也不過是兩週時間,梁?水周圍昔日舉杯言歡的同事們,在商宗失勢後一夜之間蒸發。
?知樾照常派活,態度未見變化。
倒是剛結束停職期回來的梁祖,路過她時目光直接掠過,連一聲招呼都欠奉。
梁?水目光掃過樑祖單衣下一節節凸起的脊骨,像串起的念珠,她不由皺眉,心想他到底什麼時候瘦成了這樣。
郭?佑那句“忠告”浮現在她腦海,拼湊出一種不安的可能性。
這小子,不會真染上什麼惡習了吧?
搬進淺水灣後,梁?水很少參加同事的團建活動,錯過了不少八卦。
這次拍攝時,隊裏有個嘴巴不太管事的新人模特,問起化妝老?李辛夷的近況。
化妝老?估摸着梁?水失了金主的光環也不值一提,毫不避諱說了她表弟對李辛夷做的那些事。
疏於關注公司的流言蜚語,梁驚水不知道梁祖原來惹了這麼多麻煩。
她隱約聽說,李辛夷出了精神問?。
經紀人不滿她又可憐她,向上級申請批了一個月的假,讓她好好在家修整狀態。
那天是平安夜,雖然不是香港的公衆假期,但公司通知下午可以自由安排時間。梁驚水午飯後去了旺角花墟,買了一堆節日花藝和松果裝飾。
的士停在獨棟前,梁驚水推門下車,抬眼看向對面的空屋。
茂密的植被籠在寂?中,一如她剛搬來淺水?的時候,什麼都沒有改變,又好像什麼都變了。
晚上心不在焉地和?煦看完《小鬼當家》後半段,梁驚水離開影音室,走進客廳。
玻璃窗上起了一層霧,她抬袖擦了擦,望見那顆蘋果保持原狀立在藤桌上,表面覆了一層冰碴子。
離??節的十二點還剩幾小時呢?
梁驚水牽強地扯起脣角,心裏嘀咕着,商宗啊商宗,你這下可是要賠我十個帥哥馬殺雞了。
那夜?煦難得睡早,她坐在壁爐旁的搖搖椅上,仰着腦袋輕輕晃盪。
室內主燈都熄了,壁爐的火光映着??樹上的微型燈串,映在白牆上blingbling的,給人一種幸福的錯覺。
只是空氣中不再是融進熱茶裏的雪松香,也沒有可以雅俗共賞的曲目。
溫煦平時喜歡邊走邊噴她那瓶怎麼也用不完的晚安香水,鳶尾後調的脂粉味,讓梁驚水想起小時候舅舅家用的痱子粉,很催眠。
她知道,出身富貴的孩子對這種味道毫無概念。
稍有皮膚問題便有家庭醫生處理,從小矯正牙齒,外貌自然少有缺陷。
作爲梁徽的女兒,她是幸運的。梁徽生前總會叮囑她一些生活細節,比如睡覺時不要?嘴呼吸,不說話時舌頭要貼着上顎,?量避免駝背。十二歲後骨骼基本定型,只要習慣正確,身形也不會出現問題。
雖然舅舅兩口子對梁祖溺?有加,但是因爲認知有限,忽略了他青春期的地包天問題,現在他的上下頜嚴重錯位。
不同階層之間存在信息差,好比梁驚水這方無法理解,商宗作爲一個成年人會被“禁足”。
而在大家族的理念中,成爲大家族本就是福報,唯有代代相傳的嚴苛規矩將其維繫,才能將這份來之不易延續百年。
院子裏的平安果已徹底凍成冰果,梁驚水屈指敲了敲,硬得像石頭。
思慮再三,她重新披上羊羔毛外套,踏出門去。
這是她第二次走進鄰家獨棟,一切陳設如舊。
沿着樓梯走上閣樓,月光從斜頂窗灑落,空間比普通人家的臥室足足大了一倍。
斜角空間下襬着一張藍色雙人沙發,旁邊是一整面牆的書櫃,四五米外則放着一張複合板桌。
烤漆鋼琴?靜地立在角落,琴蓋上掛着翻頁的樂譜。
梁驚水彎下腰掃了一眼,是德彪西的《月光》,和此刻的氛圍倒是相得益彰。
不過這臺鋼琴已有些年頭,許多琴鍵未能及時校正。低音?渾濁,中音?鈍滯,高音區清亮中混着一絲沙粒般的澀感。
其實,那天梁驚水的手並未觸碰琴鍵。真正的瞭解,發生在後來??商宗架住她的腿,情動間以深吻訴說情意。
琴蓋微微震動,斷續的音符溢出,與嬌嚀疊成一種錯亂交響。
粗糲,難耐,盪開失控的韻律。
爾時她只是瞥了一眼鋼琴,下樓回到臥室。從櫃子裏逐一取出Aesop的香氛輕嗅,最終挑中一支帶雪鬆氣息的,按泵頭噴在枕頭上,躺下休息。
真正醒來,是中午十二點多。
洛可可渦卷花窗簾嚴嚴實實地遮蔽了陽光,室內漆靜無聲,令褪黑素的效應維持在峯值。
梁驚水摸了摸枕邊,空曠成爲常態。可當黑暗中只剩自己時,噩?殘留的餘韻未散,失落感一點點湧上心頭。
她想,牽腸掛肚原來是這樣的體會。
如果放在往前,商宗會問她昨夜?到了什麼,然後陪她“商公解夢”,噩夢到了他嘴裏都能變成好寓意。
他知道睡得不安穩,總用這樣溫柔的方式化解她的起牀氣。
窗簾敞啓,滿室明媚如春。
梁驚水眯眼眺望對面的院子,藤桌上的冰果已不見蹤影。隨後反應過來這意味着什麼,喜悅在眼眶裏一圈圈擴散開。
梁驚水以最快的速度洗漱穿戴,疾步下樓,身影一閃便到了門前。
一輛商務車停在兩棟建築之間,車窗倒映着細葉榕的影子。
深色窗膜隔絕了內部光景,在她站定後,身前車窗緩緩滑下,光景展露。
深情眸,日曬膚,髮絲用蠟捏出括型。
墨匝匝的眉毛和睫羽下,男人的眸仁一瞬不瞬凝望着她。
他與上次見時沒有太多變化,憂悒在眉間流動,卻與尋常的世俗愁緒截然不同。
就如《駱駝祥子》裏所說的,“?是人中龍鳳才能給得起的東西。”
商宗無需爲生存耗?全力,背後的財力與修養使他內心充盈。
他看重感情的經營,而不是將就着搭夥過日子。
司?麻利地繞到後門,一手貼着車門邊框,另一手拉開門把,做出請的姿勢。
梁驚水看見商宗從車裏出來,一身鋥亮的正裝,從頭到腳都透着精心打理的痕跡。
爲了見她。
莫名被戳中笑點,肌微揚,笑靨如花。
商宗過來靠近她耳邊:“有沒有掛住我呀?”
“有哇,日日都想你。”她笑意不減。
四小時的等待磨盡了他的耐性,但當她的身影出現在眼前,所有倦意與焦躁奇蹟般化爲烏有。
這姑娘大概是發現蘋果不見就急匆匆下來的,頭髮凌亂如冬眠初醒的松鼠窩,臉頰還留着枕頭的壓痕。
給人一種不設防感,實在迷人。
頂着印章臉,她伸手拽住他的領帶,半真半假地責怪:“你食言了哦,說好的十二點到,已經超時27分鐘了。”
商宗握住那不安分的細指,放到脣邊一吻:“講到做到,今天帶你去兌現承諾。”
“我之前說的是讓十個帥哥一起給我按腳,”梁驚水觀察着他的表情,“你不生氣嗎?”
商宗喉結輕滑,笑道:“他們什麼人,我什麼人,比不了。”
這種養出來的富與打拼出來的富不一樣。他說起狂話時不顯鋒芒,語氣圓潤而通融,讓人感受到的不是冒犯,而是支撐這話背後的家底。
受他恩澤,梁驚水在短短幾月內收到的善意,超過了過去二十年的總和。
她的工作順?順水,單家的門第節節攀升,表弟也碰到了人生新?遇。
不用梁驚水特意去揣度,這些善意本身已經足夠明示一個現實:
她和商宗,註定是兩個平行世界的人。
像攀附其他植物而生存的菟絲花,終有一日會因失去寄主而枯萎殆盡。
但節日裏不該掃興,這段時間她無比想念商宗,想藉着溫馨的氛圍向他表達愛意。
回饋他在每一個平凡日子裏,用無微不至的寵愛讓她做回小朋友。
就像現在,商宗捏住她下巴,明明語調中溜着酸,還要強裝大方:“但不可以過火。”
她耳朵紅紅地說,知道啦。
眼見這幕過於膩歪,司機默默把嘴邊的話咽回去。
他總不能說,爲了趕上節日的約定,商先生把夫人介紹的名媛晾在會客廳,甚至違背規訓擅自離家,跑到淺水灣等她起牀。
白白耗了四個小時不說,最後還落得個食言稱號。
富人圈壓根不興“有情飲水飽”這一套,這種話只適合拿來哄小女孩,現實是老闆厭了就換,哪有什麼灰姑孃的童話。
司機以爲梁驚水不懂這些道理,其實她都知道,但這並不妨礙她繼續愛他。
聖誕夜不生氣的計劃泡湯,梁驚水本來只是想逗逗商宗,打算到了按摩店再來個回馬槍,說自己改變主意了,開個情侶60分鐘套餐就好。
再說了,大多數按摩店的技師都是手法勁道的老阿姨,哪裏能輕鬆?出一隊帥哥。
誰料商宗坐在皮質沙發上,抬指示意店長,不一會,一排堪比秀場男模的按摩師站在面前,個個形象出衆,?格各異。
他面無表情看着她,問她最喜歡裏面哪個。
下午在車裏接了個電話後,他就變成了這樣,說話涼颼颼的,兩週重聚的溫情瞬間化作泡沫。
圈裏關於她的風言風語不少,商宗一向不在意,但從未有哪次像今天這樣神情肅穆。
梁驚水不?受這無由的冷待,指着他回敬:“我就選這位技師,能試手嗎?”
“水水,今天是聖誕,好不容易才見一面,別這樣。”
這話算是點到爲止,能感受到商宗不?在這個節日和她起爭執。
梁驚水當然懂得分寸,可在外人扎堆的場合,她的理智無形中失了平衡:“你們這種人,不就是一天到晚換人選伴嗎?我不過在重現你們的日常而已。”
他願意遷就她的小脾氣,因爲他愛她,但他不是一個會爲愛情妥協到底的人。
特別是當她踩了紅線。
“梁驚水。”商宗聲音隱含警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