向黎院
夜深,院子裏除了侍候上夜的下人,皆已回鄭去休息,杜智方纔從外頭回來,在院外詢問過下人後,進到裏院便見到等在自己房門外的杜耀。
推門進屋,侍女們知道他晚上不喜人侍候在跟前,放下茶便退出去,只有杜耀跟了進來。
"怎麼喝醉了?"杜智將解下來的披風丟在軟榻上,蹙眉問道。
杜耀低着頭,將先前他暗自跟進舒雲樓發生的事,連同後來被阿桑哥截住,跟在廣陵王的馬車後面,在懷國公府附近的街上秋娘才換乘的事情說了一遍,最後才道:
"屬下按着少爺您的話,若是遇上廣陵王府的人,沒有硬抗,只是不知今晚之事是否有失妥當?"
累了一整天的杜智揉了揉眉心,沉默了片刻後,道:"我知道了,你出去吧。"
等屋裏只剩下他一個人時,杜智方纔皺起眉頭,捧着茶杯獨自思索起來。
......
昨晚宿醉,秋娘早上是被渴醒的,天還沒亮,裴彤聽見屋裏的動靜,便捧了事先準備好的溫水進屋。
又過了半個時辰,喝過水又鑽進暖烘烘的被窩睡回籠覺的秋娘才重新鑽了出來,裴彤拿着熱帕子給靠在牀頭的她擦着小手醒神,道:
"小姐可有哪裏不舒服?"
正側頭看着牀側屏風上的花鳥圖案出神的秋娘,搖搖頭,又點點頭,"嗓子有些難受。"
因爲昨晚喝了裴彤在院子裏的小廚房煮的醒酒湯,除了喉嚨乾澀,倒是沒有什麼頭痛和乏力和不好的感覺,不、若說是不好的感覺,除了嗓子外,應該還有一樣。
"裴彤,昨晚我是怎麼回來的?"秋娘揉着並不疼的腦袋,聲音沙啞的問道,她只記得在舒雲閣二樓喝了太子李源一杯酒,然後暈暈乎乎地下了樓,後面的事情便印象模糊了,只剩下一些零散的片段,怎麼也拼湊不起來。
裴彤手上動作一停,裴卉打着火折點燈,嘴快道:
"小姐您不記得啦,昨兒您喝醉,是王爺載了您回來的。"
秋娘被裴彤這麼一提醒,先是怔忡,隨即無奈地暗歎一口氣,越是不想牽扯上,越是沒完沒了地碰在一起。她是有點兒印象在舒雲閣外見着了李淳,好像是因爲她差點跌倒,被他扶了一下,但是怎麼被他送回來的,卻完全沒印象。
她皺起眉頭,絞着腦子回想了一遍昨晚發生的事情,但記憶似乎就在那一跌之後斷了弦,像是有什麼重要的事情被她忘記,卻死活想不起來。
牀前的紗燈被裴卉點亮,比起剛纔屋裏更明瞭一分,打量着秋孃的裴彤看着牀頭那張又清晰了一些的紅潤小臉,待瞄到她仍有些紅腫的下脣後,不動聲色地拿熱水絞過帕子,對她道:
"小姐,拿熱帕子敷下臉吧,似是因爲醉酒,有些淤。"
"好。"秋娘很是聽勸地閉上眼睛,任她將溫熱舒適的帕子蓋在她的面上,鼻間若隱若現的酒味兒也因爲水汽而消失不見。
......
天色漸明,早上下人來向黎院傳了話,秋娘和杜智收拾妥當,便同去前院飯廳用早點,路上,身後僅跟了裴彤裴卉兩個侍女的兄妹倆,談論着昨晚的事。
"依大哥的意思,白嫺這是打算排擠我?"秋娘兩手抄袖,抱着手爐,問道。入了十一月,天氣更冷,今早她又添了衣服,這會兒說話呼出來的氣兒都是白色的。
"嗯,"杜智便將交際對士族子女的重要性同她大致一解釋,話末,道:"等過上幾日,我便在咱們府裏辦次小宴,邀上一些朋友來給你認識。"
秋娘聽他爲自己想的周到,臉上帶着笑,邊朝前走,便輕聲道,"大哥,你專心做你的事,找娘便是,我這邊,自己應付的過來。"
她雖不清楚杜智到底在幹什麼,可也知道他每天都忙得很,還要時時操心她的事,豈不是太累。
杜智扭頭看她,見她帶笑的臉上,清晰可辨的堅持,挑眉,道:"應付的過來?"
"你也太小瞧我了吧,"秋娘佯作不滿地瞪他一眼。
"呵呵,我可不敢小瞧你。那大哥就少操你的心,你若應付不來,再同大哥講。"杜智並未堅持,從一開始,他便不是將秋娘這唯一的妹妹放在手心上去呵護,而是將各種難題擺在她面前,看着她成長。
"嗯,對了,有件事忘記和你商量,咱們家同舞蹈教坊籤的那份契子,我覺得......"
兩人一路聊着走進了前院飯廳,進屋便聽見杜景姍的笑聲,杜家兩鄭皆已在座,就差他們兄妹兩個,見兩人進來,方纔止了笑語,秋娘和杜智向幾位長輩行禮問好後,杜智在杜老爺子右手下側落座,秋娘挨着他坐下。
"可是有什麼好事要說?"下人給兩人乘上熱粥,杜智問道。
杜景珊嘴最快,她臉上帶着了喜色,不等杜沁開口,便道:"可不是好事麼,秋娘沒同你大哥講?"
正碰了熱粥暖手的秋娘一疑,反問道:"講什麼?"
"唉?"杜景珊笑容稍斂,看向正同趙氏交頭低語的杜書晴,"書晴,你不是說秋娘知道麼?"
"是知道啊,"杜書晴對上秋娘疑惑的目光,嘴角一牽,道:"不過她昨晚醉酒,怕是忘了把我倆被選上撰書一事告訴大哥了,是不是,二妹?"
秋娘被她一聲"二妹"喊得心生怪異,但因杜智側頭看來,將它暫時忽略,頗有些無奈地笑了笑,對他道:"是忘了同你講,昨晚我才聽說被選上撰書一事。"
杜智眼神閃了閃,方纔露出笑,"是件好事。"
坐在秋娘對面最末位置上的竇氏,突然開口感嘆道:"我可真是羨慕大嫂和弟妹,弟妹且不說,是個有兒有女有福氣的,就是大嫂您沒有兒子,養的閨女也比頂的上兒子強了,"她神色一黯,"可惜找到了這般年紀,跟前卻連個閨女都沒得。"
趙氏和竇氏雖已確定了杜氏便是當年她們那被逐出家門的小姑子,但杜老爺子沒開口同她們明說,她們便很有默契地沒有將這件事挑明。
趙氏聽竇氏話裏帶刺,神色不變,開口道:"說起這話,倒讓我想起,二弟在南邊兒不是還留有幾鄭妾在,這看着咱們也在京裏重新安生了,是不是該把人接來,咱們國公府最近喜事多,沒準衝上一衝,弟妹想要抱個閨女,也不是沒有可能的事。"
竇氏臉色一變,假笑一聲,道:"我只不過那麼隨口一說,弟妹眼下還音訊全無,我們老爺怎好住府裏接那些個不懂事的,豈不添亂。"
說完她還瞄了一眼身邊的杜榮和,心裏是怕他被趙氏那幾句話勾了心思,念起揚州那幾個狐媚子。
趙氏還待說些什麼,卻被一聲輕哼打斷,一直默不作聲的杜老爺子,打眼瞥過這兩個兒媳,將兩人瞧得低了頭,才板着臉對兩個孫女,道:"這撰書一事聽起來是光耀,可若是出了什麼岔子,麻煩也不小,書晴、秋娘你們兩個都是懂事的孩子,可年歲到底還小,不要被這虛榮蒙了眼,記着日後做事要更認真仔細些,出門在外,莫要墜了咱們杜家的名聲,記住了嗎?"
"孩兒記住了。"秋娘和杜書晴異口同聲道。
杜老爺子見兩人乖巧聽話,神色緩和下來,但這桌上的小輩,多是看出,老爺子對兩個孫女參與這撰書一事,卻是不怎麼高興的,因此,先前喜洋洋的杜景珊和暗自得意的趙氏都收斂了神色,有些眼紅的竇氏神色亦不再假笑。
秋娘將這桌上的動靜看的一清二楚,加上先前趙氏和竇氏那一段兒暗鬥,不由感嘆:這宅子大了,果真是非多。
......
昨兒雙休罷,今天就又要到學裏去上課,用過早點,秋娘杜智和杜書晴三人,同乘了馬車前住國子監,一路上,車裏出奇的安靜,若放在之前,秋娘還有心和杜書晴搭上幾句話,可經過昨晚在舒雲閣的事情之後,她心裏還是同這本就不親的堂姐又生出一層隔閡來。
再叫她主動去同杜書晴交好,卻是不可能了,因她本身,便不是個喜歡拿熱臉去倒貼的性子。
三人在前門下車,秋娘抬頭看了一眼國子監高高門楣上掛的青頭石匾上的"國子監"三字,有些意外地感覺久遠,從大理寺開始審案起,到此不過短短幾日,卻讓她有種過了很久的感覺,經歷的事情變多,似乎連日子也跟着變得長了起來。
"杜小姐,二小姐,杜公子,早。"
一連串的問好聲,讓秋娘收回視線,落在來往路過同他們打招呼的學生們身上,五顏六色的冬季常服,看着雖不利索,卻讓她感到親切,儘管在這學裏的幾個月來,她經歷過的糟心事兒要比開心的事情多得多。
國子監除了大花園和君子樓附近外,其他地方栽種的樹木到了這個時候,都已經變得光禿,卻不顯難看,三人同行往五院處,秋娘抬頭看着路邊被風吹得搖晃的樹枝,時不時扭頭去應上一兩聲問好,一陣陣冷風吹過,呼吸間都是清涼的氣味兒,卻讓她心中生出一股子真切的安定感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