司機師傅似乎還不急着回家,慢慢悠悠地行駛在寬鬆的馬路上。
從半打開的車窗湧進來的晚風也溫柔。
空蕩蕩的車廂裏卻再次陷入沉寂。
陳淮望盯着她那雙明亮清澈的眼眸,沒有說話。
因爲這句回答成功取悅了他。
成功到就算知道這只是她帶有目的的討好,他也樂意被騙的地步。
說實話,這種被人輕易操控情緒的感覺很糟糕。
然而尤霓霓並不知道他的這份心情,只知道自己遲遲沒得到他的回應,還以爲這個方法也失敗了,一時備受打擊。
畢竟她對剛纔無懈可擊的回答充滿信心,哪兒知道最後還是難逃石沉大海的命運。
可是,這次的問題又出在哪裏呢?
尤霓霓拿出壓箱底的鑽研精神,開始好好研究琢磨,樣子看上去比對待數學難題還認真。
只可惜這份認真沒能感動老天爺。
公交車搶在她想出確切的答案之前,停靠在站臺前。
車上僅剩的兩個乘客依次下車後,新鮮的空氣湊來幫忙,卻也沒能沖淡橫亙在他倆之間的沉默。
見狀,尤霓霓不禁有些沮喪,心想叢涵的提點沒用上,自己的努力沒回應,這會兒連句“再見”都沒有辦法好好說。
這一天大概也就只有這樣遺憾收場了吧。
她獨自往家走去,準備節後再戰,可是沒一會兒,又意外發現自己和陳淮望始終隔着一道影子的距離,連忙看了看周圍環境,確定自己沒走錯路。
那就只剩下一種可能性。
他倆住在同一方向。
得出這個結論後,尤霓霓不知道自己是應該保持沉默,還是應該把握住這最後的時間,上前再和他好好說說。
既然暫時無法做出決定,那她只好先繼續低頭跟在他的後面。
這一次,她走得沒剛纔那麼安靜了,一步比一步跨得大,只爲了踩陳淮望的影子。
踩着踩着,忽然間,影子不動了。
尤霓霓也不動了,意識到是前面的人停了下來後,嚇得趕緊從影子上面跳開,默默縮在一旁,以不變應萬變。
誰知那道影子也久久地安靜着,如同嵌在水泥地上,覆在上面的樹影倒是晃得歡快。
又僵持了數秒後,她率先敗下陣來,主動承認錯誤:“對不起,我不是故意踩……”
話沒說完,便被陳淮望沒有情緒的嗓音打斷。
“過來。”
聞言,尤霓霓不解地抬頭,又聽他說道:“不是要利用我嗎。”
利用?
尤霓霓忽略了這句話本身的意義,耳朵裏只容得下這一個關鍵詞,這纔想起自己剛纔只顧着解釋人渣,竟然不小心漏掉了這個重點。
她瞬間被點醒,之前苦想無果的問題也終於找到答案。
原來他不高興就是因爲這個啊。
可是,歸根結底,還是因爲壓根兒不相信她是真心想和他道歉,所以纔會出現這種懷疑吧。
這讓尤霓霓有點受傷,但也知道怪不得別人,誰讓她有前科,沒信譽度呢。
在各種辦法都無果的情況下,她覺得自己的態度或許應該強硬點,於是站着沒動,一副“你不相信我我就不過去”的架勢,非常嚴肅地澄清道:“我沒有想過要利用你。”
這是真心話。
因爲尤霓霓已經想通了,如今她不求能從陳淮望那兒打聽出江舟池的什麼消息,更不求和他做普通朋友,只求他們之間可以回到那通電話以前。
她可能還是沒有那麼喜歡他,但至少不會像現在這樣,卡在一個莫名其妙的關係裏。
說完,又想起什麼,補充了一句。
“不對,一開始聽說你和我哥哥認識的時候,我確實想過爲了他和你搞好關係,但我現在知道了,你是你,他是他,你們是兩個獨立的個體。”
“而且,哥哥他不喜歡在公開場合講私事,就是爲了避免別人打擾他的朋友,如果我還這麼做的話,根本不配喜歡他。”
對於曾經有過的不良想法,她毫不避諱,一臉坦蕩蕩地講了出來。
只不過語氣聽上去略微委屈。
而這種委屈又和上次在走廊上刻意演出來的截然不同,不太明顯,卻又讓人無法忽視,像是一泓清泉,無聲無息地衝走最後一點負面情緒。
陳淮望不再爲難她,甚至連她三句話不離江舟池的事都不想計較了。
他低聲緩緩回道:“嗯,我知道了。”
原本尤霓霓已經做好了打持久戰的準備,聽見這簡短回答的當下,一時沒反應過來。
等反應過來,明白這句回答代表什麼意思後,又有點懷疑。
她不相信道:“你不生我的氣了?”
“嗯。”
“真的?”
“嗯。”
經過反覆的確認,尤霓霓終於相信了。
話音落下的瞬間,消失已久的光亮也重新回到她的眼睛裏。
她蹬蹬蹬跑到陳淮望的跟前,仰頭看他,終於不再畏畏縮縮,而是拿出以往面對他的氣勢,哼道:“就和你說我們百度雲超級會員從不說謊!你還一直不肯信我!現在知道錯了吧!”
得寸進尺的勁兒又冒了出來。
不過比起之前的小心翼翼,確實還是這樣張牙舞爪的她來得可愛。
可愛得讓人忍不住想要揉揉她毛絨絨的腦袋,或是捏捏她肉肉的臉頰。
還好陳淮望不是人。
他忍住了。
短暫的沉默後,陳淮望雙手插兜,繼續往前走,沒把這番挑釁當回事兒,只平淡地回了句:“討好完就翻臉不認人也是你們百度雲超級會員的特點嗎。”
“……”
這熟悉的嘲諷語氣是怎麼回事。
她是不是又主動給他提供了一個新的攻擊點?
尤霓霓怒己不爭,皺了皺鼻子,不服氣地反駁道:“我纔沒討好你,我是真的想對你好一點。”
對他好一點?
街道兩側的路燈並不明亮,陳淮望的眼底卻似有微光晃動,也不知道是因爲心情愉悅,還是覺得這話聽上去像笑話。
他扯着嘴角,反問道:“這次不怕和我扯上關係了?”
“……”
哪壺不開提哪壺。
儘管接下來的回答有打臉的嫌疑,但尤霓霓還是重重地點點頭,如實回道:“不怕了。”
其實,與其說是害怕和他扯上關係,倒不如說是不願意和她討厭的人扯上關係。
可現在不一樣了。
現在她既不討厭陳淮望,也沒人再捆綁他倆了。
畢竟叢涵已經對他倆的“感情”徹底死心,另一位熱衷配對的同學更不用擔心,反正只要陳淮望“一日是gay”,她就一日不會再提這事兒。
陳淮望聽她回答得乾脆,側頭看了她一眼,比起最後的答案,似乎更在意中間的過程。
他問道:“原因呢。”
原因?
尤霓霓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深入,幸好答案正好就是她一直想說的話,不至於亂了陣腳。
雖然之前過河拆橋是她不對,可她也不是無緣無故提出那種要求。
既然他這會兒要問個清楚明白,那她就奉陪到底,讓他好好認識到他之前有多過分!
於是尤霓霓一一列出他的罪狀。
“之前害怕被誤會還不是因爲你既嫌我廢話多,又嫌我長得矮,還總是莫名其妙針對我!換成是你,難道你會願意和一個這樣對你的人扯上關係嗎?”
陳淮望沒說話,像在思考着什麼。
尤霓霓果斷當他是默認了,一下子底氣更足,振振有詞道:“看吧看吧,你也不願意啊,所以怎麼能怪我撇清關係呢!”
誰知這番鏗鏘有力的質問卻換來一記響亮的打臉聲。
因爲下一秒,她便聽陳淮望不緊不慢道:“怎麼,我和說我是掃把星、烏龜王八蛋的人扯上關係不算數是嗎?”
“…………”
猝不及防,又是一槍。
尤霓霓難得在他面前佔一次上風,被這麼一說,又瞬間沒了底氣。
她再次理虧,但不願意認輸,便繼續把責任歸到他的身上:“說你是掃把星也是因爲你先說我,我們騰訊視頻包年會員從來不會主動惹事!望周知!”
聞言,陳淮望不接話了,不知想到什麼,輕笑了聲。
這樣幼稚又沒營養的對話,他有多久沒說過了?
大概已經久得他都快記不清了吧。
真是託她的福。
尤霓霓揹着雙手,歪頭看他,敏銳地捕捉到他的笑,立馬抓住機會,強行宣佈結果:“笑了就代表認同我剛纔說的話哦,所以整件事還是你錯得多。不接受反駁。”
這話說得讓人就算想反駁,也沒有反駁的餘地。
幸好陳淮望也沒什麼反駁的慾望,“嗯”了聲,任由她在身邊吵吵鬧鬧。
又陪她走了一段距離後,他停下腳步,示意道:“進去吧。”
嗯?
尤霓霓還沉浸在勝利的喜悅裏,一聽這話,回頭看了看,這才發現不知不覺已經走到了自家小區門口。
怎麼有種意猶未盡的感覺?
也許是難得和陳淮望聊得這樣開心,她莫名不捨,但見時間不早了,只好和他揮了揮手,最後再在口頭上贏了一次。
“路上注意安全哦,別把路人嚇到了。開學見。”
說完,她瀟灑轉身離開,留給還站在原地的人一個神氣的背影。
不過這份神氣只持續尤霓霓回到家門口。
當她把鑰匙插進鎖孔,突然停下動作,覺得不對勁。
陳淮望怎麼知道她住在這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