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是怎麼了,跪了一地,哪個又被惹了火氣?"
秋娘沒見過牛淑妃,聽見聲音扭過頭去的時候,看見那一襲翡翠大袖宮裝,被一羣宮娥簇擁而來的嬌美婦人,壓根沒往牛淑妃身上想。
"母妃。"
"淑妃娘娘。
待李諳喚了,宮人們趴伏在地上轉過身子拜見,秋娘才知道這面相只有三十出頭的倩笑婦人,是李緯同李諳兩個大小夥子的孃親牛淑妃,比年過四旬的杜氏小不了兩歲。
白皇後去世後一年,後宮妃嬪無首,衆妃之中,以韋貴妃位份最高,育有皇十子紀王李慎和武陵郡主這對子女,可是淑妃一位歷來都是半公開的皇後替補人選,處在這個位置上的牛淑妃,頗得皇帝喜愛,又有李緯這個爭氣的兒子,身份自然微妙,於是,表面上是韋貴妃掌權的後宮,眼下實則是兩頭大。
雲安剛纔發火,牛淑妃一來,只冷着臉也不打招呼,伸手指着地上跪的內侍,咬牙道:"這些奴才們是喫了雄心豹子膽,"說着,左右一顧,就見四周矮案上,只有一桌上還留有那麼一碟子櫻桃,想也不想就上前去端了,轉身一遞給牛淑妃看,"就盛這麼一小碟子,不知是哪個給他們出的混賬主意,是把我等都當成了啄食的鳥雀羞辱不成!"
"啪!"說着,竟當着牛淑妃的面,將那精緻的小銀碟子摔在了地上,於是秋娘先糾結了一下,因爲那可憐的小碟子正是她的,李淳蹙了下眉,衆人靜悄悄的,只有李諳惱了一聲:
"雲安,你幹什麼!"
"呵呵,好了,本宮還當是什麼大不了的事,"牛淑妃的笑聲不大,可卻讓人忽略了李諳的聲音,她左右看了下看臺上的侍從,道:"福東呢?"
"奴纔在。"鬧這麼大動靜,本來還在別處忙活的內侍總管巳跑了過來,只是得於雲安發飆,不好開口罷了。
"去將剩下的紅燈果都洗潔了,給雲安公主盛一盤子來,餘下的,包起來待會兒讓公主帶回府去細品。"牛淑妃似是半點不因雲安在她面前摔東西和指桑罵槐惱怒,又扭頭對其他一衆皇子公主們,和藹道:
"這是益州今年的貢果,皇上是喜歡食的,分量本就不足,若是有多的,一早就會派人送到你們府上去,本宮今日做了主讓內侍撥了一半給你們嚐嚐鮮,沒想卻是掃了興致,是本宮有失了,你們也別見惱,這回就只能讓雲安帶回去嚐嚐。"
原來呈上這櫻桃做茶點,是牛淑妃的主意,秋娘恍悟,再看一眼得了所剩貢果,臉色卻更難看的雲安,心下揣測,這位公主,別是故意在找事吧,也是,眼瞅着牛淑妃得寵,有可能登到後宮之首的位置,身爲已故白皇後的嫡女,怎會心甘,且李源現在不爭氣,李經年幼,李緯被之官離京,風頭依然正勁。
那牛淑妃可真是好手段,兩三句話,便將事情揭了過去,忽略了雲安先前的指桑罵槐,既顯了自己大度,順便還擺了雲安一道,說什麼皇帝喜歡喫,又全包給雲安一個人,傳了出去,閨女同老子爭喫的,這便是在噁心雲安,偏又讓她駁不上話來。
"好了,都別在這兒圍着,咱們自家人鬧鬧就罷,可今日來的人多,叫人看見,難免亂說話,你們都起來吧,把這亂的收拾收拾,等下皇上來了,就當是沒事,別平白壞了好心情。"
"謝淑妃娘娘。"宮人們紛紛站起來,多是感激地偷瞄一眼牛淑妃,尤其是那個先前沒將這紅果安排是牛淑妃主意說出來的內侍,一頭冷汗,更是紅了眼睛,恭恭敬敬地拜了,再下去做事。
雲安可不是萬壽公主那蠻橫不通情理的主,喫了悶虧,便繃着臉重新在杜荷身邊坐下了,李諳摸了摸腮幫,衝牛淑妃道:
"母妃,這果子是兒臣那裏進來的?"
李諳獲封蜀王,是益州的都督,這櫻桃便是益州今年的貢果之一。
"自然,"牛淑妃笑瞪他一眼,"你這個不理事的,多學學你皇兄罷。"這個皇兄,指的無異是李緯了。
牛淑妃被一羣宮娥簇着,拐了彎落座,片刻後,四周的皇子公主們又說笑起來,就像是沒發生過剛纔的事一樣,秋娘若有所思地捧着茶杯。
這長安城裏,宮裏宮外,只要是有人的地方,就都是圈子套子,男人陰謀陽謀,女人勾心鬥角,就好像是家常便飯隨處可見,她早有心理準備,可真正開始適應這個圈子,又想起了李淳兩年前在她生辰說過的話--若你足以承受一切的壓力和波瀾,足以站在我的身旁,我承諾,只你一人。
他能做到嗎,或者說,她能做到嗎?
李淳側頭着了身邊的人一眼,見她臉上思索之色,就知她已是看懂雲安和牛淑妃鬧的這出,不需他再解釋,便閒適地端起酒杯飲了一口。
一刻鐘後,三面看臺幾近坐滿,下面的頭一場擊鞠也比到了急頭白臉的白熱狀態,秋娘這邊,又陸續來了幾個小皇子和公主們,被宮女帶着,規矩地同各位兄長姐姐們問了好,纔去坐下,秋娘在他們中間注意了一下,是沒見着他想見的那個人--後來繼承李誦皇位的四皇子,郯王李經。
關於李經還有其他人,她好奇,可卻從沒多向李淳打聽,她在這裏生活了十餘年,歷史的軌跡太過詭異,不可琢磨的糾正能力,早在他們母子同鄭喬斷豔關係,鄭厲又尋了對假母子頂替杜氏和鄭顥的時候,就讓她驚心了一回,在還沒有觀察清楚之前,她是不敢輕舉妄動,更是下死了心不能亂說,李淳是那麼聰明的一個人,倘若真察覺出什麼,那便是弄巧成拙了。
東看臺上,最後來的人,不是李緯,白丹婷挽着一名在她這"一夕絕顏色"面前,毫不失色的女子。
"皇姐。"
雲安公主的叫聲,讓秋娘明白過來這一身桃李顏色的少婦人,正是李誦同白皇後的嫡長女,下嫁給了白居易的二兒子白封的漢陽公主,李麗質。
同武陵郡主的媚、雲安的傲、萬壽公主的縱不同,漢陽生的很是嬌柔多情模樣,一雙眼睛,看人一眼,便像能解語一般,她笑着同衆人點頭見過,秋娘知道不是錯覺,在望向自己的時候,漢陽眼裏是有那麼些冷淡,也是,憑着她同白家的新仇舊怨,她要看自己順眼,那纔怪了。暗暗自嘲了一句,秋娘面上卻正經地問了安好,餘光瞟到四週一張張看熱鬧的臉孔,就聽漢陽道:
"早聞杜小姐四名,今日纔始得一見,果然是有不同之處。"
不同之處?這是在誇她呢還是暗諷她,秋娘輕聲道:"公主過譽了。"罷,只當是在誇獎了。
漢陽又笑看她一眼,便領着白丹婷在李淳後排那張空席上坐了,駙馬白封沒有同來,不知是否在對面坐,這邊的皇子公主們,都是見慣了俊男美女的,對白丹婷的美貌,是有了免疫,不至於像外頭人那般看癡了去。
而秋娘呢,察覺到身後多了兩雙眼睛,心裏不自在,面上是半點不顯,低頭瞄見案腿邊一點硃紅,撿起來,卻是剛纔灑在地上沒收拾乾淨的一顆櫻桃。
可惜了,難得見着最喜愛的水果,卻是沒有口福,而且這還是李諳那陰小子的地盤上貢的,她撇了下嘴,捏着那軟嘟嘟的紅色果皮,若是她那奇特的本事還在就好了,有一粒種子,她就能讓它發芽,單憑現在的栽果技術,是很難實現種櫻挑的想法了,要不怎麼益州那麼大的地方,才進宮上來那麼點兒呢。
李淳沒錯過秋娘撇嘴的動作,這是她的一個習慣,每當她鬱悶時候,便會下意識地做這小動作,又掃到她手裏捏的紅果,便淡着面孔開口道:
"既然喜歡,等下本王給你要來。"
要啥?秋娘迷茫地回望他,這今時候,有宮娥端着兩掌大小的一隻盤子上來,在雲安面前擺上,引得鄰座的漢陽同白丹婷相看,雲安被牛淑妃反扳一局,這會兒見了這小紅果哪裏還喫得下,正要讓宮娥端到漢陽那桌,就聽人道:
"把盤子端過來。"
抬頭,就見李淳後傾了身子,側頭對她這邊說話,雲安一時沒弄明白,道:
"皇兄同我說話呢?"
李淳頷首,沒端酒杯的手抬起,指了下那盤紅果,"想你這會兒也喫不下。"
於是糾結的人換成了雲安,她是喫不下,衆人心知肚明爲何,可也不能這麼大白話就說出來吧,面色尷尬了一下,並沒感到惱火,她心裏清楚,能對牛淑妃發飆,可對這喜怒難辨的大皇兄,卻是不行的。
便讓宮娥分了兩小碟出來給了漢陽那桌,將那盤子端到了李淳案前。
秋娘看着案上多出的一大盤櫻桃,很想幹笑兩聲,就知道李淳是隨性慣了的,當遇到簡單的事,他就不會去廢半點腦筋,像是這樣別人做來有些沒面子的事情,可換了他,就讓人覺得理所當然了。
就連李諳留神到這邊動靜,也沒啥特別的反應,唯一神色有異的,便是低頭去倒酒的白丹婷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