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自從膝蓋受傷以後,商細蕊組有大半個月沒有去過上過戲了,戲班裏的戲子們不說他是因爲受傷,都說他是色迷心竅,要學那唐明皇“從此君王不早朝”。拿商細蕊比作唐明皇,身份上倒也很恰當的。
這一天午夜,商細蕊來到水雲樓,他這一來就成了客人似的,大家紛紛招呼他問他好。商細蕊點點頭巡視一遍內外事務,站在幕後聽了一會兒戲,發覺水雲樓離開他,照樣運轉如常,實在令人失落。他在看戲,戲子們在看他,互相使眼色說他瘦了,下巴的鬍子茬也沒剃乾淨,邋邋遢遢的,想是被程二爺弄狠了。估計腿傷也是藉口,根本是傷了腎,塌了中氣。他們當着面的這麼小聲議論商細蕊,商細蕊一回頭,他們就不響了。
商細蕊毫不在意這些下三路的閒言碎語,點檢一遍後臺的人,從楚瓊華到周香芸,楊寶梨,以及幾個女戲子,總之模樣平頭正臉的,包括黎巧松都被他點名留下來:“其他人卸妝完了就騰地方吧,我要開個會。”幾個在戲班裏很說得上話的師兄不禁要問:“這個點開會?爲的什麼事?我們也留下來替班主參詳參詳吧!”商細蕊看看那幾個淨角老生師兄弟,那臉長得就跟胖頭魚一樣粗悍肥碩,當即搖了搖頭:“不用,師兄們快回吧,我就幾句話,二爺還在外面等着我呢。”心想我這幾句話,告訴你們聽也是白費!只見過搶小旦的惡霸,沒見過強花臉的!
商細蕊召集了戲班中所有年輕美麗的戲子,整個後臺的景色頓時也就不一樣了,變得無端的清新秀麗起來,像有一股清泉在空氣中涓涓流淌,使人耳清目明,涼意撲面。周香芸等小字輩在旁垂手伺立,沅蘭點了一支香菸抽,楚瓊華懶懶靠在椅背上梳他的頭面,表情十分淡漠。
商細蕊面對這羣美人,一點憐香惜玉的情懷也沒有,直接說:“班主我呢現在是有家室的人了,以後你們各自招惹來的情債肉債人情債,你們各自想辦法處置,是好是歹我不會再過問了——這本身也不是我的責任。”
楚瓊華臉色一凝,依舊梳他的頭面。周香芸心知這話多半由他而起,緊張的抬起頭,兩眼裏盡是惶恐。但是對於某些戲子而言,這可算正中下懷了。因爲在別的許多戲班裏,班主往往兼任了皮條客的作用,不但對戲子們的私生活指手畫腳,還要在戲子和相好之間賺好處哩!十九笑道:“這種事,我們是無所謂的,要是沒法子躲開幾個無賴,也喫不成這碗飯。班主倒是教教孩子們啊,你看小周子可憐見的。”
憑良心講,商細蕊自己對這方面也是比較無知的。他是佔了梨園世家的好處,從一開始就有身價,有面子,走上流,迫於無奈唱戲陪酒的時候有,迫於無奈出賣皮肉還真少。他是打心眼裏喜歡和捧他的老爺太太們廝混,反而不能理解周香芸他們哭爹喊孃的在犯哪門子矯情。單身漢的炕,荒着也是荒着,總比找□□強吧?——安貝勒長得又不難看!
商細蕊抿起嘴脣沉吟了會兒,眼睛掃到一把裁縫刀。他掇過刀子向着茶幾上奮力一擲,把大夥兒都嚇了一跳,只見刀尖沒入桌面好幾寸那麼深:“實在不願意,要嘛別唱戲了,幹哪行不喫口清淨飯?要嘛就學戲裏的貞潔烈婦,拿刀子攮死耍流氓的。到那時候,能花錢救你們的,我傾家蕩產救。救不成,也是你們的命。總之別再找我出面了!”
楚瓊華一雙妙目橫了一眼商細蕊。周香芸見自己最後的一點指望也沒有了,神情一下子無助起來。黎巧松聽不慣這番胡言亂語,很不給面子的起身走了。剩下的極有可能被□□的美人們簡直不知說什麼是好,乾巴巴地朝他笑着。有一名扮武生的小師弟非常贊同這話,勾着臘月紅的脖子笑道:“那敢情好啊!師兄可得說話算話千萬別插手!以後再有來後臺堵我的,我就拖衚衕裏乾死他們!”商細蕊見他們都是心悅誠服的樣子,自顧自點了點頭,又指了幾名戲子:“這週末跟我出堂會去,有你們的好處。”
程鳳台在車裏等得久了,趴在方向盤上打瞌睡。放在平時,這正是他夜生活開始的時候,沒有道理就犯困了,對商細蕊抱怨道:“小孩子太吵了,半夜三點哭一次,半夜五點再哭一次。”商細蕊驚訝道:“小孩子在夜裏哭過?沒聽見啊!”程鳳台嘁一聲:“你睡下去雷都劈不醒,能聽見什麼?”
但是隔了一晚,商細蕊睡前喫多了西瓜憋尿醒了,果然聽見鳳乙在哭。程鳳台睡夢裏不自在的翻了個身,皺了皺眉毛,商細蕊起牀撒完尿,鳳乙還在那哭,他便跑到奶孃房裏凶神惡煞地一指鳳乙,說:“會不會帶孩子!別讓她哭了!”
天熱穿得少,又要隨時給孩子餵奶,奶孃穿着敞襟的薄衣衫,露出一小片胸口,見到商細蕊連忙係扣子都來不及,漲紅了臉說:“商老闆,小孩子就是這樣的,管不住她哭呀!”
因爲黑燈瞎火,商細蕊一隻小熊瞎子也瞧不清奶孃在扭捏個什麼勁,又兇巴巴地把她盯了一眼,走到搖籃前,啪地在鳳乙面前拍了個響亮的巴掌:“別哭了!再哭就捱揍了!”
鳳乙想來是天生的欺軟怕硬,聽見這聲巴掌,怕得小臉一皺打了個激靈,茫然地張大着眼睛四處張望,真也就不哭了。商細蕊心想我一個戲班都管下來了,還管不下你一個奶孩子?算你識相!向奶孃誇耀道:“看見了?這不就不哭了嗎?好好學着!”奶孃連連點頭答應,心想他要再多來幾趟,孩子一定要被嚇出神經病來了。
他們唱戲的老闆身上總是經常跌打損傷,水雲樓就常僱着一位推拿師傅。商細蕊知道唱堂會要久站,前一天讓程鳳台開車把推拿師傅請來按摩腿。師傅一捏商細蕊的膝蓋,就說:“商老闆這兒可是受過老傷的。”程鳳台關心道:“是嗎?幾時受過的傷?”商細蕊不以爲然道:“我渾身上下就沒一塊囫圇地方,哪記得清啊!”程鳳台一臉喫痛的表情,商細蕊反過頭來安慰他:“我平時一點感覺也沒有的,天冷下雨也不疼,沒有關係。”推拿師傅說:“商老闆現在年紀輕,火力壯,等到年歲大了就該知道疼了。”程鳳台點頭:“以後少唱武打戲。”意鐐炅訟ジ牽潮愀滔溉鋨戳俗愕祝頗檬Ω狄恢竿廢氯ィ滔溉錈揮蟹辣福炙嵊致椋壞囊簧ぷ印@鮮Ω稻託x揮錚胩觳怕擔骸吧湯習澹賢紛遊宜稻洳緩幕埃鹹業模願齠邇剿竿恚ジ怯貌蛔磐頗謎刖乃禿昧恕!
商細蕊是一點兒也沒聽出來老頭話裏的意思:“衝牆睡能治膝蓋?這是什麼道理?”
推拿師傅並不解釋,臉上笑眯眯的沉默着,商細蕊傻乎乎的又追問了幾遍:“可我現在睡的西洋牀不靠牆啊!怎麼辦?我上哪兒找牆去啊?”推拿師傅笑得更深了,臉上的皺紋擠得一道一道的,顯然被商細蕊逗得不輕。程鳳台也給氣樂了。
當晚商細蕊再要摸索程鳳台,程鳳台把他兩手往身後一別,笑道:“商老闆的膝蓋不想好了?”看他表情還是懵懂,就把白天推拿師傅的話給商細蕊說開了,商細蕊恍然大悟:“聽人說話可太費心了,有什麼不能明說的呢?”其實這話已經夠明白的了,他卻不說是自己傻。
程鳳台忍不住笑道:“過去我不在商老闆身邊,商老闆不知受了多少暗話聽不懂,可憐孩子,不過咱們也不用傷心,聽不懂的就當他放屁好了。”
商細蕊回想回想,是有過很多次,他在答話或者問話之後人們便露出了神祕莫測的古怪微笑,現在看來,都是恥笑。商細蕊沮喪得搓了搓自己的腦袋,背轉身衝牆睡去了。兩人難得清清靜靜的睡一晚,天剛發亮,範漣就來敲門。趙媽和舅老爺是熟人了,把他放進來喫了早飯,由得他跑去奶孃房裏看鳳乙。等到聽見臥房裏有點動靜,趙媽隔着門輕輕說:“二爺,範二爺來了。”裏面嗯了一聲。
程鳳台模模糊糊問商細蕊:“明天的堂會,他今天來做什麼?”
商細蕊翻個身夠到牀頭藏着的一塊巧克力,胡亂剝開那錫紙,眼睛閉得牢牢的,嘴裏已經喫上了,一邊說:“他也預備露一嗓子,請我指點指點他。”
程鳳台不往心裏去,想讓他乾等着就乾等着,打了個大哈欠繼續睡,忽然一想哪裏不對,跳起來趿上拖鞋就下牀了:“這王八蛋一定是找藉口看孩子來了!”果然從奶孃房裏揪出了範。範漣意猶未盡一步三回頭,程鳳台像喝狗似的把他往外趕。但是範漣愛孩子的心實在太深了,竟壯起膽子,一把扣住程鳳台的兩隻手端在胸前,哀求道:“姐夫!再讓我看她一眼!就一眼!”程鳳台氣得大罵:“快滾!”
商細蕊慢悠悠嘬着巧克力,在範漣身後一搭他肩膀:“你快放開二爺,別等我動手。”
範漣心裏打了個寒噤,鬆開程鳳台灰頭土臉地下樓去了。程鳳台仍然追在後面罵:“看看你這無賴相!也配是範家寶的當家!當初怎麼跟我說的?現在反悔了,還是個男人嗎?既然這麼稀罕鳳乙,我今天就把她還給你,你帶回去吧!”
範漣立刻腆着臉討饒:“我是她親孃舅不是?舅舅看看外甥女還不行?”
程鳳台怒道:“不行!”
商細蕊在後面接了一句:“除非給錢!”
程鳳台和範漣齊齊回頭看向商細蕊。程鳳台與商細蕊相識四年,範漣則更早,他們從來不知道商細蕊竟是一個財迷,並且在短短幾天之內反覆的訛人錢財。
範漣覺得這是個主意:“那好辦啊!看一次包一個紅包!”
商細蕊給劃了個價:“少於八百的不要!”
程鳳台朝着商細蕊瞪眼睛:“不許多嘴!”他去喝咖啡喫麪包了,範漣湊到商細蕊身邊,以一種洞悉內情的神態悄悄笑道:“蕊哥兒,怎麼樣,上海灘的大少爺不好養吧?”
商細蕊橫他一眼:“要你多嘴!”
範漣花了大價錢把商細蕊請了來,沒想到第二天唱堂會,主角反而不是商細蕊。商細蕊的恩師之一,崑曲名伶姚熹芙從四川來北平了。商細蕊帶着程鳳台一到會館,就看見她穿着一身金光燦燦的紫紅織錦旗袍在那應酬同仁,她雖然是背轉着身子,光是聽見這嗓音,商細蕊也能認出這是誰,起先心裏還不大敢信,因爲向來做了姨太太的女伶對舊業總有一種忌諱,恨不得和梨園一刀兩斷,絕不回頭,而且四川路途又周折……直到鈕白文跑出來一疊聲的迎接他說:“商老闆來了!商老闆看看這是誰!”
姚熹芙十幾歲就從蘇州來北平,今天就像回孃家一樣,在場沒有她不認識的。她早早來到這裏,和老朋友們說了好半天的話,這時候見到商細蕊,也是分外驚喜:“蕊官兒!都長這麼大啦!可是個斯斯文文的帥小夥兒了!”一面親親熱熱地拉着商細蕊的手,又說:“還住在南鑼鼓巷嗎?我昨晚就到了,還想着去找你,結果撲了個空!”
在場衆人都知道商細蕊與程鳳台同居的事情,此時臉上都有種曖昧的神情。商細蕊笑道:“姚師父回北平怎麼不早告訴我!我好給你接風!”
姚熹芙說:“寫了信的!結果我們家小姐脾氣急,一定要坐飛機,飛機快倒是真快,把我都顛得吐了!這不是,人比信到得早!”姚熹芙說着向一處看去,那邊桌早坐了一個洋裝小姐在喝茶,衆人的目光跟過去,洋裝小姐向他們點了點頭,顯得有點冷淡似的。姚熹芙皺皺鼻子道:“小丫頭剛從德國回來,中國話也說不利索,脾氣古怪着呢!”姚熹芙嫁給了四川一個有名的楊姓望族,這想必是她夫家原有的女兒,看着比她才小了十歲有限,當然這種情況對於他們也很常見,沒有人會多嘴發問。
程鳳台用手肘一搗範漣:“哎,德國留學的,和你有共同語言,去聊聊,難說能成呢!”
範漣看楊小姐有姿色有家底,早也動過腦筋,兩手一攤苦着臉說:“聊了!就沒搭理我!等王冷來了和她坐一桌吧!”
那邊有人誇姚熹芙穿得鮮豔,知情的便說:“我記得你是夏天生日,就今天不是?”一問之下自然有人起鬨附和。姚熹芙作爲壽星,當之無愧是今天的主角,範漣又忙着要安排酒席,又忙着攛掇姚熹芙唱一段子,還不忘把商細蕊拿出來擠兌:“蕊哥兒,今天你姚師父過生日,你就沒有什麼表示嗎?”
商細蕊一臉慚愧:“不知道今天能遇見姚師父,什麼都沒準備。我們師徒一場,我就給師父磕個頭賀壽吧!”
這二人並非正式的師徒,年紀又離得近,教授年頭也短,姚熹芙自覺受之有愧,連忙擺手。其他幾位老闆起鬨把她按到椅子上坐下,都覺得商細蕊那麼傲氣,不至於真的當衆磕頭,何況姚熹芙已經封箱嫁人遠走他鄉了,再套近乎也沒有好處。不料想商細蕊上前一步,也不等地下墊個墊子,撩開長衫衣襬納頭就拜,真的端端正正的給磕了一個頭,動作就像戲臺上那麼好看。衆人齊齊發出一聲低呼,連遠處獨坐出神的楊小姐也看了過來,覺得很新鮮。可惜商細蕊膝蓋上帶着傷,站起來的時候不自覺拿手撐了一把大腿。程鳳台的臉色一下就變了,範漣心裏一哆嗦,抖着說:“姐夫你看……我是爲的攛掇他們師徒搭一段戲!可你家蕊哥兒也太實誠了,我這沒想到啊!”
程鳳台拍拍他的肩:“不用多說了,等着我收拾你。”
姚熹芙這時候眼圈紅紅的蓄了點淚,這行裏人走茶涼的流水席,一旦脫籍改行,連她師門內的晚輩都不會當真敬着她了。沒想到一個口盟的小徒弟,如今功成名就的商老闆,竟會有這份誠心在。姚熹芙也顧不得男女避嫌了,拉着商細蕊的手在自己身邊坐下,密密切切談了許多話。直到堂會開場,範漣求着姚熹芙露一嗓子,師徒倆才依依不捨的分開了。
今天有點身份的老闆們都不扮相,商細蕊踏踏實實坐在下面聽。自從原小荻從商,姚熹芙嫁人之後,北平崑曲界就不剩下什麼人了。今天正是千載難逢的好機會,商細蕊往程鳳台身邊一坐,拿姚熹芙的戲就着茶喝,一口一砸吧嘴,津津有味。姚熹芙唱的是非常地道的南派崑曲,江南聲腔裏含着一口春水瀅瀅,又雅又嬌,要讓萬物都復甦了。他們內行人的聚會,不大會去唱遊園驚夢之類的通俗名段,選的段子太冷僻,程鳳台欣賞不了,坐不多會兒就覺得懨氣了,要出去走動走動,抽一支香菸。他屁股剛一抬,商細蕊就一把按住他:“去哪兒?”
程鳳台笑道:“聽不懂啊商老闆,放我出去散散心吧。”
商細蕊眼睛癡癡盯着姚熹芙,一瞬也不瞬,嘴裏說:“聽着好聽就成了,誰指望你聽懂!芙蓉叫你能聽懂嗎?蟈蟈叫你能聽懂嗎?你不是照樣都愛聽?”
商細蕊又在說歪理了,然而程鳳台居然被說服了,勉強又坐了一會兒,然後說:“不行了,商老闆,你姚師父太會哼哼了,哼得我骨頭縫發癢,我要出去活動活動,撒泡尿。”他壓低聲音說:“等我精精神神的回來聽商老闆的!”
商細蕊聽見這句果然撒開手隨他去了,一面嫌棄地說:“去吧去吧,你這就叫山豬喫不了細糠。”
程鳳台貼到他耳朵旁邊說:“我這山豬隻拱你一個,還不好嗎?”
商細蕊嘴角忍不住翹了一下。範漣扭頭道:“姐夫快去快回,待會兒我也要唱的!”程鳳台拍了拍他肩,自去溜達了。繞着遊廊邊走邊抽菸,薛千山帶着他的西藏姑娘姍姍來遲,見到程鳳台,嘻嘻哈哈地打招呼,程鳳台也不怎樣熱絡他,擦肩就要過去。薛千山壓着嗓子追喊一句:“程二爺別往那邊去,打擾了安貝勒的好事。”
安貝勒這號八旗遺少,程鳳台都不用想就知道他有什麼好事,多半又是周香芸落他手裏了。程鳳台暗暗罵了一聲,把菸頭擲在地上踩滅了,走到遊廊盡頭大聲嚷嚷:“小周子!出來!你們班主找你的戲了!”裏面毫無動靜,程鳳台又說:“快出來!晚了你們班主又該打你了!”一連喊了三四遍,小廊廳的門吱呀一響,周香芸臊紅着臉,氣息不勻地慢慢挪出來。他太羞愧了,作爲一個男人,連這點自保的能力都沒有,真成了戲裏的小娘子,因此頭也不敢抬,手心攥着衣袍的一角,隨時都要哭了。
程鳳台上前攬了攬他的肩,目光不善地盯了一眼廊廳。大家都是場面上相見的人,安貝勒不願意爲了個小戲子暴露自己的下流嘴臉;程鳳台也不好不給面子,爲了個小戲子去踹安貝勒的門。這樣一鬧也沒有心情繼續逛花園了,陪周香芸慢慢走回去。周香芸腦袋垂到腳面上,脖子都快折了,爲免招惹無賴,他一心做舊糟蹋自己,穿的灰布褂子,頭髮剃得一層青皮,縮頭縮腦的,就差往臉上塗煤灰。實在是懷璧之罪,沒處說理去。
程鳳台忽然停下來,周香芸猝不及防,踩了一腳程鳳台的皮鞋尖,驚得把臉一抬,又很快低下頭去。程鳳台面對着他說:“把頭抬起來,腰桿挺直了!形勢比人強這沒什麼可丟臉的。以後你就趁着人多的時候大喊大叫嚷出來,他比你有身份,比你怕丟人,懂了嗎?三五次這麼一來,知道你是個咬手的,還能再招你嗎?”
周香芸恍恍惚惚地點了點頭。程鳳台嘆了口氣,也是怒其不爭,知道以周香芸的性情來說,回頭哪怕掛根繩子上吊了,也沒有勇氣做出反抗。
回到堂會上,黎巧松在商細蕊面前弓着腰說着什麼,商細蕊點點頭,程鳳台最後就聽見黎巧松唸叨了這麼一句話:“我就不信逮不着個小娘們兒!”
程鳳台莫名其妙的,問商細蕊:“這是跟誰?”
商細蕊不答話,下巴往臺上揚了揚。原來是西藏姑娘央金上場了,黎巧松還記得去年在孫主任堂會上出的醜,這一次立志要找補回來,央金開口第一句,調門拔到了凌霄殿,黎巧松的琴拉得是細若遊絲,絲絲不斷。商細蕊一拍巴掌。程鳳台問:“逮住了嗎?”商細蕊道:“逮住了逮住了!”
接着範漣上臺,他票一齣戲,還帶了一套音響裝備,電喇叭插上電,把他的小鴨子嗓門放大了幾百倍,無恥極了,而且唱得不在譜不在調的,聾子聽了都要哭出來。商細蕊長得一雙靈敏而脆弱的貓耳朵,在範漣的摧殘之下,受罪得很了,歇不歇和程鳳台聊天轉移注意力。程鳳台皺眉說:“他不是找你指點過了?怎麼還是這個德性?”商細蕊緩緩搖頭:“他這樣的靠指點不行,是孃胎里長殘了,得重新回回爐。”範漣唱完,大家紛紛鼓掌叫好給他面子,商細蕊轉過頭去默默把鼓掌的人記了一遍,以告誡自己人心的虛僞。然而程鳳台也在旁邊捧着小舅子臭腳,啪啪啪給他拍巴掌,並且勸誘商細蕊:“商老闆,出來玩,別這麼擰,給拍拍手捧兩下,你可是收了錢的。”商細蕊紋絲不動:“不拍!我收了堂會的錢,可沒收領掌的錢。”程鳳台可以預感到,將來商細蕊老了,一定是個頑固不化的老頭子。
商細蕊上臺的時候,電喇叭還沒拔電,商細蕊一開嗓,震得喇叭裏蜂鳴一聲,在座的腦仁都麻了。央金是一味的飆高,商細蕊則是一股中氣,像武俠小說裏的內功,這裏發出一聲,能鑽進幾千個人耳朵裏。範漣連滾帶爬把話筒撤走了,商細蕊木木然的在臺上站了一會兒,清了清嗓子,接着唱他的摺子戲。衆人正聽得有滋有味,忽然後面有一個女聲緩慢明白地說:“我不要毛筆,你現在就去找別的筆來,我很急!”
姚熹芙像是被過了電似的渾身一緊,小步子把高跟鞋踩得嗒嗒作響,徑直朝楊小姐那桌去了。同桌的王冷也呆住了,她們這個年紀的姑孃家,在人前一般不會有這樣引人矚目的大動靜。姚熹芙在她家小姐面前蹲下身,用四川話循循善誘說:“幺兒,出門前你答應過我要聽話的。”
她家小姐也不看她,神遊天外一般,雙眼失焦的望着臺上唱戲的人,慢慢豎起一根指頭放在嘴前教姚熹芙噤聲。打雜的不知從哪個角落找來半支髒兮兮的鉛筆,沒有紙,楊小姐一揮手,姚熹芙非常倉促地幫着把桌上的茶碟果盤全端走了,楊小姐就在那桌面上書寫起來,她寫幾行,就得抬頭盯着商細蕊的方向瞧上一會兒,那眼神遊移飄忽,忽地定格住,像在捕捉空氣中看不見的音符,像在翻閱一本天書。
範漣跟過去照應了一回,重新給王冷她們幾個女孩子安排了座位。姚熹芙也顧不上聽徒弟唱戲了,搭了個座在楊小姐身邊憂心忡忡的樣子。範漣回來對程鳳台說楊小姐在桌上寫的都是數字方程式,雖然他也是德國大學理科畢業,但是沒有看懂。事實上全場多半人都忍不住好奇心去張望了一眼楊小姐的大作,鉛筆字跡寫在黑漆面上,照着日頭亮晶晶密麻麻的一片。對商細蕊寫詩作畫的可多,在那寫阿拉伯數字的,絕無僅有,真是天書來的。可是摺子戲才能唱多久,商細蕊唱得了戲,楊小姐兩條秀氣的眉毛一皺,拿鉛筆屁股一指他:“嘿!別停啊!”
商細蕊愣了愣,上一個對他這般頤指氣使的還是曹司令,當下合起扇子說:“這位小姐,摺子戲就一段,沒有連篇的。”
姚熹芙尷尬得臉上直冒汗,向商細蕊說情,繞他再唱一段。姚熹芙的面子商細蕊不能不給,打點鑼鼓場,把後面的戲段子提前來唱。沒想到剛一起胡琴,楊小姐又發話了:“爲什麼不接着前面的那出戲?你這斷了,我這也得斷了!快點接着唱!”把商細蕊氣得!就沒見過這麼橫的大姑娘!正要再理論兩句,臺上臺下四目一對,商細蕊神情一頓,當場沒有再說話。
姚熹芙趕在楊小姐發怒之前,急忙忙提起旗袍走上臺去,向親朋好友們說了兩句體面話,轉頭朝商細蕊商量戲。姚熹芙說的,商細蕊全應承了,只說:“這是範二爺的堂會,範二爺答應,我就沒有意見。”說着喫力地跺了跺腳,程鳳台看見了,親自搬了把椅子送上去,又給拿了茶壺。範漣說:“商老闆願意給咱們來幾段細緻的,咱們是求之不得,全託了楊小姐的福!”
楊小姐的鉛筆芯寫完了,在那埋頭啃筆頭子。
商細蕊捧着茶壺笑道:“我還沒老呢,就飲場了!這兒還有一把椅子,成了說書先生了!大夥兒原諒我帶傷上陣吧!”
商細蕊近一個月沒有唱戲,衆人能聽見商細蕊的嗓子,沒有別的所求了,由楊小姐帶來的小意外很快就被翻了過去。到了曲終人散的時候,楊小姐因爲在桌面上寫滿了方程式,堅持要把整張桌子都帶走。此時大家都也習慣了楊小姐的古怪,範漣出面問梨園會館把桌子買下來,找人扛去她們的住處。姚熹芙既是羞愧,又是傷感,她即將在明天動身去上海,這一別又是相見無期,拉着商細蕊說了很久的話,臨走看見楊小姐一順手把一小截鉛筆別在耳朵上,姚熹芙嫌這不美觀,摘下來給扔路邊了。
她們走了,範漣大嘆:“嘿呀!看着好模好樣挺洋氣的!誰知是個怪人!還好我們沒有談上話!萬一非得嫁給我,我就遭殃了!”
程鳳台瞥他一眼:“臭不要臉的,人家八輩子嫁不出去,非要嫁給你?”但是回頭想想,也忍不住說:“這姑娘可真夠怪的,當那麼多人面,這麼沒眼色,她就一點兒不害臊!”
商細蕊則是另有高見:“你們都不會看,要我說,這姑娘是個有出息的人物。”
程鳳台饒有興致地看着他。商細蕊繼續說:“她不顧旁人的眼光議論,做事情很執着,很專注,眼睛裏的精氣神是筆直筆直的,有那麼點兒我唱戲的勁頭。這種人只要不是天生的愚蠢,就必定會有出息。”
範漣不能領會奧義,壞笑着揶揄道:“我們蕊哥兒也會看姑娘了。”
程鳳台也覺得新鮮,瞅着商細蕊笑,商細蕊一害羞,就快步往前頭走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