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天下起了雨。
蘇綾回到公司,看見暖暖的被窩時又對那精氣神十足的李主管問道。
“白哥今天請假了嗎?”
雲矇矇亮,透着點點光斑,雨水滴滴答答落在複合塑料的棚子上,落地窗外是漸漸亮起的辦公樓與稀疏行人,有傘,有車,還有朦朧的霧。
“沒,剛開電腦。做訃告呢。”李主管撫着鍵盤,從這頭到那頭,擦掉上面的點點菸灰,又翻了個面仔仔細細拭掉塵,給自己重新點上支菸。
他問:“你不是戒了嗎?”
蘇綾一夜沒睡,眼睛紅紅的,將那包廉價香菸扔給李玉京:“戒了。”
“好姑娘。多謝老闆吶。”說着,李主管將煙塞進自己口袋。“去睡會?”
蘇綾冷得微微打顫,沒睡覺是這樣的,低血壓,內分泌失調,疲勞感讓注意力難以集中,但她時間不多。又回宿舍加了雙厚厚的襪子,裹得和個球一樣。
“對不起,你的圍巾髒了。”蘇綾雙手將圍巾送了回去。又道出一句非常明白的話:“我沒什麼禮貌,但是,我也不會洗乾淨它。”
這話說得李玉京心中發麻,那冷到了冰點的語氣令他切切實實感受到,冬天來了。
李玉京:“我煮了點兒雞湯,沒放蔥。”
蘇綾點點頭:“謝謝。”
說着,他們一塊去了廚房,一人拿碗,一人端鍋。
緊接着,蘇綾按響了其他三人的境外消息按鈕,丫頭、天子、秦先生依次登出遊戲,看着這倆人一言不發的樣子,氣氛十分詭異。
丫頭盯着油麪閃閃的湯,還有碗裏那條大雞腿,剛纔叫武木頭血虐的不快都拋之腦後,兩眼笑成了月牙兒。
又緊張兮兮地問着蘇綾:“沒放蔥吧?”
蘇綾點點頭,不過她想的是,李先生曉得丫頭的習慣,也自然對自己的情況十分瞭解,甚至常常翻丫頭的微博與朋友圈來查看她們的動態。
甚至…他很關心我。
天子上來換了口海碗,挽着頭髮,一口氣咕咚咕咚喝掉大半,又悶悶不樂坐在秦先生對面,呲牙咧嘴怒目而視。
“怎麼了?”蘇綾雖在意料之中,但想看看有沒有驚喜。
“我不服!”天子指着秦猛男,嘮叨着對方的所作所爲:“我不服啊!憑什麼他可以那樣做!”
蘇綾換了個位置,問着秦三豎:“你幹什麼了?”
秦猛男碗裏滿滿的雞,湯倒是沒多少,他啃着雞翅一邊馬虎地說着:“唔…這種曲刀俠,我用雞腿一棒子能敲死二十來個。”
天子和秦先生的差距基本上不是一個重量級。
他們在橙區擂臺的練習賽,全是開闊視野的平地1V1,正面莽秦先生可以自豪的說,基本上沒有幾個對手。
五把繡春刀讓雞腿紅花雙棍克得死死的,秦先生也不用和天子換什麼打法,一直處於半放水狀態,每當要到決勝體力血量時,都只會贏天子一點點。
而這一點點,正是天子生氣的原因。就像是每次都有突破自我的錯覺,產生了我能贏的幻想,然而秦猛男都不給一點機會。
“哈…”蘇綾打了個哈欠,常年難動的面部肌肉抽搐着,差些讓她下巴脫臼,她百無聊賴般說道:“你們喫完繼續。”
應付完這對,還有另一對。
“丫頭你呢?贏過嗎?”
丫頭喝湯喝得正開心,聽見這話茬像是霜打的茄子一樣蔫了下來。
“沒有…”
蘇綾低下頭,蹭着她的臉曖昧地說道:“用了我的最強戰術嗎?”
丫頭點點頭,又像是十分不恥一樣說道:“完全沒用啊…”
……
……
三個小時前。
XXX:“哈哈哈哈哈!真是可敬的對手,只要我贏了,你可是要答應和我交往哦!”
無名:“哦…但是我也不會輕易輸給你的。”
……
……
從丫頭全敗的戰績來看…
蘇綾捂着臉,突然覺得武木頭真是強,強、無敵。沒有弱點,只能說,超級戰士,不虛一切。
“喫完繼續。”蘇綾簡單吩咐完,又盯着鍾,快到八點時,她將要冷掉的雞湯一飲而盡。
一股暖流湧過喉嚨,鮮甜的湯點刺激着味蕾,生薑與胡椒的味道剛剛好,令她感覺舒服不少,甚至產生了睏意。
“要不明天早上去?”李玉京提着建議,蘇綾看起來太累了。
“明天早上我安排了時年隊打一場虐菜訓練。出場費都付了。”蘇綾掐着最後一點兒時間,決定去找找夢蝶:“海選呢,沒關係,什麼野雞戰隊都能遇上的,你得相信他們。能在今天花上十二個小時來適應PVP的節奏。”
“你不用練練手嗎?”李玉京有些擔心。
蘇綾像是聽見了最好笑的笑話。
“哈哈哈~”她面無表情,笑聲浮誇。
緊接跨出大門,瀟灑離去,留天子一句遲來的疑問…
“昨晚…你們怎麼了?”
顯然,她看出了點兒什麼,但是還不明白髮生了什麼。
……
……
帝景山莊B棟,淋着淅淅瀝瀝的小雨,蘇綾爬了十二樓,鍛鍊完身體,腦門冒着些熱氣,敲着門。
沒人應答,又看向陳舊房門旁招租的牌子,以及工作時間9點到下午4點的便條。
她來早了。
也不着急,她在小區監控錄像下慢慢打了兩套太極拳,直到衛生阿姨用奇怪的眼神看着她時,她才漸漸停了下來。
叮咚~
電梯門敞開,進來一撥年輕人,隔壁廣告招租公司的人,年輕女孩兒們對蘇綾這球形打扮也紛紛報以奇怪的眼神。
又是半小時過去,蘇綾幾乎要靠着花盆睡着時,她突然驚醒過來。
近在咫尺,有個大姑娘捏着她的鼻子,一臉玩味地看着她,仔仔細細盯着她的雙眼。
“你好。”
蘇綾聽見這聲問好時,本能應答道:“你也好啊。”
她們矗立在電梯旁,奇妙的相遇了。
說着,蘇綾觀察着對方的打扮。
一身正裝,男士西服,短髮,口音奇怪。
“臺灣人?”
剛睡醒腦袋不怎麼清白,又順嘴問了出去。
“對,孟蝶。”
她有一頭幹練簡潔的短髮,以及略微沙啞的中音。
蘇綾連忙接過對方遞來的名片,心中又有些小奇怪,第一次見到夢蝶時,是在啞巴山的大銀湖,“他”開着個男號,爲炎黃打工來着。
“你知道我要來?”
“不知道啦。”孟蝶推開自家公司大門,掛上營業中的招牌,又引着蘇綾坐下,自顧自地說着:“不過我知道你是誰。”
知道我是誰?
蘇綾一頭霧水,孟蝶給蘇綾上了一壺茶,從辦公桌下邊兒拿出一盒子開心果,看來這零食還是她平日裏偷偷藏下來的,色澤不一,顯然不是一天之內存的。
“抱歉啦,我和(han音)老闆的關係不太友好,她超嚴厲的。”
孟蝶想了想,食指挑着脣尖,又思付半晌,說道:“老闆說,最近沒我工作的事情了,要我休息一會。”
蘇綾不知道她所述的事情與自己有什麼關係,但聽了下去。
“她同我講,和你有關的事。說以後也不用我來代播了”孟蝶推着顯示器,給蘇綾看。
那是一張蘇綾的照片,下邊兒用大大的少女心粉色字幕打上了“老貓”二字。
蘇綾算是明白了。
“你是…檸檬的代打手?”
檸檬是個補師,在魔方裏,自然也有治療代打,這位替身正是夢蝶。
“別講得那麼難聽喔。”孟蝶笑着說道:“我們是很好的朋友。”
說着,她給蘇綾滿滿倒上一杯紅茶,關心之意溢於言表。
“你喜歡喝紅茶嗎?有點酸,不喜歡的話我這裏還有普洱,龍井茶也有。”
“沒關係沒關係。”蘇綾連忙擺手婉謝:“能…能不能…讓我在遊戲裏看一下你的法術書。”
孟蝶這纔想起來對方到自家公司的目的。
“原來如此…”
她調出大衣櫃裏的一體式牀,一臺VR設備出現在蘇綾面前。
“哇喔…”
冰冷的白色是它主基調色系,而鮮紅的大十字映在其上,透着金屬獨有的質感。
“怎麼樣,厲害吧?”孟蝶拍着蘇綾的肩,介紹着自己的VR設備:“聖女棺,補師系的首選喔。”
蘇綾還不明白爲什麼換臺VR就能成爲補師系首選了,孟蝶又解釋着它的功用。
“我其實也沒有法術書啦,神牧什麼的,打隊內的訓練賽,抬血技能就那幾個,生命力湧現,初補,中補,還有痛苦壓制就夠了,驅散也沒學。”
蘇綾問:“那你是怎麼加血的…”
這個問題很蠢,也很明朗,魔方世界內的治療射程與視野射程掛鉤,也就是隻要精神力夠,視野範圍內能聚焦一個目標時,即治療術生效。
從白小晟給的後臺技能資料上來看,沒有照明術,沒有光明大道,沒有隊友的照明彈,更沒有人性感知這幾個牧師的探測技能。她又是如何知道隊友在哪兒,生命多少呢?
孟蝶拍了拍聖女棺,一臉得意地說道:“它啊,能把隊友的疼痛反饋傳到我這裏來。”
蘇綾驚了。
話說魔方的VR遊戲疼痛觸壓感設定剛開時還一直飽受詬病,因爲神經性疼痛在遊戲中說不上多好的體驗,但是手動調低的話,又會影響真實的觸感,使得人物變得神經麻木,無法做到精細的動作。
而隊友受到的傷害會直接反饋給牧師本人,這點已經可以歸類到附加技能上,可以作爲完整的特效功能出現了。
蘇綾還尋思着自家不死鳥能有什麼刁炸天的功能呢。孟蝶緊接着說道:“三百六十度體感接收到來自那個方向的痛覺,就可以知道我需要治療的目標在哪裏了。”
在蘇綾思考要不要多備幾口VR艙的時候…
一隻纖細的手,推開了門。
檸檬瞧着孟蝶與蘇綾緊緊靠在沙發上…
孟蝶一邊搓着雙手,打開空調,覺着太冷,又捏着蘇綾的手,抱在懷裏。
“謝謝喔。”
蘇綾連拒絕的機會都沒有。
檸檬那對美眸轉了轉,沒說話,慢慢關上門,在兩人奇怪的安靜中,坐到她們身邊。
“介紹一下?”檸檬裝傻道,捂着長裙,也十分熱情。
“老闆好。”孟蝶乖巧地打着招呼。
“工作時間,別開小差。”檸檬的語氣裏透着奇怪的意味,又將帶來的紙盒放在桌上,叫孟蝶好奇地打開,香香的,暖暖的味道傳了出來,是一盒子蛋糕,剛烤好的。
“老闆你上次讓我出差回臺南帶海產的,我不就一路開小差了嗎?”孟蝶狡辯道:“還偷偷喫甜點呢,真是狡猾。”
檸檬微微仰頭嘟嘴:“沒!沒有!沒有這回事。”
也不知道是說給誰聽。
蘇綾:“近況如何。職業資質過了嗎?”
檸檬炫耀一般答道:“哪兒能攔住我呀,陳先生老咯。”
……
……
“阿嚏!”
五哥喃喃自語着…
“感冒了?”
……
……
“Nice!”蘇綾自顧自拿起蛋糕嚐了一口:“你做的?”
“不是。”檸檬故作着冷漠,“樓下買的,聞着烤得特香。不知道好不好喫。”
蘇綾從蛋糕裏吐出點兒髮絲,和檸檬頭上挑染的淡紫色毛髮一模一樣…
當時場面差點兒控制不住。
檸檬:“你還給我!”
蘇綾抱着盒子高舉雙手:“我不聽我不聽我不聽!”
孟蝶抱着老闆的雙肩:“老闆你冷靜一點…”
小鬧劇過去,檸檬也搞不清蘇綾爲何會找到自己僱的代打工作室作坊,而蘇綾道出自己來的目的時。
在場的兩位神牧都明白了。
檸檬是個老牧師,但她現在真不敢說自己能教蘇綾。
孟蝶是個準一線,不過技術全靠經驗。
“我明白了。”蘇綾搞了半天白跑一趟,不過技能書檸檬還是有的。
兩人商量着今晚上線交接,蘇綾安安心心準備回公司。
“萌萌。”孟蝶看着蘇綾下樓,以及遠去的背影,突然對自己老闆說着有的沒的。
檸檬心不在焉,一顆顆剝開開心果,也不往嘴裏送:“嗯…”
孟蝶:“以前在臺南,你和我去聽過縱貫線。我記得,那時候你有說,將來要比我厲害。”
“遊戲也是,事業也是,身材也是。”
檸檬不答話。
孟蝶看着一顆顆溢滿香氣的果子落在小茶碟裏,開心的笑着:“她好厲害啊…比我們都厲害。”
想着蘇綾倚在冰冷的走道外,身上雨水溼了衣服,她的手心透着冰涼的寒意。
檸檬託着一盤滿滿的果仁,遞給孟蝶。撩開她側耳的髮絲,嘟着嘴問道。
“她哪兒好了?”
孟蝶肯定地點點頭。
“和你一樣好。”
“我不服。她給你剝開心果啦?”
孟蝶像個倉鼠一樣,一口氣將果仁滿滿塞進腮,又說道:“嗯!你好!你最好!”
“那?把咱們炎黃合同簽了吧!”檸檬打蛇隨棍上,立馬從包包裏拿出一張早就泛黃曲捲的紙張。
而孟蝶卻搖了搖頭。
“萌萌,你曉得,我不會打職業,沒有好勝鬥勇的功利心呀,是沒法一路贏下去的。”
“你下禮拜有時間嗎?”孟蝶問得檸檬一陣心虛,見對方露出了爲難的表情,她釋然了。
“你不答應我,我可要和別人跑咯。”
“行…誰的演唱會?”
“周董!”孟蝶開心的要蹦起來,她難得拉到老闆:“長沙!往返一禮拜,票我都買好了。”
“我馬上要比賽…”
沒等檸檬拒絕,孟蝶又說道:“你可是邀請賽隊伍,海選階段不用管的啦,就一次,就這一次好不好。超棒的!”
“好吧…”
另一頭。
蘇綾剛回到公司,李玉京自覺上來送了條毛巾,讓她擦乾淨滿是雨水的臉。
“你忘了帶傘。”
蘇綾:“雨停了。”
李玉京回頭看着窗外依舊霧濛濛,黑漆漆的天,沒明白哪兒停了。
“停了?”
蘇綾點點頭:“雨停了。”
給白小晟去了個電話,顯示通話中,看來忙得不可開交,又對李主管說道。
“鯉魚精,把老白的訃告刪了,保存一份,明天再發給他。”
李玉京思考了一下。
“好辦法。”
吩咐完這些,蘇綾回宿舍房間,洗漱完畢倒頭就睡。
……
……
白小晟盯着倆黑眼圈,奮戰在工作第一線,同時還和注資老闆解釋着這月財報的問題,突然電腦一黑。
屏幕上三個大字。
“請假吧。”
白小晟一臉懵嗶,對着手機說了仨字。
“喵喵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