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賣送到估計要半個多小時。
張天陽手指在鍵盤上飛舞，簡潔而精準的病史病程出現在屏幕上。
梁師姐在他旁邊的電腦旁坐下，也打開了自己病人的病歷，兩隻手放在鍵盤上，眼睛卻一直往張天陽的屏幕上瞟。
“41牀，男，55歲，因雙下肢重度凹陷性水腫入院。
患者半年前無明顯誘因出現雙下肢輕度凹陷性水腫，於當地醫院就診，查腎功示肌酐水平稍增高，予利尿藥對症治療後水腫好轉。
三月前患者再次出現雙下肢水腫，進行性加重......”
梁師姐本來只是用餘光偷偷的瞄，可看着看着，乾脆放棄了掩飾，正大光明的把凳子搬到了張天陽的身後近距離的看他寫病歷。
張天陽也不怵，臉不紅氣不喘，該咋寫咋寫。
其實他病史問的很詳細，現在讓他以這個病人的發病情況爲素材寫一本短篇小說他都完全能hold得住，幾千字幾萬字他都能寫得出來。
但真正寫在病人的病歷裏的，只能是精簡的詞彙和精準的描述。
寫的好的病歷應該讓看見的人一目瞭然。
這個病人最重要的問題是什麼？
這個問題以及相關的症狀是什麼時候出現的？
出現之後有沒有進行處理和治療，效果如何？
現在病人的情況又如何？
只有能讓看到病歷的醫生迅速明白以上的問題，這份病歷纔算是合格了。
梁師姐在張天陽身後看得嘖嘖稱奇。
他明明才下臨牀兩週不到的時間，這病歷寫起來怎麼這麼熟練？
完全不會像是正常的實習生一樣長篇大論，廢話一堆。
很多剛下臨牀的實習生在寫病歷這一技能上總是被上級醫生罵了又罵。
梁師姐帶過的學生也不少，那病歷寫的真可謂是一言難盡，有時候甚至還想笑。
當然，劈頭蓋臉罵他們的時候自己也很爽就是了。
可是放到師弟這裏，似乎，大概，也許......嗯，好像自己想找茬都找不到？
不僅僅是病歷，問診、判斷、治療方案、臨牀技能......
好像哪裏都找不到毛病啊！
梁師姐雙手撐着下巴，在心裏得出結論。
師弟太強了。
......
外賣來得出乎意料的早。
從下單到外賣小哥把頭探進醫生辦公室，滿打滿算也纔剛剛十五分鐘。
“誒呀！沒有打擾到你們工作吧？”
外賣小哥確認了訂單信息，把兩大袋子的食物一股腦的擺放在了會議桌上。
“這麼多？”
張天陽有點驚訝，這些食物粗略的看上去都夠四五個人喫的了！
梁師姐倒是淡定，“師弟辛苦了，應該喫點好的。”
外賣小哥嘿嘿笑着幫着拆包裝，一邊拆一邊感嘆，“這麼晚還在工作，你們真辛苦啊！”
眼看師姐性子太直沒有接話的意思，張天陽笑呵呵的跟小哥開玩笑。
“不辛苦不辛苦，爲人民服務。”
“對了，怎麼這次這麼快？以前我點外賣沒有40分鐘都不可能到的。”
外賣小哥盯着張天陽的胸牌上的“全院輪轉”看了一眼，“你是實習生？怪不得，是第一次在醫院裏點外賣吧？”
“我們送外賣的時候都有一個心照不宣的準則，有醫院的單子一定先送。
尤其是訂單上送餐地點是醫生辦公室、護士站之類的，一定優先級別最高。
而且，醫院周圍必須時時刻刻都有送餐員，特別是附近的店。
因爲你們點餐的時候爲了趕時間都會選擇離得近的，但是你們太忙又沒時間自己去喫。”
“怎麼說？”張天陽來了興趣。
“我一直都在這一片送外賣，送過的，內科、外科、腦科、急診、兒科，基本上這幾棟樓我都轉悠過。”
外賣小哥似乎也是個話癆，頓時開啓了講故事模式。
“送醫生點的餐的時候，他們基本都在聊病人的事，拆包裝的時候也是一邊討論一邊拆、
有時候突然說到什麼，還會扔下飯菜跑去看你們醫院那些黑色的膠片，是叫CT還是什麼的。”
張天陽點點頭，表示理解。
有時候確實是這樣，突然說到病人的病情，大家有了什麼想法，然後就要馬上看看病人的片子或者各項輔助檢查的結果，然後確定下一步的治療方案。
這就是醫生的日常。
外賣小哥還在繼續說。
“送護士的餐的時候，就更慘了，經常看到有人跑到護士站說哪哪哪牀快不行了，護士們就放下飯跑出去。”
“急診送的最多的是奶茶，經常都是點了五六杯，最後只有一個醫生出來收，醫生後面喧譁聲不斷。”
“還有兒科之類的科室，每次去的時候到處都是哭聲，而且那邊的外賣都送不到醫生手上，從來都是“放在桌子上就好”。”
“記得我上次送外賣去手術室外面，病人剛好推出來，跟着出來的醫生接了飯，還在那裏喊，“快點快點，喫完還有一臺”。當時就覺得特別心酸。”
“到現在爲止，我送你們醫生、護士的外賣，估計也有幾百單了，真的從來都沒有見過哪個醫生或者護士是在悠閒等待的，全都是正在做事。
就像今天，剛剛你們不也在工作嗎？”
外賣小哥看了看時間，晚上六點四十分。
他認真的看向面前的兩位白大褂，“你們辛苦了。”
一時間，張天陽竟然有些不知道要說什麼。
今天彷彿有些戲劇化。
盡心盡力想要救治患者，卻遭到了患者家屬的惡意質疑。
然後，出乎意料的在外賣小哥這裏得到了尊重。
頓了好一會，張天陽才重新擠出笑容，“不辛苦，應該的。但是，謝謝。”
梁師姐不太會表達，但原本冷清的臉上也露出了溫和。
“滴滴！您有新的訂單！”
外賣小哥低頭看看手機，露出抱歉的笑容，“又是一個送到醫生辦公室的，不說了，我先去了！”
辦公室裏恢復了安靜。
值班醫生被叫了過來，一起消滅半桌子的食物。
喫到一半的時候，梁師姐突然開口。
“師弟，今天遇到那樣的家屬，你生氣嗎？”
“有點。”
“你纔剛下臨牀。以後也許會遇到更多這樣的家屬，或者也會遇到更過分的，更氣人的，甚至難以理解的。
你，會後悔選擇學醫嗎？”
張天陽思考了一會，認真道：“不會。”
......
再次披着月色走在回寢室路上的時候，張天陽的嘴角微微上揚。
突然，心有所感。
抬頭，望天。
今天有星星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