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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晚不曾有的明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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杜氏和千面鬼婆周夫人直到晚上天黑纔回來,事情很順利,她們上午便在東都會鬱南坊尋到一處作坊,有兩套現成的紅酸枝木傢俱,說是年初長安有戶富人家嫁女,提前半年訂好了傢俱,可臨了卻因女方家出了喪事,沒能成,便留了下來,樣式不是頂好,可該有的都齊全,杜氏是想做備用,便沒計較,主要是相信揚州送來的東西不會差了。

她們又在東西兩市來回逛了一下午,選了好些婚事要用的物品,一部分買了現成的,一部分過幾日便會送過來,除此之外,就是初次去長安逛花了眼的鄭拾娘,買了一堆有用沒用的玩意兒,花的自然是她老爹給的銀子,還算鄭厲有眼力界。

簡單用了飯,累了一天的千面鬼婆周夫人去休息,鄭拾娘惦記着今天買來的東西,便沒纏着杜氏,同杜氏打了個招呼,就跑回房去,臨走是沒忘記揹着杜氏瞪上秋娘一眼,惹得她搖頭輕笑。

"怎麼了?"杜氏是沒看見鄭拾孃的小動作。

"沒事,對了,今天香香姐來了。"秋娘大致將黃家母女上門拜訪的事同她講了一遍,包括她應下引薦黃賀進平藩館。

杜氏就看着她的臉,眼中逐漸浮起憂色,沉默了好一陣,才欲言又止道:"你、你--娘知道,你做事是很有分寸的,幫你大姐是應該,不過還是想提醒你一句,就算他對你再有心,他畢竟是位皇子。又處在那種位置。"

杜氏這話,說的算是含蓄了,她是過來人,還是芳華女子時,曾經也有那麼一個男人,許了她永不納妾,待她柔情蜜意,萬般用心,可隨着時間的琢磨,那份感情最終還是扭曲,他不但從外面領了懷孕的女人進門,還視他們母子如棋子,屢次置他們於險境,她還記得,她娘在她出嫁前,告訴過她,這世上最近的關係,是夫妻,可最遠的關係,也是夫妻,一夕枕夢,有可能明朝醒來,便會反目,一如她同那個男人。

秋娘聽出杜氏話裏有話,心裏一番計較後,伸手拉住她,道:"娘,我曉得。"

杜氏不是會講大道理的人,又知她懂事,沒再提這茬,母女倆又聊了些別的,說到這幾日花費上,杜氏有些閃避,明顯是不想讓秋娘操心,可還是被旁敲側擊問出了些賬來。

那兩套現成的酸枝木傢俱,摺合下來,一套六千多兩銀子,有府上善掌財的管事跟去,好說歹說,只交了一千兩的現銀,簽了契子,三月底去取,因爲揚州送來的傢俱還在路上,杜氏知道這訂金八成會打水漂,肉疼的笑都勉強,上鴻悅樓胡喫海喝一頓,也不過百來兩銀子,這一千兩,是夠璞真園下人們一年的月錢了。

除此之外,那首飾費用更是高昂,杜氏沒說準數,可秋娘也看出是過萬兩了,其他的零零碎碎,加上過兩天杜氏打算再給她添鄭產地產做嫁妝,算下來,若是揚州的傢俱到了還好,若是沒到,那他們庫裏的銀子和財物差不多要被搬空了去。

若說嫁到普通人家的女兒是"賠錢貨",那嫁給王爺皇子的,可就是"極品賠錢貨"了,腦子裏亮起這麼金光閃閃的五個大字,秋娘便有了空前的經濟危機意識,沒再同杜氏閒聊,回了自個兒屋裏,挑燈夜讀,琢磨起幾份實用的方子,半夜才睡下。

儘管廣陵王府送來的聘禮價值不菲,可換個角度想,難道她還能拿那座翡翠玉松和白虎皮毯去兌錢不成,那串竟不是真金白銀,是能看不能動的聘禮,是壓庫用的,怎比得上她家那幾箱白花花沉甸甸能花又能用的銀子!

此時,遠在長安城裏處理事務的李淳,是不知秋娘已將他讓阿桑哥精心準備後送去的聘禮當成了"廢物"看,若是知了,沒準兒又要訓她是個不識好歹的。

昨日送上門的戚尚人在客房住下後,秋娘便叫劉管事警告了下人們不許亂說話,好在鄭厲一開始住進院子,稱是杜氏遠鄭的表兄來投靠,鄭拾娘是他女兒,兩年前杜氏失蹤,也被說成是回江南故裏養病,而非是被朱泚餘孽所擄,璞真園的下人被管的很好,特意提醒之後,秋娘倒不怕他們說漏什麼。

那戚尚人似是不急着履行管教秋孃的職責,第一天很安生,第二天,秋娘早起後,問過下人動靜,道是戚尚人同帶來的兩名侍女正在後花園裏逛,便吩咐了陳曲幾句,打算上平藩館去找李淳,"討"個說法。

然而,前後腳上門的兩張請帖,讓秋娘改了行程。頭一張,是廣陵王府送來的,正正經經的帖子,邀請秋娘明日陪同廣陵王殿下到宮裏去看擊鞠塞,秋娘雖沒見識過,可也知道這俗稱馬球的擊鞠,是有錢燒的慌的人玩的東西,畢竟窮人家連個馬都買不起,更別說玩這種一不小心就會傷馬殘馬、乃至傷人殘人的"暴力"遊戲。

這麼想着,秋娘倒是誤會了李淳的邀請,只當宮裏會特意請了什麼"球隊"去賽給他們看,而非是那些金貴的皇子世子們親自上陣,更不知這樣難得一見的擊鞠塞,會有多"精彩"。

第二張帖子,是魁星樓送來的,楚不及說是淘換到了幾件好東西,請她過去一敘,這時離秋娘上次跑到魁星樓送藥,已過去半個月。

手裏拿着兩份帖子,秋娘臉上露出笑容來,小滿看了,能覺出自家小姐這會兒挺高興的,可是有什麼有些怪怪的呢?

"小滿,去找身男裝出來。"

......

三月初二,魁星樓可不待女客,李淳那裏,明日見了再說吧。

天色昏暗下來,傍晚時,通明燈火點亮了半條街的魁星樓,門外已是車水馬龍,門口規規矩矩地立着幾名樣貌周正的女子,笑盈盈地引着客人進門,不同於裴康坊的煙花柳巷,這裏站門的姑娘,可都是不接客的清倌兒。

正是上客的時候,人人都往樓裏進,看見個往樓外走的客人,自當打眼的緊,穿着緗色深衣的年輕公子,嶄新的黑青色的幞頭,遮住了半邊光潔的額,露出一張白皙的臉,雖這公子身量纖細,可劍眉星目的俊俏長相,倒不至於被誤作女人,但讓人不由就多看幾眼,就忽略了他腋下夾着的一隻長條盒子。

"公子慢走。"

迎客的姑娘眼尖地瞅見這公子是管事送出來的,便彎腰行禮,少年公子微微點頭衝她們一笑,眼梢頓揚起三月裏的夜晚不曾有的明媚,有個年紀小的瓜子臉姑娘,當即便紅臉,等人走遠,才被姐妹喚回神,聽得姐妹小聲取笑,又羞又惱,可那少年面容,卻這麼印在了腦海裏,揮之不去。

那少年,不,該說是特意修畫了眉眼的秋娘,左轉方拐,避過人羣,甩了兩個明顯鬼鬼祟祟跟上來的人影,在另一條巷子口,早有馬車等在那裏。

放下簾子,在車上坐好,摸着膝上的盒子,秋娘臉上方露出明顯的笑意來,亮晶晶的眼睛,一看便知心情好極了,她打開那扣帶的長條木盒,藉着壁角的吊燈,可看清楚,上面整整齊齊放着的,竟是一疊蓋章落印的貴票!

一萬兩,比她預計的,要多出一倍來,這是訂金,那露容丹的訂金。

楚不及今日的氣色大好,沒了上個月秋娘見時的黑眼圈,和敷粉下的暗淡,膚色重新煥發出了清澈的顏色,就像是那藥丸的名字,露容,露珠一般的容顏。

魁星樓是長安城最大的銷金窟之一,它的主人則是一個精明的商人,諳習斂財之道,有了親身體驗,楚不及是比誰都清楚那小小的藥丸的功效,實際上,她服用了七八日,便覺出效果來,一轉念,有了心思,一方面挑了樓裏兩對男女隨着服用,一方面又叫人拿了幾粒去給大夫研究。

這露容丹早先的方子還是在大蟒山的樸桑村,秋娘和蕭旋停一起琢磨出來的,起初是爲了給秋娘去除臉上蛇毒疤痕做內服,在僕固一笙身上試過多次,得出奇效真正的露容丹,是添加了山谷裏幾種罕見的藥材混制的。

後來,在南詔被秋娘替換和精簡了藥材,變成了她拿給楚不及用的那種,補氣滋腎,需要長期服用才能維持的露容丹,繁華的長安城,聲色犬馬,有錢人幾乎都有氣缺腎虧的毛病,只喫一般的中藥湯水,見效慢,哪比她這丹丸來得快。

這當中僅有一味名叫"白鶴草"的罕見藥材,雖需要的量極少,可也不是外頭有的,加上"僕固氏"特殊的製藥手法,藥丸製成,連個藥材味都辨不出來。

於是,又是幾日過去,在魁星樓服藥的那對男女身上都見效,且大夫浪費了小半瓶沒分辨出個所以然的情況下,楚不及發了貼,邀請了秋娘過來。

這兩個聰明的女人一番討價還價之後,簽下了一張契子,楚不及佔盡上風,秋娘除了答應每個月要給她送來五瓶露容丹,又承擔了那褐色小藥丸出差錯的風險,一整年藥方外泄後遭受虧損的責任,還半賣半送了五瓶解酒丸,換了一疊萬兩的貴票,當然,這只是頭半年的訂金。

就是這樣,也足夠秋娘高興的了,她就沒想過要在楚不及那裏佔什麼便宜,但也不會讓對方覺得容易了,只說藥材難尋,又不易成藥,所以一月最多給了五瓶的量,一瓶三十粒,只夠一人服用一個月的,楚不及是提過要幫她進藥材,被她婉拒。

實際上,制露容丹的藥材,除了白鶴草,還有兩三味不好找外,其他都是常見的藥材,在普沙羅城一年,每個月李淳的人都會按着她給的單子,去外尋買了藥材送去,供她練手。

可以說,她只是在價錢上佔了魁星樓的便宜,但在她這裏付的,魁星樓定會從客人們身上找回來,這就不是她要擔心的了。

看着盒子裏成打的貴票,秋娘想着家中庫裏可以結餘一整箱的雪花銀後,笑眯了眼睛,不當家不知柴米油鹽貴,偶爾財迷一次,可不是罪。

正樂呵着,馬車卻突然停下來,於通掀了簾子,探進半個腦袋,面色古怪的道:

"小、小姐,剛見着王府李管事駕車過去,進了坊。"

阿桑哥?那車裏肯定載的李淳了,秋娘下意識地掀起窗簾,藉着街頭的昏黃的燈籠,看清楚外頭是哪間坊後,面色也古怪起來。

"沒看錯?"

"不會看錯,小的眼神兒好着呢,李管事是駕着車,進了裴康坊。"

裴康坊,粉紅窟,一夜銷金醉,難買佳人淚。

晚上駕車到裴康坊來的,若不是來買醉,那就是來買快活了。

"跟上去。"放下窗簾,秋娘抿着脣角,暗道,她可不是不放心李淳,只是好奇罷了。(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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