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家城比想象中的要龐大,外人在這裏若是沒有路引,定然會迷失其中。所以白天沉雲歡回來時留了個心眼,讓師嵐野跟他一起將周圍行過的路線給記下來,如此可方便夜間行事。
宴會開了一整天,外城的人都在喫喝玩樂,沉浸在歡樂輕鬆的氛圍之中。奚玉生約莫要應對許多人的攀談,在正午時匆匆忙忙與沉雲歡見了一面,沒說幾句話就道別,不過沉雲歡趁機問他討了幾張靈符,之後便沒見蹤影。
霍灼音更是神出鬼沒,這人雖說與沉雲歡幾人同行了幾日,但也就與奚玉生是閒談說笑的關係,對其他人都帶着疏離,因此沉雲歡也沒關心她去了哪裏。
她回去之後睡了一覺醒來時已近傍晚,喫了飯後又出門溜達,幾乎將附近的地勢路線摸透了,等到夜晚纔回了房間。
因爲附靈之術需得在安寧靜的環境之中施展,不能有外界打擾,所以沉雲歡謹慎地鎖了院門和房門,還將桌椅都擋在門邊,做好萬全的準備。
師嵐野沉靜地坐在牀榻邊,甚至已經洗漱好,因爲沉雲歡說這個附靈之術對身體沒什麼損傷,跟睡一覺的差別不大。
他看着沉雲歡的姿態有些鬼祟,將桌椅推到門邊堵嚴實之後,還打開窗子探出腦袋,往外巡視了一番,最後才縮回來將其他窗戶鎖死,只在一個小窗處留了縫。
隨後沉雲歡拎起木偶上了牀榻,與師嵐野坐在一起,將兩個小人偶放在中間。
“不必擔心,此法我雖不精通,但十分簡單,不費什麼力氣。”沉雲歡假模假樣地安慰了一句,話中雖帶了些自謙,實則神色滿是自信。
師嵐野適時地接話,“我自然是信你。”
沉雲歡嘴邊噙着淡笑,旋即雙指一併,指尖當下就緩緩溢出赤紅色的微茫,如濃稠的血液一樣順着手指流淌下來。她先是在兩個人偶的心口處點了一下,再抓起師嵐野的手,捋出食指,張嘴就是一口,將他的指頭咬破,擠出血液,摁在藍衣人
偶的心口。
血液瞬間就被人偶吸收,半點沒有留痕。繼而師嵐野的身體一軟,睡倒在牀上,同時那藍色小人偶的雙眼忽然一變,從木雕的眼珠變成了黑白分明,彷彿長了一雙人的眼睛。
沉雲歡按照方纔的步驟,將自己的血摁在紅衣小人偶上,下一刻,她的雙眼一黑,再睜開眼時周圍的景物就變得巨大。
師嵐野已經站起來,這木製的人偶只在關節處能夠活動,行動算不得非常便捷,但老闆的手藝很精巧,雖然面上只是寥寥幾刀,卻將師嵐野的神韻給雕琢出來。
沉雲歡看見面無表情的木偶師嵐野站在面前,也覺得新奇,低頭看了看自己這具暫時的身體。
“走吧。”沉雲歡是當初學了之後第一次使用附靈之術,心裏難免有些得意,來到牀沿邊上,想也沒想直接以很瀟灑的姿勢跳了下去。
只聽房中響起“啪嗒”一聲,沉雲歡摔得在地上滾了幾圈,倒是不痛,爬起來的時候才發現自己的左腿摔斷了,矮了一截竟無法站立,嘗試幾次都笨拙地摔倒在地,最後只得愣愣地坐在地上。
師嵐野是順着牀幔爬下來的,轉眼就看見沉雲歡正坐在地上死死地盯着摔碎出去的那部分木腿,有一種十分惱怒但不知向誰撒氣的感覺。
師嵐野沉默地走過去,拎着她的左腿查看之後,發現她摔斷的地方並非關節,無法重新裝上去,只得將她背了起來。
“這什麼木頭怎麼一摔就碎?這牀看起來也沒多高啊......”沉雲歡老老實實地摟着師嵐野的脖子,在他背後憤怒地碎碎念,“明日我們找他去!賣這種破爛玩意兒,合該好好教訓!”
師嵐野揹着從椅子爬上去,踩着沉雲歡方纔就搭好的路上了窗臺,推開她特意留的縫隙爬了出去。
沉雲歡手裏有幾張奚玉生給的靈符,但不是現在所用,所以接下來的路程在小木偶的行動中稍顯漫長,師嵐野揹着她出了院子,行走在牆邊的草叢之中,堂而皇之地掠過幾隊來回巡邏的侍衛。
沉雲歡伏在師嵐野的肩頭,慢悠悠地晃動着斷了一截的左腿,觀察周圍的情況。
直到月明星稀,內城子夜的鐘聲報響,師嵐野才停下腳步,將沉雲歡放了下來。
沉雲歡無法自主站立,只能依在師嵐野的身上才勉強站穩,低聲詢問:“怎麼了?你是走累了嗎?”
師嵐野輕輕搖頭,往前指了一下,“有人在前方。”
這一路走來遇到不少人,師嵐野都沒有停下將她放下來,所以沉雲歡立即就能聽出師嵐野口中的“有人”,指的應當是熟人。
此地很靠近內城,來回巡邏的侍衛也變成了各種靈器防護,於是除卻路燈照明之外,方圓都不見人影,極其僻靜幽密。沉雲歡站着聽了會兒,很快就從風中聽到了竊竊私語的聲音,正是從師嵐野所指的方向傳來。
很快,路燈下就出現了兩人的身影,遠遠望去一人身着杏色衣衫,一人着淡紫色衣裙。沉雲歡趕忙拉着師嵐野躲在一棵生長得很茁壯的野草後邊,悄悄探出腦袋觀察。
那二人緩步行來,逐漸在燈下露出面容,是宋海寧和奚玉生。
沉雲歡在出發前就定下了夜行的目的,進入內城,找到宋海寧的住所,畢竟那隻小鬼是在宋海寧身上看到的,是以從她下手最合適。只是沒想到雖然這木偶身速度慢,但走到一半就直接撞上了宋海寧,也算走運。
兩人不知在談論什麼事,面上都帶着很溫情的笑容。細細一看,宋海寧較之昨日見面打扮得更爲精緻,衣裙不知是什麼布料,似霧似紗,經燈光一照便流光溢彩。昨日沒有佩戴的珠寶玉石今日樣樣不缺,精緻的妝容和華貴的頭面遮掩了她身上
的幾分憔悴病氣。
奚玉生下了宴席之後便換了常服,身着杏色衣衫,長髮以玉簪束起,垂下的髮絲滾落肩頭,白皙的俊臉帶着溫良的笑意,與宋海寧保持着不遠不近,極其符合禮節的距離。
遠遠看去,二人郎才女貌,倒挺般配。
誰人不知這次宋家的招親盛筵是爲了宋海寧準備,換言之來到此處的青年才俊都有資格參與爭搶繡球,成爲宋家贅婿的可能,既是男大當婚女大當嫁的年紀,兩個年輕人於深夜處於這偏僻之處,即便沒什麼親暱的姿態和神色,也難免令人往多
想。
只是今日特殊,撞見這場景的是沉雲歡和師嵐野。師嵐野不喜歡管閒事,安靜地看着,並未出言,倒是沉雲歡扒着草苗低聲道:“她在計劃什麼?”
師嵐野接話問:“誰?”
“宋海寧。”沉雲歡的眼睛盯着她,緩慢地說:“她將奚玉生約到此處必定別有居心,說不定......那隻小鬼也是她故意要我看見的。
話音落下,就見宋海寧突然被什麼東西絆了一腳,看似要摔倒,奚玉生下意識伸手去扶,宋海寧卻將身體一轉,摔進了他的懷中。
奚玉生大驚,渾身一震,肢體當即如極寒冰雪凍住一般,僵硬得不知如何行動,下意識想要推開宋海寧,但刻在骨子裏的禮節卻又不准許他這樣做,“宋姑娘,你......你沒事吧?”
宋海寧抬起臉來,晶瑩的淚珠從眼角滾落,滿含苦楚地看着他。
“海寧無所依,只得求......還望…………”宋海寧的聲音陸陸續續飄來,聽得不真切,沉雲歡不知道自己是摔壞了附靈之物,還是在木偶身上感官退卻,再怎麼專心致志也聽不全兩人的對話。
忽而餘光瞥見師嵐野站直了身體,轉頭往後看,與此同時身後也傳來一股陰冷之氣,沉雲歡立即放棄偷聽奚玉生與宋海寧的對話,迅速轉身,就看見不遠處的草地上,正站着一個半大的小孩。
他看起來不過三四歲,極其的瘦弱,身上的骨頭十分明顯,周身纏繞着非常濃郁的黑氣,身體呈半透明,一雙眼睛沒有眼白,只剩下空洞一般的黑,但沉雲歡望去的時候,卻感覺像是與他對視了一樣。
那小鬼就隔了幾步遠,靜靜站在那裏,在月色之下顯得無比陰森。
沉雲歡只猶豫了一瞬,身形便猛地一動,同時右手凝聚靈力,將靈符幻化出來。她雖然斷了左腿,但這一跳速度極快,眨眼間就撲到小鬼的腿邊,同時將幻化出來的靈符拍在他腿上。
光芒相當微弱,一閃而過沒入小鬼周身的黑霧中,他被沉雲歡的動作驚到,猛地將沉雲歡甩開,轉身逃了。
沉雲歡摔在草中,被師嵐野上前扶起來,抬眼就看見地上留下了一串小小的赤色腳印,這是她方纔打進小鬼腿裏的追蹤符。
沉雲歡手忙腳亂地爬上師嵐野的後背,再取一張靈符拍在他身上,微光順着他的身體湧入,最終匯聚在腳踝處,師嵐野立即覺得雙腿輕盈無比,似充滿力量。
沉雲歡摟住他的脖子,指揮道:“跟上去!”
師嵐野毫無怨言地揹着她,沿着那一串離開的腳印飛快追上去。
兩個小人偶追着小鬼離去之後,後方路燈之下也已經沒有了奚玉生的身影,他早已告辭離去,只剩下宋海寧一人站在原地。
她輕輕揩去眼角的淚痕,神色從方纔那楚楚可憐的模樣一轉,變作難以窺探的深沉,輕飄飄地朝方纔兩個人偶的藏身地看了一眼,眸中晦暗難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