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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一章 初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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眼前這孩子竟是日後以婉媚貴幸於高祖劉邦的宦官籍孺?

楚歌正驚疑不定時,忽車外傳來一陣說笑聲,探頭去看時,卻是項莊與一位青衫的年輕公子牽引着那先前失控的馬車慢慢走了過來,忙告知了範增。

範增看了一眼便笑道:“竟是他麼,你們倒是有緣了,快些與我下車。”

囑咐籍孺好生在車內休息,兩人便下了車,那青衫公子將馬車停在一旁,早有十幾個隨從家將模樣的人小心翼翼地迎上去接過繮繩,那公子只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也不言語,轉身隨着項莊走上前來見禮。

方纔遠遠看那青衫公子,只覺長身玉立,舉手投足間風流文雅非常,如今走近一看,只那一瞬間,楚歌竟發覺不知爲何自己的心臟怦怦亂跳起來。細看那公子的五官,並不十分出色完美,然而組合在一起,卻分外令人感到舒適妥帖。

範增拱手笑道:“果然巧合,原來那車駕是子期公子府上的麼?”

那子期公子拱手回禮,微微一笑道:“沒想到範先生亦在此處。”又笑道:“多虧這位項莊項兄弟,否則舍妹的安危堪輿。”

楚歌心中哎呀一聲,此人聲音竟如同那陳香老酒一般低沉醉人,撓得他心裏軟軟的既酥又麻。

項莊笑道:“虞大哥切勿這樣說,明明是你我二人共同制服那兩匹瘋馬,何必將功勞全推到我身上?”

範增嘆道:“哎呀,原來那車駕上坐的竟是舜華小姐麼?若早知道,哪裏還輪到項兄弟出手。”

項莊麪皮薄,哪聽不出來範增的打趣之意,脹紅了臉,待要說話,卻怕累壞虞家小姐聲譽,又不好說些什麼。

虞子期笑罵道:“好個居巢範生,莫要作此猖狂癡態。”

話音剛落,便聽得馬車中有女子柔聲道:“範先生何苦拿我來湊趣,若讓有心人聽去了,我便罷了,先生的聲名豈不討好?”

範增笑道:“虞姬好利的口齒。”

虞姬?!

楚歌聞言,頓覺似一個焦雷打下來,又似有千萬只螞蟻在心中爬動啃噬,那車內的女子便是後世口耳相傳的“霸王別姬”中的虞姬麼?可恨不能一窺其容貌是否如歷史傳記中所述那般傾國傾城。

車內又有一清脆女聲道:“小姐,莫理睬那些口無遮攔的登徒子,着實可惡,我們便先迴轉吧。”

在場衆人聽得此語不禁失笑。

那虞姬道:“兄長認爲如何?”

虞子期點點頭道:“也罷,你們便先回去吧,若是還有什麼物品沒買到,就吩咐給下人們去辦罷。”

不出一會兒,那馬車便在僕從的簇擁下駛離了。

範增也不問那馬車爲何失控,到底是虞家的私事。這虞家在吳中可稱得上富甲一方,江南地方本最重水產魚鹽絲帛之利,然而虞氏獨闢蹊徑,竟在深山中探出一處鐵礦來,開設工坊,以獨特手法鑄造冶煉刀劍戈矛等兵器,其品質竟不下於墨門徐氏,據此獲得暴利。虞氏便開枝散葉,家族逐步繁盛,在這吳縣根深蒂固,人口多,自然是非也多,不足爲外人道也。

楚歌見那虞舜華坐車走了,心中除了遺憾,並無其他感覺,反而自己的目光似乎總不自覺的被虞子期吸引着,也說不出個所以然,只覺那青衫公子身上似有光華一般,他的一舉一動哪怕是一個輕微挑眉都無不扣人心絃。

這,這到底是怎麼回事啊口胡!楚歌陡然生出一種想要捂臉的衝動。

虞子期笑道:“也不知先生身旁這位公子是何人?”他見楚歌臉上似有些呆傻之氣,便有些不喜,兼之此人看他時眼中迷惑中夾雜着一絲驚豔,虞子期既生於富貴之家,又身處江南之地,聲色犬馬,早見慣風月,如今看到此等樣心猿意馬的目光那還有不明白,心中便更添一份惡感。虞子期本是外柔內剛之人,最厭這等腌臢之事,若非他看在範增和項莊的面上,只怕早就發作起來,於是暗暗計較,今後必要尋個機會給他好看,也好叫此人知道他的手段。

偏生楚歌雖說看過的言情小說不可勝數,但對情之一事仍十分懵懂,他自己還糊塗着,自然也不知他無意識中看別人的目光給自己召來禍端。

範增笑道:“他姓項名籍,乃是你身邊這位項小兄弟的兄長。”

虞子期點頭道:“我看莊公子武藝極高,想必項籍公子的身手亦是不弱罷。”

楚歌忙笑道:“哪裏。我的武藝尚不及項莊十分之一。”

虞子期淡淡一笑,只當此人謙遜,並不以爲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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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範增等人敘了一番舊情,末了,虞子期笑道:“項家兩位公子既然是初到這吳縣,必定還不知這吳縣真正繁華之處。”

這話裏藏話,範增聞言不禁一怔,他素知虞子期爲人,不比城中那些膏粱紈絝,最是自詡高潔的人,萬萬不會說出這樣曖昧的話來,正心中微詫,又聽得虞子期道:“這幾日冗事纏身,是不得放鬆的,等端月歲祭一過我便清閒了,索性做上一回東道,帶兩位公子往繁花築見識一番可好?”

秦朝因推重五德終始學說,施行顓頊歷,以十月爲每年的首月,稱正月爲端月,如今不知不覺已是秦王政三十七年,即公元前210年。

項莊笑道:“繁花築?這名字倒雅趣,不知是何去處?”

範增笑道:“莊公子不知也罷。”

楚歌聽得這“繁花築”的名頭,心中一動,便通曉了八九分。

虞子期笑道:“這繁花築乃是吳縣第一的好去處。其歌舞勝景,能使人流連忘返。”

項莊再不濟也明白了幾分,雖俊臉微紅,到底禁不住少年心性,既生出好奇之心,又是血氣方剛的年紀,面上便也帶出幾分躍躍欲試來。

虞子期將二人的反應皆盡收束在眼底,又見楚歌並無驚訝,反而一副瞭然模樣,越發認定這人空有一副好皮囊,實則齷齪難言。

範增並不曉得虞子期心中嫌惡楚歌這一節,雖心知不妥,卻礙着身份,也不好說得什麼,又想虞子期必不會害了二人去,便將此事揭過了。

早有僕役牽了馬來,虞子期接過繮繩翻身上馬,含笑略微一拱手道:“如此便不耽誤幾位時辰,告辭。”語畢,跟在身後的幾個僕從也紛紛利落的翻身上馬,一隊人揚鞭打馬而去。

楚歌點頭嘆道:“真正是寶馬輕裘了。”待看到路邊攤鋪雖收拾過仍是一片狼藉,不覺皺一皺眉頭,於是用手肘捅了捅項莊道:“你身上可帶錢了沒有?”

項莊笑道:“自然是帶了。怎麼,你還缺錢花不成?”

楚歌笑道:“哪裏是我要花錢,你看那馬車將這裏弄得一團糟,又耽誤人家生意,怎樣也要付點賠償罷。我帶的錢不夠,方問你要,你就算不給我面子,看在虞家小姐的份上,也是要出點錢的。”

項莊知楚歌打趣他,一把打掉楚歌的爪子,惱道:“平日裏我看你節省得很,今天倒很捨得花錢。”

範增笑道:“籍公子想的周到,不過怎能讓兩位公子出錢,我便出這一份罷。”說着便吩咐隨行的僕從拿了錢以虞家的名義撫慰補償那些遭蒙了損失的人家。

楚歌、項莊哪裏肯讓,範增阻攔不過,只得讓他們也各自出了一份錢聊表心意。待一切都處理妥當了,幾人復又上車,此時早沒了遊玩興致,便吩咐車伕往回走。

項莊早看到在角落瑟縮成一團的籍孺,便道:“大哥給他些錢即可打發走,留他下來做什麼?”

籍孺一聽,忙躲到楚歌身後,又自以爲髒污,不敢觸碰楚歌,那形態實在令人可悲可嘆,楚歌伸手將籍孺抱到懷裏,笑道:“你不要嚇唬他,我已經決定收他當我的小弟。”

籍孺想避開卻又不敢掙扎,只得囁嚅道:“恩人,孺兒身上髒。”

楚歌笑道:“不要緊,回去洗一洗便乾淨了。”

項莊見他倆親密,心中有些煩悶,便道:“我不管你了,莊裏又添了人口,你自己和子房先生說罷。”

楚歌沒聽出這話裏面隱含的賭氣成分,卻勾起了剛纔那個念頭,笑道:“你這一說倒提醒了我,這幾日我學了些經濟事務,有些體悟。我們的田地是掛在官家頭上的,賦稅極低,是莊裏的頭等進項,可除此以外,竟沒有其他收入,我思來想去,這不是坐喫山空麼?”

範增點頭笑道:“坐喫山空?這詞到貼切得很。只是,錦繡莊還不至於如此罷。”

項莊也道:“你怎麼管起這些事來?”

楚歌笑道:“就當我不務正業罷。莊子裏雖說管事的人不多,但僕從女婢也有不少,他們也要錢喫飯吧。再者,馬匹耕牛也要買要養,開春還要僱傭農戶,也需不少支出,莊裏養的一些雞鴨魚之類,那也只夠自己喫的。說到底,這都是看天喫飯的玩意,那一年收成不好,我們莊裏不就虧了。”

項莊詫道:“你還算計這個?”

範增笑道:“如今籍公子開始學着管家,可不就要算計這個。”

其實楚歌還有一點沒說,那就是項梁。項梁若到了錦繡莊,以他的名聲,肯定會有人來投奔,若不提早打算,到那時莊裏的財務肯定會捉襟見肘。他想了想道:“我想開一個作坊。”

範增道:“作坊?這江南商戶甚多,只怕不容易。”

楚歌笑道:“我也只是一個想法,若真做起來所需人力物力恐怕要耗費極大,但若成功了,一本萬利還在其次,只怕還能名留青史。”

範增一怔,笑道:“我倒有些好奇了,那作坊生產何物?”

楚歌道:“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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提起紙,人們普遍認爲是由東漢蔡倫所發明,實際上,秦朝已有了紙的雛形,最初出現在用來製作軍需用品的國家工場裏,稱之爲麻紙。麻的吸溼性極強,故而以麻爲原料製成的麻紙洇墨十分嚴重,根本不適合用來寫字。據楚歌觀察,粗劣的麻紙主要運用在引火和包裝上,質地上佳的麻紙則用於衛生清潔,且大約只有富貴人家才用得起。狹窄的功用範圍,使得這種麻紙在民間的生產規模並不大。

範增搖搖頭道:“這個更加不妥。”

楚歌本想將改造麻紙一事說出,忽轉念一想,他其實並無多大把握,只是憑藉歷史上關於造紙術簡介的微薄印象而已,再者,他也不善於經營之道,開設工場一事,怕是需要細細斟酌一番。當下便笑道:“這個不過是我胡思亂想罷了。”

項莊笑道:“我看你說的那樣嚴肅,誰知竟是說大話。”

兩人免不了又互相嘲笑嬉鬧一番,回到錦繡莊不提。

楚歌先吩咐僕從帶了籍孺下去梳洗,自己則去往書房找魏無瑕,甫推門進去,一股暖香撲面而來,房間正中擺放着一隻小巧的銅鼎,一縷縷溫熱的白煙飄散不絕,只見魏無瑕盤坐在榻上,身旁的案幾堆放着一摞摞的竹簡冊子,他原本手上捧着一卷帛書正覽閱,早聞聲抬起頭來笑道:“這麼早便回來了,今日玩的可盡興?”

楚歌將帽子脫了,隨手扒拉了兩把半長不短的頭髮,便挨着魏無瑕坐下來道:“只是到處看了一下,也沒什麼出奇的。路上遇到點事情,還沒怎麼逛就回來了。”又將虞家馬車失控,項莊出手救人、結識虞子期等事告訴給他。

魏無瑕聽罷笑道:“你肯定把那孩子帶回了吧。”

楚歌摸摸頭笑道:“那孩子挺可憐的。你幫我多照看他。”

魏無瑕笑道:“那是自然。”又道:“聽說範先生要收你做弟子。”

楚歌遲疑一會,低聲道:“我還沒想好,範先生他,志在千裏,我恐怕不合他心意。”

魏無瑕道:“範先生爲範氏管事,如今範英往陶邑去了,他一時還不得脫身,從師之事還尚未定下。若公子果真不想,推了便是。”

楚歌忽想到古今曆法不同,雖還未到一月,可如今早已是秦王政三十七年,也就是說離天下大亂也不過只差一年半的時間,頓時內牛滿面了,苦笑道:“不能推。我是一定要拜他做師傅的。”

正說着,門外有僕人道擾,卻是帶了已收拾乾淨的籍孺進來。

籍孺跪下恭恭敬敬的磕了一個頭,方爬起來怯生生的站到一邊。

魏無瑕笑道:“好靈透的相貌。”

這籍孺身着的袍服異常寬大,莊內還沒有孩童身量的衣衫,只得拿了項莊的略改了一下才勉強套上,雖不倫不類,卻越發顯得他可憐可愛。

那男僕道:“張先生說,暫且讓這孩子跟着公子,一應衣物用具等需過幾日才能料理好,入籍的事也先不忙,看公子的意思。”

楚歌點點頭:“只管他的日常用度就好了,房間還安排在我這裏吧。”

那男僕應是退下。

晚間,魏無瑕恐籍孺害怕,陪伴他在隔間的榻上睡,楚歌便獨自睡下,迷糊間隱約感到渾身燥熱,尤其是他的小小楚,腫脹得難受,這症狀,俗稱發春夢。第二日驚醒,只覺下身一陣冰涼,楚歌默默遠目,忽想起夢中那人衣衫半褪的模樣,又有些神思不穩起來,立刻狠狠地掐了自己一爪子,方纔把那綺念壓下,一邊哆嗦着清理收拾,一邊內牛滿面,爲毛勞資的春夢對象是個男人啊口胡!

楚歌爲了把那可怕的念頭甩掉,更加用心學文習武,範增也偶爾來莊內點撥他兩下,常使楚歌茅塞頓開,轉眼間半月過去,楚歌雖仍內力未成,但劍術上已有不小的進步,劍招耍起來也無滯澀之感,逐漸流暢起來,而在處理事務上,也越發成熟老練,只是那一手毛筆字,還是不能見人。

籍孺則跟在魏無瑕身邊,做一些端茶遞水研磨的小事,魏無瑕空閒時間也教導他認得幾個字。

這一日,虞子期遣人來下帖子,果然約在繁花築相聚。(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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