對卓閱來說, 尤寶珍的那一番話對他的衝擊, 可以說是前所未有的大。
他也是第一次問自己,他愛的是哪個時候的尤寶珍,是現在終於可以跟他攜肩並立的她, 還是那個將所有幸福和期望都壓在他身上的她?
入夜,他一直在她家門口等她。尤寶珍回來得不早也不晚, 九點半,剛剛是讀書的孩子們開始入睡的時候。
尤橙出了電梯, 嘴裏還在講着美猴王的事情, 看到卓閱,撫着額頭一副很頭痛的神情說:“唉呀,爸爸你是沒有帶鑰匙嗎?真是傷腦筋啊!”
很小大人的口氣, 如果換在平常, 他一定會忍不住由衷地笑出聲來,但現在, 他只是扯了扯嘴角:“是啊, 的確是傷腦筋的事情。”
爸爸都找不到回家的門了。
尤寶珍被尤橙的話逗得笑了一下,也就是這笑,這笑比她看見他出現時淡漠的表情更讓卓閱覺得恐慌,以前如果他們吵架了,任憑怎麼逗她, 她都是絕對不會笑一下的,除非她氣消了,不在乎了。
他望向她, 她卻垂下頭在包裏翻鑰匙了,然後拿着鑰匙徑直越過他打開門。尤橙換鞋的時候,她很平靜地對他說:“先坐一下吧,我給尤橙洗個澡。”
她都知道他一定會來找她,也已經做好了和他坦然相談的準備。
卓閱不自禁地有點緊張。
他想起他們的第一次約會,是颱風剛過的夜晚,她心情不好,不想理他,他就死皮賴臉地追到她宿舍。幫她打掃衛生,給她端茶倒水,她坐在牀上晃悠着腳丫子一邊啃蘋果一邊平靜地看着他忙來忙去。
牆角的水都給他清得差不多了,連房間裏的死角都被他抹得油光發亮,他再找不到一點點事做了,摳着玻璃上最後一點不乾膠渣子的時候,他很緊張地想,如果她還是不理他,他該怎麼辦?
尤寶珍終於坐下來了,卓閱便以這段回憶做了開頭。
她皺眉望着他,或者是有點奇怪他還會記得,也或者是根本沒想到這個時候他還會提起這段事情。卓閱笑了笑,說:“其實,你可能一直都不知道,當時我甚至很灰心地想過,如果我回頭,你還是什麼都不說,我一定會喪氣走掉。”
不過,好在,他沒有走成,也好在,他走到門口準備丟掉積滿手心的垃圾的時候,尤寶珍問他:“在這個時候你追我,就不怕我僅只把你當成一個替代品嗎?”
她一開口,他的情緒一下子就提了上來了,他立即回答她說:“我不怕,因爲我是真的很愛很愛你。”
尤寶珍撇嘴,這一句曾讓她無比動容的話,在他此時意外的表白麪前,竟無端端有了絲諷刺的味道。
你看,原來他從一開始對她就不是足夠堅定的。
卓閱沒理她鄙視的表情,頓了頓緩緩開口:“後來很長一段時間,我都爲自己那時候的那點小心思而感到不安,因爲我覺得我在某一刻對你的態度不夠堅定。可現在,我忽然明白了,那不是放棄,也不是我不夠堅定,而是我確實不知道如何用語言表達——我可以用實際行動告訴你我有多愛你,但是我卻沒辦法在你看似最不在乎的時候親口告訴你,我是如何如何喜歡你——寶珍,你明白嗎?離婚的時候,我痛得不會比你少,但是你從始至終都是那麼平靜而冷漠,你沒有說一句抱歉的話,甚至對於那突然離開的三天一句解釋也沒有……當然,”他打斷她,“我不是追究離婚到底是誰對誰錯,我只是想告訴你,那段時間我們經常吵架,我和你一樣疲憊,也和你一樣,會感到絕望,我絕望是因爲未來真的一片茫然,我看不到我能給你的幸福擺在哪裏,而你的態度讓我覺得,你等我說那句話已經等了好久好久了。”
“寶珍,現在說這些話可能有些假,可當時,我是真的很想很想你留下來的。我一句話也沒有就讓橙子跟了你,我沒有把所有的錢都給你,我承認,我是想用橙子牽絆住你,我也承認,不給你全部的錢,是想你辛苦的時候能記得一下我的好……你走的時候,我一直在你背後跟着你,我看着你買票,進站,離開,我等着你回頭,我想只要你回頭,我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跑過去,把你再拉回來,但是你走得那樣急,那樣決絕,不要說回頭了,你連一個停頓都沒有。”
“我原來跟我爸有很多很多話講的,在外面的時候,電話一打經常就是一兩個小時,可你離開後,我跟他們每一次的講話都不會超過三分鐘,因爲每次一看到他們我就會忍不住想起你,我傷心的時候就會忍不住想埋怨他們。”
“你問我愛的是哪個時候的你,寶珍,我最愛最愛你的時候,你也是一無所有的,剛剛畢業,心裏面還裝着一個你讀書時候的男朋友,可我從來就沒有在乎過,因爲我愛你,我知道我自己愛你就可以了。我盡力促使你成長,我努力地想你找到你自己人生髮展的方向,不是我想你能跟我站到一起,而是希望,如果有一天我不能陪着你了,你可以照顧你自己……讓你一次又一次懷孕是我的錯,可那也是我自己的孩子,你每一次決定不要的時候我心裏有多痛你知道嗎?我甚至認爲,是你一直都沒有真的愛上我,所以,連爲我生一個孩子,你都不願意。”
卓閱說到這裏,尤寶珍想自己應該講些什麼了,可嘴脣動了動,最後什麼話也沒有說出來。
她看着眼前的男人,貼身的armani,修剪得一絲不苟的頭髮,大概在外人眼裏,一看到他,腦海裏定會不由自主閃過一大串優美的形容詞,比如睿智、尊貴、大氣、高雅、穩重、成熟……但唯獨沒有想過,他也會有如此頹廢而絕望的時候,眼裏閃着隱約的淚光,俯低了姿態跟一個女人說,他愛她。
倘若換作以前,她一定會感動得要死,一定會毫不猶豫地說:“我相信你,我愛你。”然後義無反顧地投入進他的情緒裏去。
可此時,她卻只是冷冷地打量着他,沒有特別的感動,也沒有更多的憐惜,她反倒覺得有一點點無聊,像是看電影時,預告片裏面說是喜劇,結果看下去,卻換成了很狗血的大虐悲劇。
他說起的那些事情,件件樁樁都是真實的,一個人想起來的時候,她會感到它們還帶着那時候的溫度,但一從他嘴裏出來,不知道爲什麼反讓她覺得越發的遙遠了。
她想自己實在是太超脫了,所以,用了點力氣,她終於還是憋出了一句話,她問他:“卓閱,你說,是我以前做得太失敗了還是你根本就沒注意,我究竟有多愛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