒在外頭守着,然後忙問衛媽媽:“昨天晚上我不在的時候,沒發生什麼事兒吧?”

“昨天晚上阿雲和阿霧兩個小丫鬟進屋了。”

方瑾枝立刻緊張起來。

衛媽媽急忙說:“兩個小丫鬟採了臘梅放在窗邊兒,當時米寶兒在屋子裏呢。她們什麼都沒發現。”

方瑾枝這才鬆了口氣。她將大箱子打開,讓衛媽媽幫着把兩個妹妹抱到大牀上。然後她脫了鬥篷和鞋子爬上牀,和兩個妹妹玩了一會兒。

明明不過兩刻鐘,方瑾枝卻覺得十分漫長。明知道米寶兒和鹽寶兒在外面守着,還是一直提心吊膽。堅持了不足三刻鐘,就讓衛媽媽重新將兩個妹妹抱進箱子裏。

雖然她們兩個的身量比起同齡的小姑娘要瘦小一些,可畢竟三歲了,以後也會一天天長大。這大箱子如今還算合宜,可要不了多久就會擁擠逼仄。方瑾枝不得不提前思量着給兩個妹妹換一個更大的箱子。

方瑾枝還有一件更愁的事情。

兩個妹妹一直住在箱子裏的緣故,身體格外柔軟,至今不會走路。又因爲自小教着她們不許哭,不許發出一點聲音來。乃至於她們兩個至今不會說話,連最簡單的單音也發不出來。

方瑾枝覺得她需要教兩個妹妹說話、走路。

可是怎麼教呢?

“姑娘別憂心了……”衛媽媽自然知道方瑾枝的心事,她也沒有法子,只能在一旁勸慰着。

方瑾枝擺擺手,讓衛媽媽出去。自己一個人搬了個鼓凳坐在梳妝檯前,望着窗口青花廣口花瓶裏新鮮的臘梅發呆。

衛媽媽心裏也愁,出了屋子不由嘆了口氣。這前路好像就是懸崖,他們連停留都不行,就這麼一步步被逼着往懸崖走。兩個小主子一天天長大,早晚都要暴露。

不說別的,就這喫飯都是大問題。國公府雖然錦衣玉食,可每一筆出賬都記得分明。如今方瑾枝每日是去三房用膳,在自己小院喫都不行。幸好奴僕喫飯的地兒比較隨便,衛媽媽都是從自己口中省下飯菜餵給兩個小主子。可是等她們長大了呢?

衛媽媽想起吳媽媽說過的話了,她開始埋怨自己的沒用。她不由又一次重重嘆了口氣,引得坐在門口臺階上說話的米寶兒和鹽寶兒都抬起頭來望着她。

“都別守在這兒了。也不曉得姑娘早上有沒有喫東西,米寶兒去廚房要一些軟糕過來,鹽寶兒去看看壁爐。”衛媽媽強打起精神吩咐兩個小丫鬟。

“誒!”兩個小丫鬟一骨碌爬起來,齊聲應着。

可是她們兩個還沒走遠呢,屋子裏忽然傳出方瑾枝的驚呼聲。

衛媽媽和兩個小丫鬟喫了一驚,急忙衝進屋。連偏屋的阿月、阿星、阿雲和阿霧都急忙小跑着趕過來。

“姑娘這是怎麼了?”衛媽媽急忙追問。她掃了一圈屋子裏的情況,拔步牀的幔帳遮的嚴嚴實實的,應該不是兩個小主子的事兒。那就是方瑾枝自己出了事兒。

“不見了!曾外祖母賞給我的綠翡翠鐲子不見了!”方瑾枝白着一張臉,眼露慌張。

她小心放着那個綠翡翠鐲子的盒子打開着,裏面空蕩蕩的。畢竟是老祖宗賞下來的東西,若是被人知道弄丟了,少不得要挨埋怨。

“是不是你們兩個偷了姑孃的東西!讓你們不要隨便進我們姑孃的屋子偏想法子亂闖!原來是想當賊!”米寶兒氣呼呼地瞪着阿雲和阿霧。

阿雲和阿霧根本不與米寶兒分辨,只是齊齊跪下,齊聲說:“表姑娘,我們沒有!”

阿星和阿月對視一眼,也同時跪下。

一旁的衛媽媽滿口“哎呀”、“哎呀”地抱怨着,慌了神的樣子。鹽寶兒忙趕到梳妝檯那兒,一邊踮着腳仔細翻找着,一邊問:“姑娘,有沒有可能放在別處了?”

“沒有,我好好放在盒子裏的。怎麼一晚上不回來就弄丟了……”方瑾枝說到最後已經帶上了哭腔,眼底也有了溼意。

“哼!”米寶兒指着阿雲和阿霧,“一定是你們偷的!”

阿霧低着頭,阿雲咬了一下嘴脣,小聲說:“又不是隻有我們兩個進來過,你和鹽寶兒,還有衛媽媽明明一直在姑孃的屋子裏……”

待聽清了她說的話,陸無硯不由哭笑不得。他腳步未緩,帶着新鮮地問:“陸家的人都誰是大壞蛋?”

“都是!陸家的人都是大壞蛋!砸!砸大壞蛋!用臭饅頭、臭鴨蛋,還有粑粑!砸……”方瑾枝揮舞着一雙小胳膊,引得手腕上的金鈴鐺晃起一陣脆響。

“你三表哥也是大壞蛋?”

“唔……”小姑娘安靜了一會兒。

陸無硯感覺到她搭在自己肩窩上的尖下巴動了動,竟是點了頭。陸無硯的眉頭不由擰起來,追問:“你三表哥怎麼也是大壞蛋了?”

“好、好討厭的……”方瑾枝在陸無硯懷裏動了動,“我想寫字,想打算盤!想學管賬!可是這個自以爲是的傢伙就、就拉我玩!他自己不務正業,還拽着我!白白荒廢了我的大好時光!哼哼……唔……雖然我玩的也挺開心的……”

她的小臉蛋上不由從不滿變成一種猶豫。

陸無硯一時語塞。

“不知好歹的小東西!”陸無硯懲罰似地在她屁股上輕拍了一巴掌。

卻不想小姑娘“哇”地一聲哭了出來,口中直嚷着:“疼、疼!”她又伸出一雙小胳膊背到身後揉着自己的屁股。

陸無硯一愣,他用得力道並不大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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