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管衆人各自懷着的是什麼心思，但現在桌子邊上的十二個人總算是坐齊全了，也就是說，這場飯局總算可以開始了。
不需要陳昇多說什麼，靠邊站着的那位顯然是負責準備和安排的，見各個地頭對陳昇的奉承等話語終於告一段落，於是不聲不響地出門，也不知道吩咐了什麼，很快就回了原處。
幾分鐘後，包間門被打開，穿着旗袍身形婀娜的服務員端着盤子魚貫而入，原本空蕩蕩的桌子瞬間被各式菜色填滿。
看着一盤盤色香味俱全的菜餚，宋文忍不住吞了口口水。
這已經不需要再費盡心思去僞裝什麼了，他一窮學生，本來就很少有機會能喫到這樣的飯菜，何況從曹達利的考驗一開始，他身上就再沒有超過兩百元的現金，今天更是餓了半天......若不是時機不對，宋文已經忍不住動筷子了。
畢竟不是一頓普通的午飯，其餘人可完全沒有多看一眼菜餚的心思。
“大家都愣着做什麼？動筷子啊。”陳昇見沒有一個人舉筷，出言微笑着說。
這樣一來，宋文對陳昇簡直稱得上是感恩戴德，至少有了陳昇這句話，其餘幾人雖然拉着長長的晚娘臉，然而礙於面子，怎麼也要象徵性地喫上幾口。
大佬們終於動手了，宋文也差不多忍不住要破功了。
暗搓搓地伸筷子，宋文還留了幾分謹慎，只夾了離自己最近的排骨，見其餘人的注意力暫時還沒重新放回自己身上，連忙大快朵頤起來。
他心裏明白，陳昇這一次坑蒙拐騙地帶着自己過來，相當一部分原因是拿自己做個擋箭牌。
時間有限，特勤處的調查並不充分，而宋文做出的這個決定更是無比倉促，但光是看衆人的行爲舉止，宋文也多少能猜到這幫人心中所想。
敢做出這種犯罪行爲的人，當然是被巨大的利益和自由所驅使，而陳昇又牽扯着他們的利益，也同時掌握着他們的自由，要說這些人心裏沒有什麼想法，那簡直是笑話，也不看看當初在看守所裏，袁四爲什麼會進來。
而這場聚會，雖然宋文還不知道是不是陳昇發起的，但可以肯定，這場鴻門宴，是兩方都要面對的。
哦，現在加了他，就是三方了。
宋文這個生面孔的出現，使得地頭們不得不把原本用在陳昇身上的注意力，分給他一部分，對陳昇來說顯然是一大助力。
好算盤，宋文低頭啃着排骨，在心中冷笑。
不過，這樣對他來說，卻是最快的，深入內部，贏取信任的機會。
不管一會兒要面對什麼，至少，先讓他喫飽。
宋文抱着這樣的想法，行動中表現出的，恰恰是一副專心享受美食的樣子，對飯桌上的詭異氣氛恍若無所覺察。
“小武，別光喫排骨，來嚐嚐這個，醉春樓的招牌菜。”
宋文啃得正歡，面前多出一雙筷子，卻是陳昇爲他夾了些別的菜。
換做其他人，得到老大的照顧，少說也要表現出一副感激涕零的樣子，然而宋文只抬頭看了一眼，就一副如臨大敵的樣子護住盤子：“我說老陳，就不能讓人好好喫口肉嘛！”語氣之中似乎有着天大的委屈。
陳昇一愣，自己給宋文夾的，是醉春樓招牌的甜藕，卻沒想到會因爲這個原因慘遭嫌棄。
陳昇哭笑不得：“喫點菜有益健康......算了，估計你也挺長時間沒好好喫頓肉了，隨便喫，別客氣。”
這話說的深得宋文心，宋文含糊地點點頭，又陷入了苦戰之中。
兩人的互動被其餘人看在眼裏，至於各自心中的想法，就不得而知了。
不過有宋文這麼個專心享受美食的人的存在，加上對陌生人本能地忌憚，這場名義上的飯局多少有點樣子，地頭們互相聊着天，時不時與陳昇說幾句話，觥籌交錯間竟然真的有幾分和平的感覺。
當然，這只是暫時的。
喫的差不多了，有人終於忍耐不住了。
“陳哥，今天找我們來，不會就是爲了喫飯的吧？”
席間，一人忽然開口，雖然是調笑的語氣，但話裏話外，意思已經昭然若揭了。
閒談的氛圍頓時煙消雲散，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轉向了說話的人。
問話的人不知道是什麼身份，之前陳昇介紹的時候，宋文的注意力一大半集中在胖子身上，恰好漏掉了這人的姓名，不過敢於做第一個開口的人，不是狠人就是蠢人。
宋文依舊在喫喫喫，不過注意力已經更多地集中在接下來即將上演的戲份上了。
看戲的也不只是他一個，至少被提問的當事人陳昇就沒有絲毫的驚訝，彷彿已經等待很久了。
陳昇自然不可能毫無準備，聞言只是微微一笑，回答到：“我出來之後一直忙着處理事情，今天才找到機會同大家聚在一起說說話......當然是爲了喫飯啊，大家不是都沒喫中午飯嗎？”
開口那人被陳昇不軟不硬地堵了回去，明顯頓了一下，只不過，畢竟是一方地頭，光從表面上並不能看出什麼情緒，只是顯然，陳昇的話自然不可能讓人滿意。
不過有了第一個送人頭的，其餘人自然可以順勢將這個話題繼續下去。
“我們當然沒喫，不過，也確實是喫不下啊。”第二個開口的人嘆了口氣，臉上恰到好處地露出一絲爲難的神色。
“怎麼了？莫非你們遇到了什麼難題嗎？”陳昇立刻關切地問。
“可不是嘛，陳老大你可不知道，之前你不在，兄弟幾個走貨都不敢走，手下的人都快喫不上飯了。”那人緊接着說到。
他的話一拋出，頓時引起了其他人的附和，雖然一個個都是開玩笑一般的抱怨語氣，但話裏的意思，卻明白無誤地是在指責陳昇疏忽。
身爲牽頭人，其實是最需要保密的，而且牽線人的性質也很難被人抓到把柄，然而警方卻到底還是把陳昇以各種理由羈押了起來，這顯然是陳昇的一個重大失誤。
“呵呵，老林，玩笑開的有點大了吧？”陳昇處變不驚，“之前在看守所裏，我雖然不能親自插手，但有喬六指來執行我之前的安排，各位的正常走貨，可是沒怎麼耽誤啊。”
這麼直白！宋文耳朵一動，那些地頭態度雖然有些咄咄逼人，但到底沒到撕破臉的程度，說話多少還有些隱晦，但陳昇卻好似一點都沒有避諱，難道說，陳昇手裏，有什麼把柄嗎？還是這人想在這裏直接把所有地頭給解決了？
臥槽，不會吧。
宋文被自己的想法嚇了一跳，這第二種可能性委實是小的可憐，而且以陳昇這種婆婆媽媽愛說教的性格，顯然相對於暴力手段，更喜歡用其他方法，不戰而屈人之兵。
只是不知道，陳昇到底手裏有什麼，才這麼跟十個地頭正面剛。
“走貨是沒耽誤，可難度上升了不少啊。”
忽然一道尖細地聲音響起，聽得人頭皮就是一麻。
宋文也是一個激靈，這聲音的主人，正是他進來之後最注意的人，而且，就坐在他對面。
抬眼一看，胖子臉上帶着親切的笑意，小眼睛裏卻分明閃着算計的光。
“白胖子，你想說什麼就直說吧。”
陳昇顯然也對這個胖子重視程度更高，也沒有繞圈子，單刀直入地問。
“陳老大，你可冤枉我了。”這個不知道是不是真名的白胖子臉上笑容不改，“我只是替某些不敢說的人說幾句話而已。”
是個人都不會相信白胖子的說辭，然而陳昇卻點了點頭。
“原來是這樣，那他們可要好好謝謝你了。”
在座人面色沒什麼變化，白胖子卻不接陳昇的話茬，只是嘿嘿地笑了起來。
陳昇還沒正面回答白胖子的話，其他人也就沒繼續說什麼，包間內一下就安靜了下來。
這份寂靜並沒有持續多久，在幾雙眼睛的注視下，陳昇淡定地喫完碗裏的菜，不輕不重地放下筷子。
象牙筷碰到碗沿，發出清脆地一聲，像是個信號一樣。
“看來大家今天，是來對陳某興師問罪來了。”陳昇輕描淡寫地一句話，聽在人耳朵裏，卻不亞於平地驚雷。
然而陳昇並不打算等其他人說話，接着說到：“那我們今天就開誠佈公地談一下吧，各位認爲怎麼樣呢？”
陳昇的話聽上去，簡直萬分誠意滿滿，然而地頭們卻並不買帳，先前第一個開口的人冷笑一聲，問到：“開誠佈公？陳老大，你這玩笑開的，未免太大了吧。”
“開玩笑嗎，路利羣，聽上去你對陳某好像有很大不滿，不如說出來讓大家聽聽？陳某可是自認爲，沒做過什麼對不起大家的事情。”
被這麼直截了當地下了面子，陳昇面色轉冷，而被叫出名字的路利羣則是臉色大變，眼中驟然迸射出一瞬兇光。
宋文當然知道原因：這些地頭其實各自有自己道上的稱呼，真名則是能掩飾就掩飾，陳昇此時公然道出路利羣的姓名，頗有幾分撕破臉皮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