車內的空氣安靜了半瞬。
聽了尤霓霓的話, 陳淮望的手一頓。
他低斂着眉眼,似乎在思考,隔了一會兒才抬眸看她,說道:“我答應你,你就答應我嗎?”
嗯?
怎麼感覺她在逼良爲娼?
見他不像是心甘情願的樣子,尤霓霓放棄了趁機佔他便宜的想法。
還是從根源上解決問題比較好。
於是她不再顧忌陳淮望那隻胡來的手,傾過身子, 一把抱住他,嘆道:“你是不是把我想得太偉大了?”
要說她有多敬業,似乎也談不上。至於那種不惜爲工作犧牲自我的奉獻精神,在她的身上更是大多時候呈隱性。
畢竟像她這樣胸無大志的人, 從來沒想過要當什麼傑出青年記者,也沒想過把它當成事業奮鬥。
一直以來, 她的工作態度都很明確。
只要每個月認真不敷衍地完成基本任務量就行,能不多做爭取不多做,而不像其他打了雞血的同事那樣,恨不得一天就把一個月的量做完。
聽上去有點不思進取, 不過尤霓霓不介意被陳淮望知道這些。
“雖然這麼說好像有點不太好, 但其實我沒你想得那麼熱愛這份工作。我最大的願望是希望有朝一日能被調回文娛部, 所以你真的不用擔心我會爲了工作不顧一切, 我還沒有那麼無私。”
陳淮望埋在她的頸間,沒說話。
尤霓霓以爲他終於動搖了,再接再厲,提議道:“再說了, 像今天這樣的任務其實很少見的。如果以後再出現,我一定提前和你報備,做好各種安全措施纔行動好不好?”
半晌,耳邊傳來一聲悶悶的回答。
“不好。”
“……”
這就有點過分了啊!
尤霓霓自認爲該做的該說的她都做了說了,沒想到還是竹籃打水一場空,很是失望,想要推開他,卻沒推動。
她有點委屈:“我都讓了你這麼多步,你怎麼就不知道讓讓我。”
話音一落,手機鈴聲響起。
一看,是王定勝打來的。
估計是見她這麼久還沒回去,擔心她出了什麼事。
尤霓霓接通電話,編了一個遲到的理由,先應付過去。
掛斷後,她沒時間浪費了,暫時放下沒討論出結果的問題,說道:“看吧,領導來催我了。你要是再不走,我只能自己打車回去了啊。”
聞言,陳淮望鬆開手。
他還是沒說話,但至少終於肯開車了。
儘管一路上他倆都沒有再說過話。
只不過尤霓霓不說話是因爲她沒轍了,畢竟她肯定不可能答應陳淮望的要求。
好在她知道,陳淮望一向都很尊重她,這次這麼執拗也是因爲擔心她出事,所以她沒有生氣。
下車之前,就算會被無視,尤霓霓也還是特意叮囑道:“你別又在樓下默默等我哦,我可能得明晚才忙得完,到時候我給你打電話。”
結果她又判斷失誤了。
陳淮望並沒有無視她,在她轉身之際,突然開口道:“我會考慮你的提議。”
“真的?”
雖然只是考慮,可這已經算是他最大的讓步了,尤霓霓一點也不貪心,高興又滿足,飛撲進他的懷裏,緊緊抱着他,絲毫不吝嗇對他的讚美之詞,把他從頭到腳誇了一通。
這下陳淮望是真的動搖了。
他忽然覺得,她開心比什麼都重要。
其實照節目播出的時間,明天上班再弄也來得及。
尤霓霓之所以這麼急着回來,一來是因爲她想快點做出來,早點曝光這些僞君子的真面目。二來,這類選題的新聞發佈要經過各個領導的審覈,最好預留出足夠的時間。
這一做,就是一整夜。
等終於大功告成的時候,天已經矇矇亮了。
看着窗外的熹微天光,尤霓霓痛快地伸了個懶腰,拿起牙刷杯子,去衛生間洗漱了一下,又到食堂喫了頓豐盛的早餐,最後回到辦公室,抓緊時間打會兒盹。
眼見着馬上就快進入夢鄉了,身子卻突然被人搖了搖,隨後聽見王定勝的聲音。
“霓霓,別睡了,趕緊剪一個預告片出來。”
尤霓霓迷迷糊糊地醒來,揉了揉眼睛,一臉茫然道:“剪預告?怎麼了?”
“f大的校長被爆出來貪污了。”
貪污?
一聽這個消息,尤霓霓立馬清醒不少,接過王定勝遞過來的手機,看完以後,更驚訝了。
報道裏的人不正是昨天喫她豆腐的人嗎?
居然還是校長?
真是一個人面獸心的老東西!
王定勝不知道她的心理活動,欣慰道:“不過現在爆出來正好,也算是幫我們預熱了。你剪好預告片先給我看看。”
尤霓霓回過神,應了一聲,但沒急着行動,一副欲言又止的樣子。
見狀,王定勝乾脆道:“想說什麼就說。”
其實尤霓霓的心裏還有一個糾結的點。
想了想,她還是問出了口:“我不知道應不應該給飯局上那些女生馬賽克處理。”
“怎麼,還想給她們一次改過自新的機會?”
她確實是有這個打算。
可是被這麼一問,尤霓霓有點不好意思,撓了撓頭髮,不知道自己的想法是不是太聖母了。
王定勝沒有幫她做決定,只說道:“你要是覺得她們只是暫時迷失了自我,會珍惜你給的這次機會,那就幫她們打馬賽克吧。”
會珍惜嗎?
尤霓霓不禁陷入沉思,同時想起昨晚在衛生間和那位女生聊天的情景。
幾乎是一瞬間,她的心裏有了明確的答案,不再糾結,點了點頭,回道:“好,我知道了。”
中午一看見新聞預告,路程就給尤霓霓打了一個電話,不過她當時好像正忙着做其他事,沒顧得上接。
雖然完成了一個大任務,工作量沒有那麼重了,但也不可能無所事事地坐着玩。
等尤霓霓忙完所有工作,想起這檔子事兒的時候,已經可以下班了。
這會兒,她正一邊往電視臺外面走,一邊處理堆積的未讀消息,最後給路程回了個電話。
自從高二搬回c市,他倆之間的聯繫不再像之前那樣頻繁,畢竟各自都有工作要忙,而且想見隨時都能見,所以通常來說,打電話都是因爲有重要的事。
接通後,沒等對方開口,尤霓霓便搶先說道:“你今天別想壓榨我啊,我要回去睡覺。”
路程哼道:“你心裏可不可以陽光一點,別把人想得那麼壞行不行。”
她這麼不陽光還不是拜他所賜!
鑑於以往的慘痛經歷,尤霓霓沒有輕易聽信他的話,倒想看看他有多陽光。
“好啊,你不壓榨我,給我打電話幹什麼?”
“送你回家。”
未免太陽光了點吧。
尤霓霓半信半疑,又聽他說道:“我看見你了,下來吧。”
聞言,她的視線立馬投向臺階下面,果然一眼看見了路程的車。
這讓他的話有了可信度。
尤霓霓不再懷疑,趿着一雙拖鞋跑了過去,卻沒發現後面不遠處停着一輛車,同樣等了她很久。
打開車門坐上去後,她說的第一句話是:“你今天怎麼突然良心發現了!”
路程卻沒回答,而是反問道:“爲什麼沒和我說昨晚的事。”
“……”
一聽這話,尤霓霓知道他肯定看過新聞了,也知道他良心發現的原因了。
她收起臉上過於明朗的表情,繫好安全帶,不在意道:“和你說這個幹什麼,難道你能幫我出賣色相嗎?”
“嗯。”
至少可以在現場確保她的安全,幫她擋下那些人的騷擾。
尤霓霓沒想到他回答得這麼幹脆和認真。
原本她只是隨便說說,聽完回答,先是一愣,回神後,拍拍路程的肩膀,很感謝他這麼講義氣。
“行吧,如果還有下次,我一定給你留一個名額。”
路程沒有被她轉移注意力,繼續確認道:“那些人還有沒有對你怎麼樣。”
“當然沒有,我現在好得很。”
尤霓霓也繼續轉移話題:“不過你現在要是能先送我回家,那就更好了,我真的快困死了。”
說完,打了一個大哈欠。
路程也不知道她究竟有沒有把剛纔的話聽進去,見狀,伸手輕輕推了推她的腦袋,沒再說什麼。
他啓動車子,採取就近原則,把她送回那套被他霸佔的公寓。
而對於尤霓霓來說,回哪兒都無所謂了,只要能快點躺在牀上好好睡一覺就好。
她靠在椅背上,打算小眯一會兒,然而剛閉上眼睛,又猛地睜開。
她居然把陳淮望忘了?!
當這個重點從尤霓霓的腦袋裏閃過的時候,她瞬間清醒,一臉懊惱,趕緊從包裏拿出手機,打了個電話過去,可惜沒人接。
還在工作嗎?
尤霓霓困惑地皺了皺眉頭,想起剛纔的未接來電和未讀信息裏都沒有他的,覺得這好像也不是沒有可能,於是換了一種方式。
她編輯好信息,發送到昨天剛問到手的新微信號上。
——忙完了記得給我回一個電話哦。
被這麼一嚇,就算發完了微信,尤霓霓也沒了睡意,握着手機,等待陳淮望的回覆。
遺憾的是,直到她回到家裏,依然沒等到半個回覆。
雖然尤霓霓心裏清楚,他可能沒那麼快忙完,但她還是忍不住和手機玩了一會兒大眼瞪小眼,好像這樣就能瞪出回覆似的。
最後,玩得瞌睡又上頭了。
路程換好衣服出來,見她還坐在沙發上,走過去,問道:“又在等舉報電話?”
“嗯?沒有啊。”
“那你在這兒傻坐着幹什麼,打算喫了飯再睡?”
這話讓發呆的人從手機屏幕上回過神,想起了剛纔的迫切需求,搖了搖頭。
“等我睡醒了再喫。”
這樣乾等下去也不是辦法,尤霓霓決定先不管了,站起來,伸着懶腰走進臥室,洗了個熱水澡後,倒頭就睡。
原本她以爲自己這一覺能直接睡到第二天中午,卻高估了自己的扛餓能力。
將近凌晨兩點左右,她被硬生生餓醒。
儘管如此,她睜開眼的第一件事還是拿起手機,確認陳淮望有沒有回消息打電話。
大約過了半分鐘,尤霓霓一臉失望地垂下舉着手機的手。
該不會沒看見微信吧?還是用意念回覆了?
……
尤霓霓擁着被子,胡思亂想着,想要再打一個電話試試看,又覺得他現在應該已經睡了。
再三糾結之下,她果斷地放棄了這個難題,打算先解決好溫飽問題再說。
揉着餓得咕咕叫的肚子,她下了牀,想去廚房看看有沒有什麼喫的。
誰知一打開臥室的門,發現客廳裏的燈還亮着。
一看,路程居然還沒睡。
尤霓霓走了過去。
“你大半夜不睡覺,在這兒等着成仙呢?”
路程正躺在沙發上玩遊戲,聽見她的聲音後,扔下手機,站了起來,輕飄飄地回了一句:“等着伺候你。”
伺候她?
尤霓霓沒聽懂,慢了幾拍,跟隨他的腳步走向廚房。
結果還沒走到門口,路程便出來了,手裏還端出來正咕嚕咕嚕冒着熱氣的陶瓷砂鍋。
誘人的香氣一個勁兒地往她的鼻尖湊,刺激着味蕾和神經,肚子也叫得更歡了。
這下她理解路程說的那句伺候她是什麼意思了。
飢腸轆轆的人丟失理智,被這味道完全控制住大腦,不自覺地順着香氣,一路走到餐桌旁。
剛想坐下,卻被路程踢了踢椅腳。
“去拿碗筷。”
“哦……”
尤霓霓嚥了咽口水,以最快的速度衝進廚房,拿上兩副碗筷,又以最快的速度衝了出來,拉開椅子坐下。
等待餵食的同時,她由衷佩服道:“你也太神機妙算了吧,怎麼猜到我會被餓醒的,而且時間還掐得這麼準?”
這還用得着算嗎。
路程看了一眼大驚小怪的人,替她盛好半碗肉半碗湯,大方公佈神機妙算背後真正的原因。
“你餓着肚子睡覺的時間從來沒超過四小時。”
“……”
原來如此。
雖然聽了解釋,好像少了一些神祕色彩,但尤霓霓還是很佩服他的觀察力。
於是她夾了一隻雞腿,放進路程的碗裏,一臉慈愛地看着他,說道:“來,獎勵你的,以後也要繼續這麼懂事哦。”
“做夢吧。”
“……”
果然誇不得。
尤霓霓二話不說,把雞腿搶了回來,咬了一大口,嚥下後,又喝了一口熱氣騰騰的雞湯,整個人重新活了過來。
不過,這湯的味道怎麼有點熟悉?
她又喝了好幾口。
雖然還是沒想起在哪兒喝過,但她想起了另外一個不對勁的地方,好奇道:“你什麼時候會燉雞湯了啊?”
“我媽燉的,讓你好好補補身子。”
哦……怪不得味道那麼熟悉。
尤霓霓一聽,臉上的表情瞬間從“意外”變成“感動”。
“果然還是aimee愛我!我必須要發條朋友圈好好炫耀一下!”
重點炫耀對象當然是她那位在外逍遙的親生母親。
說完,尤霓霓立馬放下筷子,拿出手機,打算自拍一張和雞湯的合照作爲朋友圈配圖。
然而就在她準備按下拍照鍵之際,路程忽然入鏡。
她的擺拍表情一變,轉過腦袋,揮了揮手,示意他往旁邊挪一挪,提醒道:“你讓開點,別破壞了照片的整體美感。”
路程卻坐着沒動,爲自己爭取合理的福利。
“好歹我也算是搬運工,沒資格獲得你的感謝嗎?”
“……”
好吧。
尤霓霓無法反駁,看在他今天做了不少良心事的份上,同意讓他入鏡。
“咔嚓”一聲,拍好照片,編輯好文字,上傳到朋友圈。
完成這場必要的感謝儀式後,她放下手機,繼續大快朵頤,卻又聽路程問道:“對了,你上次問我菜譜幹什麼?”
“菜譜?啊……沒什麼,就是那天我本來想做幾道菜,後來發現是我想多了。”
路程“哦”了聲,“真巧,我也想多了。”
“你怎麼想多了?”
“我還以爲你要給我製造驚喜,結果回來一看,什麼都沒有。”
聞言,尤霓霓用一種“我該說你什麼好”的眼神看着他,微笑道:“我要是想給你製造驚喜,還會找你問做法嗎?你傻還是我傻?”
“你傻。”
“……呸。”
尤霓霓懶得和他爭論這種沒有意義的事,因爲就算贏了也沒什麼實質性好處。
趁着現在正好有時間,她把另外一件正事拿出來說了說,問道:“那你還要在一個傻子的地盤賴多久?”
“怎麼,吵不過就拿房主人的身份壓我?”
“……誰拿身份壓你了,這種不要臉的事只有你纔會做好嗎。”
“那你爲什麼急着趕我走?”
總算問了一個有價值的問題。
尤霓霓爲他好好解答。
“還能爲什麼,當然是爲了我倆的幸福着想啊。萬一以後我交了男朋友,或者你交了女朋友,讓他們知道我們住在一起成何體統。”
男朋友。
一聽這個詞,路程神色一凝,但聲音聽上去還是和平常一樣,半開玩笑:“你不是一向活在當下嗎,什麼時候開始學會考慮這麼遙遠的事了。”
“遙遠?哪裏遙遠,說不定我明天就有男朋友了呢。”
尤霓霓知道被他看不起了,好在她對未來充滿信心,不服氣地回道:“反正你最好提前做好心理準備,到時候我帶他看望你這個孤寡老人,你可千萬不要被嚇到。”
路程沒說話了。
……
怎麼回事,該不會現在就被嚇到了吧?
他的心理承受能力什麼時候變得這麼脆弱了?
尤霓霓咬着筷子,正想問問他怎麼了,手機鈴聲突然響起。
是她的。
她被打斷思路,掃了眼屏幕。
看清來電顯示後,尤霓霓激動得差點跳起來。
等了一晚上的人終於聯繫她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