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學的鐘鳴聲準時響起,講席上的老師對秋娘露出善意的一笑,才離開教舍,她收拾好東西,扭頭看了一眼後排依舊是空蕩蕩的座位。
白嫺的心理承受能力,顯然比她所想的還要差上一些,不過她不來也是對的,除了禮藝比試上的那件事,冷靜下來的白大小姐,肯定能想通是自己反算計了她一回,但眼下形勢逆轉,她到學裏來,不但討不回去,反而是在找不自在,不若在家中修養一陣子,等人言退去再說。
秋娘和杜荷一路閒聊,走到院外,經禮藝一日,她撤去了疏離後,發現兩人還算有共同語言的。
快到太學院門口時,就見着不遠處牆下站着的郭家姐弟和杜智,郭小鳳聽見秋娘出聲叫她,扭頭的瞬間,便紅了臉。
"秋娘,杜二,那天對不住了,是我的錯,你別怪我。"
郭小鳳向來敢作敢當,哪怕心裏尷尬的要死,卻也不會對秋娘避而不見,當下便上前拉住她的手,歉意道。
杜荷但笑不語。
秋娘看她渾身上下除了臂膀上用來裝樣子的木板外並無任何不妥,先是對她一笑:"我沒生氣,"而後皺眉,"可是你那天的確讓人擔心了。"
"我、我是有苦衷的。"
個子高高的郭小鳳通紅的臉上露出些許憤怒,小聲道:"其實我也是被人給糊弄的。"
"什麼?"
郭小鳳頭瞄了一眼杜智,而後臉帶懇求道:"你先別問了,咱們一道去喫飯吧,我來請客,算是向你們賠罪,咱們也慶祝慶祝,那白嫺不是得了個最差嗎,嘿嘿。"
秋娘知道郭小鳳那幾日的反常肯定有原因,但她既不願意說,她也不會藉着什麼名頭去強迫她講給自己聽。
郭小鳳有心活躍氣氛,一行人走到正門口時,已經是有說有笑。
"唉、唉,我真後悔,那日若是去了,就能看見白嫺是怎樣丟臉的了。"
郭小鳳不知是第幾次唉聲嘆氣道,"秋娘,你再與我說說,她當時是個什麼表情。
秋娘笑着,並不打算回答,卻從旁大步走過來一道人影,攔在了他們面前,在看清這人模樣時,笑容瞬間僵在她的臉上。
"杜公子,杜小姐,可否就近一談。"
這方頭大耳的中年男子,她可是記得清楚,不就是在半個月前杜氏生病那次,同鄭喬一起找到龍泉鎮的下人麼。
杜智自然也認出這人,神色未變道:"這位是?咱們認得?"
阿虎見着杜智果然如自家老爺所說一般態度,便指了一下附近的一輛馬車,道:"我家老爺就在車上,公子小姐一見便知,可否行個方便,難道,還要我家老爺親自下來請你們不成?"
老爺?
鄭喬來了?
杜智眼中笑意盡退,"那好,我隨你去。"
阿虎搖頭,板着臉道:"請公子和小姐同行。"
郭小鳳和杜荷見着兩人態度,都察覺到不對,秋娘在他們出聲詢問之前,伸手一扯杜智的衣袖:"大哥,同去看看。"
在這國子監門口鬧起來,像個什麼祥子,別等下鄭喬真下了車,那傳出去就不是個事兒了!杜智猶豫片刻,安撫了郭小鳳他們幾句,便和秋娘一起,跟着阿虎上了停靠在路邊的馬車。
在車廂內毫不意外地看見一名穿着冬裝也顯身形消瘦的中年人,見他們先後掀簾坐進來,雙目有些直直地在這一對兒女臉上遊走,清楚地看見秋娘臉上的防備和杜智臉上的冷淡。
說實在的,秋娘真不願再見着這人,幾乎每次見到他都沒好事,頭一次是在絲綢鋪子,鬧了一場,第二次,在龍泉鎮的家裏鬧了一場,這第三次,難道要在這馬車裏鬧上一場?
"鄭大人,找我兄妹兩人是有何事,請講。"
單見杜智平靜有禮的態度,外人半點看不出他在心裏怎樣恨着眼前之人。
鄭喬的精神顯然不大好,不甚妥帖的衣着和眼底的黑青,說明他昨晚肯定沒有睡好。
"你們可否同我回一趟府裏?"
去鄭家?
秋娘皺眉,心道這人是腦子出了問題不成,他們躲他都來不及,怎麼還會送上門去。
杜智直言拒絕:"正是午時,不便叨擾貴府。"
早知道他們肯定會拒絕,鄭喬的臉上沒有失望,而是啞着聲音道:"我知道你們眼下不願同我扯上關係,可是你們祖母如今病倒在牀,只盼着見上你們一面,她年歲已高,經不起幾番折騰,你們......"
秋娘安靜地聽着他的話,雖他講得可憐,卻激不起她心中一絲呼應。
杜智淡淡地開口:"鄭大人,您找錯人了,老人若是病了,就去請大夫,普通大夫不行,就去尋太醫,我兄妹二人又不是湯藥,難道過去看看,就能讓她好了不成。"
這話在他說來還算是客氣的,自小便在杜氏身邊養着的他,對那老夫人,的確沒什麼印象,就連長什麼樣子,都記不起來半分。
鄭喬苦笑:"若是她願意用湯藥也好,可不見着你們,她連飯都拒食,你們放心,就是見上一見,我已安排妥當,不會有人知道你們身份的。"
杜智抬手一揖,"恕難相幫,秋娘,下車。"
鄭喬見他掀起簾子就要下車、知若是讓他下去了,就再難尋着機會單獨說話,於是不得不開口道:
"聖上詔我酉時入宮。"
這一句話,杜智和秋娘同時聽了個明白,合着苦勸不成,就改威脅了?皇上詔了一次杜沁、杜老爺子沒說實話,這若詔了鄭喬,他可指不定會繼續瞞着。
杜智撩着簾子的手放下,扭頭深深看了一眼鄭喬,重新坐回軟鋪。
"鄭大人,我可先說好,老夫人見到我們之後,若是沒什麼起色那可同我們無關。"
鄭喬知他這是問意了,點點頭,吩咐外面的阿虎駕車回鄭府去。
杜智低頭盯着衣襬上的一處繡紋,對鄭喬的脅迫,他並無懼,有些事情就算會被皇上知道也沒什麼影響,他答應到鄭府去,不過是一時難忍,想要在暴雨來臨前,提前去索取一些利息罷了。
秋娘看着杜智表情不明的側臉,雙目染上憂色。
一路上,鄭喬並沒有同他們搭話,安安靜靜地從小路回了鄭家,當馬車在一角偏僻的後門停穩後,三人下了車。
杜智在馬車駛開後,見着眼前的兩扇小門,目光恍惚了一陣,心中冷冷一笑,十五年前,他們母子便是從這門中狼狽而逃,十五年後,他又要偷偷摸摸地從這門裏進去!
秋娘敏銳地察覺到杜智情緒的變化,伸手攥住了他的衣袖,在他回頭時候,露出一抹安撫的淺笑。
鄭喬帶着兄妹倆,沿着後花園的小路,走進後院,穿過幾處廳堂花廊,一路竟是沒見到半個下人。秋娘拉着杜智,尚有閒心去打量這第一次來到的宅子,鄭家自開府便未搬遷過,這裏也是她孃親和哥哥們曾經居住的地方。
鄭府很大,不遜於錯落有致的杜府,從路過穿堂裏的各種擺設、便可見鄭家家底的豐厚。這個認識讓秋娘不由想起在龍泉鎮小院裏見面時,杜氏哭着講述自己因早產而幼時癡傻,鄭喬那一句爲何不去尋醫,真是諷刺之至。
鄭老夫人院中空蕩蕩的,下人都被安排到了別處,院外連個守門的沒有,北屋裏,眼眶紅腫的麗娘蹲在牀前,手裏端着一碗熱氣騰騰的湯藥,對那裴躺在錦被中,低低呻吟的老婦,勸道:
"娘,您就先用藥吧,老爺已經去找大少爺和二少爺,想必等下就回來了。"
面色發青的老夫人哼哧哼哧地呼着氣,閉着眼睛,看都不看她一眼,"我、我要見我的孫子,見不着人,別想......哄我喫藥,我就是病、病死了,也不要你們這些不孝的東西來管!"
正當她再要勸時,卻聽門聲響動,屋外一陣腳步聲,讓麗娘眼皮跳起,片刻後,當門簾被撥開,看見隨着鄭喬身後走進來的兩人時,眼神微變,端着碗的手抖動了一下,滾燙的藥汁灑出些許在她手背上。
秋娘聞着屋裏濃濃的藥味,目光從牆角人高的五彩瓶器上,移到一旁熬着藥的爐子上,再至牆面掛着的金銀富貴錦簾,最後才落在蹲在牀邊,抬頭看着他們的婦人臉上。
沒有意外和驚訝,只有微微的愣神,而後她便一副驚喜之態,回頭對着牀上臥病之人,哽嚥着失聲喊道:
"娘,您看、您快看,是大少爺和大小姐回來了!"
牀上靜躺的鄭老夫人緩緩睜開雙眼,懷疑地扭頭去看,這老婦眼神好的出奇,隔着兩丈,便能將人看個清楚,見着門內立着的三人,眨了眨眼睛,把杜智上下掃了一遍,窺得杜智的長相七分肖那早已仙逝的鄭老太爺,讓她一眼便能確認。
在秋孃的注視下,她臉色從不耐變成驚訝,最後化爲狂喜,她激動地向他伸出一隻手,呼哧着氣,喚道:
"孫、孫兒,果真是我的孫兒、我可憐的孫兒,快、快來祖母這裏!"(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