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年前的夏天。
——想讓你喜歡我。
當陳淮望說出這句話的時候, 尤霓霓還沉浸在馬上要喫香喝辣的喜悅裏,沒有聽懂他真正想說什麼,所以不假思索地回道:“我喜歡你啊。”
“不是朋友的喜歡。”
不是朋友的喜歡?
那麼只剩下……
尤霓霓表情僵住。
陳淮望的認真讓她忽然慌了神,不願意再往下想,急忙爲他的反常找藉口。
“你、你是不是最近要完成什麼戀愛作品,急需一個女朋友?還是和室友打賭賭輸了?或者是學校佈置的奇葩任務?沒事,你好好和我說, 只要理由充分,我肯定會幫你的。”
這樣的反應在陳淮望的預料內。
不過,想象和實際看見的感覺總歸是不一樣的。
見尤霓霓一臉慌張,他垂在身側的手握成拳, 猜到了最後會是什麼結果,但還是想問:“我喜歡你就這麼讓你接受不了嗎。”
尤霓霓啞然。
這不是什麼接不接受的問題。
哪有人走着走着突然告白的啊, 讓人一點心理準備都沒有。
尤霓霓手足無措,想哈哈笑兩聲,推推陳淮望的肩膀,說一句“別開玩笑了”, 或者“少騙人了, 我這麼聰明, 纔不會上你的當”, 緩解緩解氣氛。
可她什麼都做不了,大腦一片空白,又好像被各種亂七八糟的東西塞滿,沒有辦法正常思考。
也沒有注意到身後突然駛過一輛電動車。
陳淮望看見後, 連忙伸手,想把她往裏拉一拉,卻被她下意識躲開,好像他是什麼洪水猛獸。
他的手僵在半空中。
尤霓霓沒有察覺,還在一心想着應該如何處理眼下的情況。
最後,她覺得自己需要一點時間好好想一想。
於是編了一個蹩腳的理由。
“我……我突然想起我們班主任讓我們考完試先別急着走,她有事和我們說,今天就不和你喫飯了,你先回去吧,我們改天約。”
說完,她頭也不回地朝反方向跑去,似乎有點心神不寧,又像是急着逃走,好幾次都差點撞到行人或是車輛。
陳淮望站在原地。
看着尤霓霓匆忙離開的背影,他沒有追上去,垂下撲空的手。
無疾而終的告白如同一場來也匆匆去也匆匆的盛夏陣雨,尚未在人間留下一點痕跡,轉眼便被太陽蒸發乾淨。
陳淮望知道自己這次賭輸了。
卻不甘心就這樣放手。
至少她沒有明確拒絕他,不是嗎?
在看見尤霓霓的朋友圈之前,這個理由是陳淮望最後的希望,維持了三天。
可現在連最後的希望也沒有了。
他盯着手機屏幕。
界面一直停留在尤霓霓剛發的那條朋友圈上,寫着“路程終於接受我的表白啦!告別單身,從我做起!以後不接受其他人的告白了哦~”。
配圖是兩個人在海邊並肩看夕陽的照片。
看上去開心又浪漫。
好像一點不在乎之前的事。
一點不在乎他。
甚至迫不及待和他劃清界限。
那就徹底從她的世界消失好了。
離開那天,陳淮望沒讓任何人來送他,一個人去的機場。
一路上,不管是他的心情,還是路況,都特別平靜。
唯一的波動出現在飛機起飛的瞬間。
也許是超重感帶來的不適讓人有片刻的鬆懈,壓在內心深處的念頭在陳淮望的腦海裏忽然閃過。
這幾天,他刻意不讓自己想,如果他那天沒有說那句話,他和尤霓霓現在會是什麼樣。
或許他還能像以前一樣,一直陪着她,傷心難過有她安慰。
所以,後悔了嗎?
好像沒有。
他早就說過,和她之間的關係只有兩種可能性。
要麼是男女朋友,要麼是夫妻。
沒有中間值。
與其不明不白地待在她的身邊,倒不如像現在這樣,把他的貪心、不安和妄想通通還給她。
反正他習慣了一個人。
反正他早就該認清,這個世界上並不是所有事情只要努力了就會成功。
比如,努力讓他不喜歡她。
比如,努力讓她喜歡他。
倉皇逃走後,尤霓霓整個人還處於混亂當中。
陳淮望喜歡她?
尤霓霓不否認陳淮望對她很好,但關於喜歡的事,不管她怎麼想都覺得這不是一個不可能事件。
但偏偏這個不可能事件已經發生了。
所以,她沒必要再去糾結它的真假,現在更應該關心的問題是,她喜歡陳淮望嗎?
尤霓霓不知道。
雖然她可以分析別人的愛情問題,而且說得頭頭是道,可真正輪到自己就熄火了。
畢竟她只喜歡過明星,沒喜歡過身邊的人,也沒有談戀愛的打算,以至於從來沒往這方面想過。
更何況她一直把陳淮望當成朋友,壓根兒沒想過如果他作爲一個異性,她對他會是什麼感情。
朋友的喜歡和異性的喜歡有什麼不一樣?
這個問題在接下來幾天一直困擾着尤霓霓,就算到了馬爾代夫也無心玩耍,整天心不在焉。
第三天,傍晚,路程終於看不下去了,來到她的房間,把牀上躺屍的人拉起來,說道:“出來玩還這麼不開心,怎麼回事。趁哥哥今天有時間,趕緊把你的心事說來聽聽。”
這種事情,只有自己想通纔算數,別人開導沒用。
於是尤霓霓沒領他的情,重新倒在牀上,嘆道:“算了,說了你也不懂。”
“……”
他這是被鄙視了?
路程手撐在牀沿上,看着她的臉,問道:“真不說?”
尤霓霓有氣無力地“嗯”了一聲。
好吧。
路程不強求她,但也沒離開,窩在窗邊的沙發上玩手遊。
玩着玩着,屏幕上方突然跳出來一條微信。
他皺眉,退出遊戲,點開微信看了看。
——程哥,最近你可得把你家小青梅看好了,聽說你們班還有三班的小子最近打算告白了。兩個人還打賭誰會追到她,輸的人去學校操場裸奔。
路程冷笑一聲。
看來他之前的警告都成了耳邊風。
必須採取非常手段了。
“你手機呢。”
“不知道……牀頭櫃上吧。”
這幾天尤霓霓根本就沒碰過手機。
路程掃了眼牀頭櫃,看見後,拿起來遞給她,“解鎖。”
尤霓霓伸出一根手指。
成功解鎖。
而後,路程打開微信,編輯好朋友圈內容,選擇只對她圖謀不軌的人可見,發送。
其中當然也包括陳淮望。
對此,尤霓霓一無所知。
她一點都不關心路程對她的手機做了什麼事,依然抱着枕頭,思考人生難題。
她知道,這次的事只有兩個結果,他們要麼成爲陌生人,要麼成爲戀人,總之不可能再做朋友。
她不想和陳淮望成爲陌生人。
可是,難道就這樣稀裏糊塗答應他的告白嗎?
如果這樣做的話,陳淮望會開心嗎?
一方面,她想讓他開心,另一方面,她又擔心萬一最後她發現她對他的感情並不是喜歡,到時候對他的傷害不是更大嗎?
這麼一想,尤霓霓覺得她還是認真弄清楚自己的心意比較好。
突然頓悟是在回c市的前一晚。
也是公佈高考成績的前一晚。
那天晚上,路程看了一部關於酒店的恐怖片,覺得尤霓霓一個在房間裏太危險了,果斷決定捨身陪她睡一晚。
不過當他去的時候,尤霓霓正在睡覺,不知道他來了,醒來以後,起牀找水喝,經過浴室,見裏面的燈亮着,以爲自己忘了關。
結果進去的時候,路程正好洗完澡,正在穿褲子。
見狀,她一點也不驚慌失措,十分淡定問道:“你又跑到我房間幹什麼?”
“……”
路程沒想到她會突然闖進來,反倒被嚇了一跳,“你想看我就直說,趁我洗澡偷看算什麼英雄好漢。”
嘁。
她連陳淮望全/裸都看過,還稀罕他這種什麼重點都沒有露出來的半裸嗎。
尤霓霓很是不屑,準備出去。
然而剛一轉身,她的腳步猛地頓住。
她似乎突然想到了什麼,大步走進浴室,走到路程的身邊,對他又摸又抱。
路程:“……”
雖然他很高興尤霓霓這麼主動,但還是被她的奇怪舉動弄得一頭霧水,奇怪道:“你一到晚上就獸性大發嗎?”
尤霓霓放開他,卻沒有回答他的話,眼睛裏閃着光,開心道:“我終於知道了!”
終於知道朋友和異性的區別了!
和陳淮望在一起的時候,她的心跳是不一樣的!
她是喜歡他的!
誤打誤撞醒悟後,尤霓霓比高考解出最後一道數學大題還高興。
她迫不及待地想要親口告訴陳淮望這件事,可打他的電話卻提示已關機。
沒電了嗎?
沒辦法,她只好先給他發微信。
——我喜歡你。
——不是朋友的喜歡。
——雖然我這個人沒什麼優點,還很花心,見一個愛一個,但那都是追星的事!你是我第一個喜歡的人,我一定會好好喜歡你的!
——如果你的告白還算數的話,等我回來,我們就在一起好不好?
第二天回國,尤霓霓第一件事就是去學校找陳淮望,卻被他的室友告知他去了美國。
她一愣,以爲自己聽錯了,追問道:“去美國?什麼時候的事?”
“走了快一週吧,他沒告訴你這事兒嗎?”
一週。
他們已經錯過這麼久了嗎?
是因爲她沒有接受他,所以他才離開的嗎?
一想到陳淮望當時肯定很傷心,尤霓霓就覺得心疼,恨自己沒有早點開竅。
她急忙問道:“那你知道他的新聯繫方式嗎?還有他去了美國哪所學校?”
聞言,室友面露難色,回道:“說出來你可能不信,他什麼都沒有告訴我們,走的時候也沒讓我們去送機。”
尤霓霓忽然有一種不好的預感。
謝過對方後,她趕緊給叢涵打電話,卻得到差不多的答案。
她沒想到連叢涵都不知道。
看樣子他真的鐵了心要和國內斷聯繫。
是希望她別去找他嗎?
尤霓霓的心不斷下沉,不知道現在該怎麼辦了。
她魂不守舍地回到家裏。
程慈一直等着她的好消息,看見她回來,意外道:“怎麼這麼快就回來了,沒去約會嗎?”
聽見她的聲音,尤霓霓再也控制不住情緒,蹲在地上,大聲哭了出來。
見狀,程慈趕緊走過去,一邊拍着她的後背,一邊問道:“別哭別哭,和媽媽說說怎麼了?”
“我被甩了……這世界上還有比我更慘的人嗎,還沒接受告白,就被告白對象甩了……”
“被甩了?怎麼回事?”
昨天晚上想通後,她把之前的事和程慈說了,程慈也知道她今天要去告白,沒想到會是這結果。
然而尤霓霓正被悲傷情緒籠罩,沒有聽見這話,抬起頭,抓着程慈的手,一股腦地自說自話。
“我又沒有拒絕他,只是沒有馬上接受而已,他怎麼能就這樣一走了之呢。”
“還騙我說不會去美國,其實早就把簽證辦好了吧!”
“而且他怎麼這麼狠心,連一點消息都不肯讓我知道。我……我祝他學業有成,最好早日成爲著名攝影師,這樣我至少還能知道一點他過得好不好……”
說到最後,已經開始胡言亂語了。
好在程慈大概聽懂了,等她傾訴完畢,好好安慰了她一番。儘管沒什麼用。
最後,哭累的人在她懷裏睡着了。
在夢裏,尤霓霓還不忘自我安慰,沒事,只要三個月,她就可以原地滿血復活了。
反正她這麼花心又博愛。
反正,她只有一點點喜歡他而已,再加上他們平時根本不聯繫,再深的感情都會被時間沖淡。
一開始,尤霓霓真是這樣想,誰知道這份感情沒有隨着時間遞減就算了,居然還有遞增的趨勢。
她從來不知道原來自己也可以這麼長情。
尤霓霓想不通這是爲什麼,索性不再刻意控制自己的感情,就當是買了一盆植物,隨它自由發展,是死是活都無所謂了。
大二暑假,她回了一趟桐市,找趙慕予還有蘇糊玩。
晚上,三個人一起擠在蘇糊的小牀上。
兩年的時間已經足夠讓她走出當初的悲傷,至少可以平靜地提到他的名字。
儘管如此,有些事她依然放不下。
在搖頭風扇的咯吱聲裏,尤霓霓忽然惆悵地問道:“你們說,陳淮望還會回來嗎?”
蘇糊想了想,給出一個肯定的答案。
“我覺得會。”
尤霓霓受到鼓舞,“真的嗎!什麼時候?”
可惜,這個問題的答案蘇糊還沒想好,只好交給趙慕予。
她說道:“等他有了新的生活,幸福得不想再計較以前受過的傷,就回來了。”
“……新生活?幸福?那不就是不喜歡我的意思嗎!”
尤霓霓“蹭”的一下從牀上坐起來,絕不允許這種情況發生,“不行!我還沒有當面和他說我喜歡他呢,他怎麼能想通!”
明明他就在面前,卻無能爲力,只能眼睜睜看着他越走越遠的感覺真的很糟糕。
哪怕給她一個解釋的機會也好。
尤霓霓越想越不甘心,鄭重決定道:“我要去美國找陳淮望!”
趙慕予覺得她想一出是一出,不看好她:“美國這麼大,你怎麼找?”
“去每一所和z大有合作的藝術學校挨個問!我就不信找不到他!”
好吧。只要她有這個耐心和時間。
遺憾的是,事實證明,光是有耐心和時間還不夠。
三個月後。
尤霓霓在羣裏發出哀嚎。
——我被拒簽了!我恨美國!
半年後。
尤霓霓在羣裏發出危險發言。
——我又被拒簽了!我要殺了美國!殺了簽證官!
就這樣,直到陶佳敏給她說陳淮望回國的消息,尤霓霓還在和美國簽證死磕。
收到消息那晚,尤霓霓失眠了。
她的耳邊一直循環播放當年趙慕予說的那句“等他有了新的生活,幸福得不想再計較以前受過的傷,就回來了”。
所以,他這是想通了嗎?
尤霓霓不敢問,寧願他還在美國。
可惜老天爺非要讓她認清現實。
陳淮望第一天來臺裏,就讓她和他撞個正着。
現在在電梯裏更是如此。
直接讓他用實際行動讓她死心。
可是,那句“你覺得我會和其他人結婚嗎”是什麼意思?
尤霓霓從遙遠的往事裏回過神。
她覺得?
她對他過去六年的事一無所知,怎麼知道他會不會和其他人結婚?
最初,尤霓霓沒反應過來這話的真正用意,以爲陳淮望是真的在問她的看法。
於是她的腦袋埋得更低了。
然而下一秒,尤霓霓又想到了另外一種可能性。
她猛地抬起頭,望着陳淮望,眼底交織着複雜情緒,聲音因爲緊張和忐忑微微發顫,“你……”
還在等我嗎?
作者有話要說: 最近在聽謝春花的那首《還想聽你的故事》,裏面那句“我們只是共享了幾個故事,對你來說也許是平凡小事”很符合望望當年的心境啊~他以爲他珍藏的回憶在油膩膩心裏沒什麼分量,其實並不是
另外一句“我們其實才是最適合彼此,多想讓你知道我此刻心事”就是油膩膩的心境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