博殺還是在又一道閃電劈落的瞬間發生了,毫無徵兆可言。俄羅斯人能夠想到的神神道道全都沒能起到作用,反而是乍現的強光讓他霍然看清了一切——那個同樣在黑暗中求存的對手,竟鬼使神差地摸到了附近,跟他只不過隔着兩三米的距離。
怒吼不再是怒吼,而更像面對死亡的恐懼吶喊。兩個男人幾乎是同時撲向了對方,拳打腳踢肘撞膝頂,用盡一切方法想要給對方造成傷害。血一下子就從人體中噴濺了出來,在雨水的沖刷下消失得更快,但那股生腥氣息卻始終繚繞在水汽裏,迴旋於他們的鼻腔當中。
伊萬的左邊臂骨在捱上第一腿時就斷了,軟綿綿地耷拉在身前。電光給視覺帶來的幫助甚至還沒有一眨眼的時間長,但對他來說,那已經足夠了。作爲誘餌,一條膀子爲他換回了擊中對手側腰的機會,腎臟就在那一塊腹腔裏面,拳頭撞上去的後果會讓對手不停地嘔吐,等到再也吐不出食物,就會吐血。
很顯然,在這方面的能力,伊萬要強過什麼狗屁預感。狹路相逢的對手很快就倒下了,倒在冰冷的水窪裏,沒有一點點多餘的掙扎。伊萬茫然看了眼黑濛濛的前路,用完好的那支手扶上鐵絲網,慢慢地向前一步一挨。
再回頭的話,會死。
他不認爲自己有那個能力,還能應付得了第五個敵人。指揮塔已經不遠了,要是運氣好的話,順利摸進某個集裝箱內部,就不用再害怕腹背受敵。等到這場狗咬狗般的自相殘殺徹底結束,再出來也不遲。
如果不是全身都痛得像剛被壓路機碾過,伊萬簡直有點想要偷笑了——放在以前,這樣天才的主意就算是殺了頭自己也沒可能想出來,難道危險也能促進腦細胞進化?
事實證明,進化的天才並不只有伊萬。當他十二萬分辛苦地進入了指揮塔範圍,又二十萬分幸運地在如山的集裝箱中找到沒上鎖的一隻,卻在剛推開箱門時,就被裏面探出的手臂一把扼中喉頭,直拖了進去。
“現在我說,你聽。要是你敢冒出一點聲音,就算是放個屁,我就打脫你的顎骨,伸手到喉嚨裏去,然後把整個胃像鹽水袋那樣拉出來。”一個帶着歐洲口音的男聲在他耳邊低語。
那隻大手比臺虎鉗更有力,動作更是快得匪夷所思。伊萬驚恐地發覺,就算不被偷襲自己也絕對沒有勝算,只能乖乖點頭。
“呆在這裏的人都不想死,我想你也不例外。”那人掩起了集裝箱的鐵門,聲音抖得厲害,聽起來反倒像在被威脅,“我們只有一個問題,等一會要是有人衝進來,就一起動手殺了他。聽好了,是衝進來,像你這樣鬼鬼祟祟的沒必要去管。”
集裝箱裏至少有六七個不同的呼吸聲,伊萬很納悶這些傢伙怎麼能相安無事地貓在一起,也沒聽懂那人想要提防的對象到底是誰,但現在無疑不是多嘴的時候。
那人看他始終沒有異常舉動,籲了口氣,一點點謹慎地鬆開了手,“我是北區的,那邊的人已經死得差不多了。有個傢伙從一開始就像發了瘋一樣殺人,我也早就想找個地方躲躲,卻聽見許多人像推骨牌那樣一個接一個在叫......”
伊萬被他越壓越低的嗓門弄得打了個寒戰,剛猶豫着是不是要開口問問清楚,就聽到一聲焦雷般的轟然巨響突然迸發,緊接着衆人難以承受耳膜壓力的慘呼同時拔高。
彷彿微波爐裏關進了一羣小白鼠,而爐壁正被人用大鐵錘全力撞擊。伊萬隻覺得狂暴的聲潮分散成千千萬萬根尖銳的針,從耳孔蜂擁而入,到了顱內把所有的組織髓體扎得稀爛。這超越想象的痛苦讓他不由自主地跪倒、尖叫,鼻血已在壓力下湧出。
之前說話的那人忽然把伊萬撞了個跟頭,自己衝向集裝箱門口,“是他,是那個瘋子來了,不殺了他大家都得死!”
鐵門被推開,狂風捲着冰一樣的雨水倏地湧進,伊萬隻聽到腳步聲一陣紛雜,陸續有人嘶吼着衝出。拳**加時發出的沉悶響動在外面混成了一片,短短片刻後又沉寂下來,只剩下集裝箱箱體還在嗡嗡輕顫。
發昏章十一的伊萬沒有出去,他不清楚來人用什麼製造出了這樣恐怖的巨聲,更不想送死。
那隱藏在黑暗中的惡魔還是走進了集裝箱,如同長了夜眼一般貼近了他,卻遲遲沒有動手。在這個過程中,伊萬甚至能聽見對方踩中死人肢體發出的詭異響動,像一頭看不見的生物在大口咀嚼着什麼。
“真是奇怪,伏特加怎麼沒有害死你。”來人的身上散發着死般濃烈的血腥氣息,“你這股酒味,隔開半個哥倫比亞都能聞到。”
伊萬怔了怔,隨即一下子癱倒在地上,抱住對方的大腿怪叫起來,“火炮?我還以爲這一次死定了!”
黎明時分,雨停了。
三百多名待選者當中僅存的二十四人,終於從佈滿泥濘和屍骸的貨運碼頭走出,登上了一部軍用貨車。指揮塔裏的工作人員正在隨同周邊警衛撤離,指標已經完成,用作強行收割的預備方案自然也就失去了作用。
倖存者當中幾乎每個人都帶着傷,流着血,疲憊得彷彿沿着赤道跑了整整一圈。看着腰依舊挺得筆直的中國室友,伊萬古怪地嘆了口氣,低頭綁起自己被踢斷的那支胳膊。
“只是折了,沒什麼的。”火炮冷冷地開口,連眼角也沒瞟向他。
“我知道,總得綁一綁......”伊萬費力地把繃帶紮緊,吊上脖子,貨車開動時的顛簸讓他慘白了臉,“說真的,我不明白你爲什麼會放過我。”
“因爲你太弱了,不值得殺。”
俄羅斯人一時語塞,好在對於這個事實他也算是心知肚明,乾笑了幾聲又悄悄說:“你也知道我們在做什麼,有多瘋狂,有時間多給家裏打幾個電話吧,鬼才知道什麼時候就沒命了,再也聽不到老婆孩子的聲音。”
“你今天的話很多。”火炮睃了他一眼。
“覺得欠你的纔會這樣說,你以爲我想多嘴麼?”伊萬急忙解釋。
“我只是在做我想做的事情,跟你們不一樣,你們純粹是爲了錢。”火炮默然片刻,眼中的堅冰微微融化,“我還沒結婚,家裏有一個哥哥。”
“哥哥?他知道你在這裏玩命?”
“如果他知道,會來陪我一起玩。”火炮的語氣很平靜,“我有很長時間沒打過電話回家了,等這一次的事情完了,會回去跟他磕頭認錯,再買個房子,兩個人永遠呆在一起。”
伊萬被他言語中所流露出來的複雜情緒弄得瞠目結舌,怔了半天,才喃喃地說:“要是真能活下來,你就算買下你們家鄉的一條街,也絕對沒問題的。”
火炮低下頭,看着傷痕累累的雙手,“能不能活,自己說了算。”
第一抹曙光已經穿透厚重的雲層,輕灑在了那片碼頭上。負責清場的武裝人員正在一具具搬運着屍體,其中幾個卻愣在那隻曾被人當成掩體的集裝箱邊,一臉白癡表情。
他們的視線聚焦處,集裝箱一側的鋼板厚壁上,倒模般深嵌着一隻拳印。
“當歸到底是什麼?”同一時刻,三十二公裏以外,這座城市的國際機場裏,剛走出旅客通道的老布在問。
林震南拉了拉揹包的肩帶,回了個灑脫笑容,“是個狗屁。”
機場外的天空萬頃無雲,像是被洗過一般坦呈着黑藍色的底幕,啓明星亮得有些孤獨。站在出租車門邊,林震南默默看了它很久,滿是風塵之色的臉龐上隱約露出一絲異樣。
很多年以前,有天清晨,啓明星也是這般的耀眼。
它如同歷經了漫長輪迴的航標,到了今天,又以同樣的清冷璀璨出現在視野當中,引領他重歸......
那個塵封年代。(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