石萍看到一個女孩子站在自己的牀前,她朝石萍微笑,石萍睜開了眼,她覺得自己渾身軟綿綿的,像是躺在一堆棉花上。
石萍問女孩兒,你是誰?
女孩兒微笑着,沒有回答她。
石萍又問,你究竟是誰,爲什麼要對我微笑而不說話?
女孩子的微笑從臉上消失了。她的臉色蒼白起來,她突然伸出手,她的手是乾枯的,但十分尖銳,她把乾枯而尖銳的手伸進了自己的眼眶,把眼珠子摘了下來,放在了石萍的身上。
石萍看到她空洞的眼眶,想大聲尖叫,可她渾身像冰凍住了一樣動彈不得。
那女孩子又把她身上的眼珠子放進自己的嘴巴裏吞了下去,然後怪笑着離開了。
石萍拚命地掙扎着,可無濟於事。
她看到那個女孩子站過的地方,有一灘水漬。
石萍從夢中醒過來,已經是中午了。她是被秀秀叫醒的。石萍一睜開眼,就看到秀秀站在牀邊,石萍嚇了一跳,你是誰?
秀秀說,石記者,我是秀秀呀,怎麼,你不認識我了。
石萍從牀上坐起來,揉了揉雙眼,定眼看了看秀秀,說,是你呀,嚇了我一跳。
秀秀說,我以爲你不在,就打開門把飯菜端進來了,我看你在牀上說着胡話,你臉色又很難看,就把你叫醒了。
石萍說,哦,是這樣。
秀秀說,石記者,快起來喫飯吧,今天中午特地給你燉了土雞湯,快趁熱喝了,當歸燉土雞湯,很補身體的。
石萍說,好的,我馬上起來。
秀秀出去了。石萍從牀上爬起來,覺得頭不痛了,輕鬆了許多,頭痛以及那個恐怖的夢境讓她百思不得其解,她從窗戶上看出去,她又看到了那個精瘦的男青年,他在一棵樹下朝窗這邊張望,石萍感覺到那個男青年已經看見了她,石萍刷地一下拉上了窗簾。石萍看着那一大碗鮮美的雞湯,已經沒有了食慾。
就在這時,她聽到村裏有人大呼小叫,還有大聲的哭喊,石萍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石萍的心一陣亂跳,難道又發生什麼事情了?她又拉開了窗簾,她看到村裏一行人大呼小叫地往水曲柳中學奔跑而去,跑在最前面的就是那個和她一起從西縣坐農用車回來的中年婦女。那個中年婦女邊走邊哭喊道,求勝呀,你怎麼能這樣呀,求勝——
石萍又往學校那裏望去,發現就在肖莉莉死的那棵樹下,圍了好多人。不好,又出事了,石萍斷定,那個來找過她的古求勝出事了。石萍拿起採訪包,飛快地下了樓,朝學校方向奔去。她路過接待室時,秀秀正坐在那裏若無其事地看電視,彷彿外面發生任何事都和她無關,哪怕是天塌下來。
石萍跑得上氣不接下氣,天上沒有陽光,烏雲密佈,雨一直沒有下來,秋風瑟瑟,天有點涼了。石萍跑到操場時,幾個男村民抬着古求勝正往鄉衛生院趕去。那個中年婦女一把鼻涕一把淚地跟在擔架後面,古求勝躺在擔架上,緊閉着雙眼,他的臉色死灰,嘴角有許多白色的泡沫。
石萍趕緊拍下了幾張照片。
村人簇擁着擔架往衛生院那邊趕去。
操場上一下子變得空空蕩蕩起來。
石萍獨自地走向那棵巨大的桉樹。她在大桉樹底下的根部發現了一隻死鳥。她睜大了眼睛,石萍想,肖莉莉死的那天,有沒有死鳥從天上垂直落下,掉在桉樹的根部?
樹上飄下了幾片枯葉,在這個充滿死亡氣息的午後顯得十分落寞和無奈。
石萍用相機拍下了那隻死鳥,拍完死鳥的照片,石萍就匆匆地趕往鄉衛生院。
衛生院外圍了許多人,石萍知道古求勝正在裏面搶救。那個中午婦女顯然是古求勝的母親,她坐在衛生院的臺階上,已經哭不出聲音了,她的雙眼像兩隻爛桃子,又紅又腫,她的雙手抓着胸口。她脖子下面露出來的地方被她自己抓出了一條一條醒目的血痕。有兩個婦女在安慰着她。
在一個角落裏,李副鄉長和派出所長王勇還有朱尚文幾個人圍成一個小圈在說着什麼,李副鄉長他們幾個人面色顯得十分焦慮。
石萍拍下了古求勝母親痛不欲生的情景,她也拍下了李副鄉長他們的情景。
李副鄉長顯然發現了她,但他沒有和石萍打招呼,石萍也沒有搭理他們。石萍此時的心情十分沉重,她沒有閒功夫去搭理他們。又一個學生出事了,這是誰之過?石萍看着李副鄉長在朱尚文校長的身邊說了些什麼,朱尚文連連點頭。
朱尚文看了石萍一眼,然後朝石萍走了過來。
他走到石萍面前,尷尬地笑了笑,石記者,我能和你說幾句話麼?
石萍點了點頭。
朱尚文臉上已經沒有了笑容,他輕聲對石萍說,請跟我來。
石萍和他來到了一個無人的角落。
朱尚文的額頭上冒着汗珠,石萍渾身發冷,她不明白朱尚文爲什麼會出汗。朱尚文從褲袋裏掏出一條手絹,在額頭上擦了擦,然後說,石記者,你看這事——
石萍說,朱校長,你有什麼話就直說吧,這樣吞吞吐吐的幹什麼?
朱尚文吞了一口口水說,鄉領導的意思是,你還是不要寫這個報道爲好,現在事情也還沒調查清楚。
石萍冷笑了一聲,你回去告訴李副鄉長,就說我暫時不會發稿的,我和派出所的同志一起調查吧。
朱尚文一反他儒雅的風度,點頭哈腰地對石萍說,那就好,那就好。
就在這時,衛生院裏傳來了呼天搶地的聲音。石萍和朱尚文趕過去,知道古求勝已經搶救無效死亡。古求勝的母親雲娣在那裏呼喊着,她趴在手術檯的古求勝上的屍體上,眼中都沒了淚水,只是一個勁地乾嚎。
幾個穿白大褂的醫生對李副鄉長說,沒辦法,我們盡了力。
石萍趕緊又拍下了一組照片。
古求勝那時屍體還沒有被白布蒙上,石萍拍完照站在他的屍體旁,眼中流下了兩行熱淚。這個少年就這樣走完了他短暫的人間路。她突然看到他的手腕上有一行字。好像是黑色的墨水寫上去的,字很小,螞蟻一樣。石萍俯身一看,是一行拼音字母:iaolili。這不是肖莉莉的拼音麼?
石萍伸出手,用手指在那行拼音字母上使勁擦了擦。那拼音字母像是印刷在書上的字,怎麼也擦不掉,她這個動作被派出所長王勇捕捉到了。石萍又看了古求勝死灰的臉。古求勝的雙眼突然睜開。透出一股藍光。然後又閉上了。石萍的心像是被一顆冰冷的子彈擊中,喘不過氣來。石萍呆立在那裏,她弄不明白在場的那些人有沒有看到古求勝睜開的雙眼和他眼中迸射出來的藍光。(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