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啊,怎麼了?”趙以秋小心翼翼問道,對於這份工作她很珍惜。
衣食無憂,可以喫到老。
“沒事,隨便問問。”許霜沉吟一會,“你有沒有什麼增強體質的辦法?”
“鍛鍊?”趙以秋試探道。
...
我蹲在村口老槐樹底下,手裏攥着那張被汗水浸得發軟的准考證,背面還沾着兩粒沒抖乾淨的玉米渣子。蟬鳴聲震得耳膜嗡嗡響,可比蟬鳴更刺耳的,是身後祠堂裏傳來的摔碗聲。
“林晚棠!你爸當年給你起這名字,是盼你晚來成材,不是讓你晚節不保!”三叔公的吼聲混着香灰味兒砸過來,“高考前跟人私奔?你對得起你媽墳頭那棵松樹?”
我沒抬頭,只把准考證翻了個面,用指甲蓋在“林晚棠”三個字上狠狠颳了一下——墨跡沒掉,倒刮出一道淺白印子,像道沒結痂的疤。
手機在褲兜裏震動第三回,屏幕亮起又暗下去,來電顯示還是“陳嶼”。我盯着那兩個字,喉頭滾了滾,沒接。上回通話裏他聲音啞得像砂紙磨過鐵皮:“晚棠,我查到你爸當年車禍的行車記錄儀,不在交警隊檔案室,在……”
後面的話被一陣忙音掐斷。再打過去,提示已關機。
我抬眼望向祠堂飛檐下懸着的銅鈴,風一吹,叮噹響,像小時候我媽哄我睡覺時搖的撥浪鼓。可那聲音早變了調,如今聽着,倒像催命的鑼。
“裝什麼啞巴?”二嬸從祠堂側門探出身,胳膊上搭着條褪色藍布圍裙,指尖還沾着麪粉,“你媽走前攥着你手說啥?說讓你好好考,考上省大,替她看看長江入海口的蘆葦蕩。你倒好,捲鋪蓋跟個野男人跑?”
我慢慢站起身,膝蓋壓久了發麻,小腿肚突突跳。槐樹影子斜斜切在我臉上,一半明一半暗。“我沒跑。”我說,聲音幹得自己都愣了一下,“我回來領我媽的撫卹金。”
二嬸嗤笑一聲,圍裙角甩得啪啪響:“撫卹金?你媽那點工傷賠償,早被你爸賭光了!你當祠堂門口那塊‘孝女林秀英’的碑,是拿紅紙糊的?”
我轉身就走。鞋底碾過幾片枯槐葉,脆響。
身後傳來壓低的議論:“聽說陳嶼那小子在城裏開了律所?”
“律所?怕是撈偏門的!”
“嘖,林家這閨女,怕是要把祖宗臉面丟盡咯……”
我沒回頭,只把准考證塞進襯衫口袋最裏層,貼着左胸口。那裏有顆痣,我媽總說像顆小星星,照得見人心裏的路。
走到村尾土路拐彎處,我停住。一輛沾滿泥點的二手五菱宏光停在歪脖子柳樹下,車窗半降,露出半截菸頭的紅光。
陳嶼靠在駕駛座,左耳垂上那顆小痣在夕陽裏泛着微光。他沒看我,只把煙按滅在車窗沿,菸灰簌簌落進風裏。
“上車。”他說。
我沒動。
他這才轉過頭,眼底有血絲,下巴冒了青茬,襯衫領口釦子崩開一顆,露出鎖骨下方一道淺褐色舊疤——去年冬天在城西老廠房追一個逃債老闆時,被鋼筋劃的。我當時在電話裏聽見他悶哼,以爲是空調外機掉下來砸了腳。
“行車記錄儀找到了。”他忽然開口,聲音比剛纔穩,“不在交警隊。在縣醫院急救中心監控室,當年接診你爸的護士,偷偷存了備份。”
我喉嚨發緊:“爲什麼?”
“因爲當天凌晨兩點十七分,你爸被送進搶救室前,有人往他胃裏灌了東西。”他頓了頓,目光釘在我臉上,“不是酒,是琥珀酸氯黴素。致死劑量的三倍。”
風突然停了。柳樹葉子僵在半空,像被凍住。
我扶着車門的手指關節泛白。那年我十六,守在ICU外面,醫生出來搖頭說“多器官衰竭”,我爸手腕上還戴着塊表,秒針卡在2:17,停得整整齊齊。
“誰幹的?”我聽見自己問,聲音飄得不像自己的。
陳嶼沒答。他推開車門下來,從後座拎出個帆布包,遞給我。包很沉,拉鍊半開着,露出一疊泛黃的病歷紙,最上面那頁印着縣醫院紅戳,日期正是我爸出事那天。還有個牛皮紙信封,封口用蠟火燙過,印着個模糊的爪形印記——我媽生前繡在枕套上的紋樣,鳳凰銜枝,枝頭三朵並蒂蓮。
我手指發抖,撕開信封。
裏面是張照片。
我媽站在老屋門檻上,穿着洗得發白的藍布衫,懷裏抱着剛滿月的我。她身後門框上,用粉筆寫着一串數字:2003.04.12。那是我爸第一次輸光工錢回家的日子。照片背面,我媽的字跡細而韌:“棠棠,娘知道你早晚要問。別信他們說的醉駕,你爸那晚沒喝一口酒。他車燈壞了,是被人用黑布蒙了大燈,推下盤龍坳的。”
照片下面壓着張存單,開戶名林秀英,餘額:¥86,432.00。開戶日期:2005年8月3日——我媽死前三個月。
“你媽沒死於肺癌。”陳嶼的聲音像鈍刀割木,“屍檢報告被調包了。真正死因是長期服用含砷中藥,劑量精準控制在‘慢性’範疇。三年,夠熬垮一個女人的骨頭。”
我盯着存單右下角的紅色手印,我媽拇指的紋路清晰可見。旁邊一行小字:“支取授權:林國棟”。
我爸的名字。
我忽然想起我媽臨終前那個雨夜。她枯瘦的手死死攥着我的手腕,指甲陷進肉裏,眼睛卻亮得嚇人:“棠棠……替我……看看江……”話沒說完,喉頭咕嚕一聲,湧出大口帶泡沫的血。護工說那是肺癌晚期典型症狀,我信了。我把她最後一句沒說完的話,刻在了她墓碑背面——“晚棠,替我看江”。
原來她想說的是“江海市第一人民醫院病理科”。
“你查到了?”我抬頭,太陽穴突突直跳。
陳嶼點頭,從內袋掏出個U盤,銀色外殼上刻着一行小字:“病理切片編號LX20050803-7”。他拇指摩挲着U盤邊緣,聲音沉下去:“你媽死後第七天,有人用你的學生證,調走了所有原始組織樣本。但病理科老周留了底——他女兒當年在咱班,記得你總給她帶山楂糕。”
我眼前發黑,扶住車門纔沒栽倒。山楂糕……我媽病重時,總讓我去鎮上買,說酸味能開胃。可每次我拎着紙包回來,她都只聞一聞,就讓我擱在窗臺上。後來紙包被野貓扒開,我看見裏面裹着的不是山楂糕,是幾片曬乾的、泛着青灰的草根。
“白砒霜混馬錢子。”陳嶼說,“配伍極險,但加山楂汁能壓苦味。你媽喫三年,爲的是……”他喉結滾動,“爲你攢夠高考保證金。縣裏有規定,孤兒考生享受全額助學貸款,但必須父母雙亡滿兩年。她拖着癌變的肺,硬生生等你成年。”
蟬鳴忽然炸開,尖銳得刺耳。
我猛地拉開帆布包,翻出那疊病歷。最後一頁粘着張便籤,字跡歪斜,是護士筆跡:“林秀英女士拒絕化療,堅持口服‘止咳散’。每日三次,餐後溫服。另囑:勿告知其女,免增憂慮。”
便籤背面,用鉛筆補了行小字:“藥房王師傅說,那方子……是林國棟託人送來的。”
我爸。
我胃裏翻江倒海,衝到柳樹邊乾嘔,卻只吐出幾口酸水。眼淚砸在泥土上,洇開深色圓點,像未乾的墨跡。
陳嶼沒過來扶我。他靠着車門抽菸,火光明明滅滅,映着他緊繃的下頜線。直到我直起身,抹了把臉,他才把煙掐滅,從副駕取出個鐵皮盒。
打開,裏面是枚褪色紅綢包着的印章,印面陰刻“林氏宗族理事”。我媽的。
“祠堂今晚開宗譜會。”他聲音很輕,“你爸名字要從族譜上除名。按規矩,得由直系後人親手蓋印,纔算數。”
我盯着那方印,綢布邊角已經磨出毛邊,露出底下暗紅木胎。我媽臨終前,把它塞進我書包夾層,說“壓驚”。
原來壓的是這個。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我問。
“你媽葬禮第二天。”他抬眼,夕陽正墜進遠山褶皺,把他瞳孔染成琥珀色,“她在遺物裏留了封信,寄給縣高中的教導主任。信封上寫:‘若吾女棠棠高考前動搖,請交予陳嶼。’”
我怔住。
“信裏說,你爸當年簽過放棄撫養權協議。”他頓了頓,“但協議原件,在你媽陪嫁的樟木箱底,壓着你出生時的胎髮。她沒燒,怕你以後問起,連個念想都沒。”
我指甲深深掐進掌心。
陳嶼忽然伸手,不是碰我,而是指向柳樹根部。那裏半埋着塊青磚,磚縫裏鑽出幾莖倔強的蒲公英,絨球毛茸茸的,在晚風裏輕輕晃。
“你媽葬禮那天下着小雨。”他說,“你蹲在這兒拔蒲公英,說它們像小傘,能帶着願望飛走。我那時就想,林晚棠的願望要是飛走了,我得替她追回來。”
我轉頭看他。他左耳垂那顆痣,在漸暗的天光裏,像一滴將落未落的硃砂。
手機又震起來。這次是班主任李老師。我接通,聽筒裏傳來急促呼吸:“晚棠!教育局剛通知,今年高考延後七十二小時!全國統一調整,說是……說是防洪應急響應!你快回學校,考點要重新確認!”
我握着手機,沒說話。
陳嶼從車裏拿出個保溫桶,擰開蓋子。清甜的米香混着桂花味漫出來,是他媽熬的桂花酒釀圓子。他舀了一勺,吹涼,遞到我嘴邊。
“喫。”他說,“喫完,我們去縣醫院。”
我沒躲。溫熱的湯滑進喉嚨,甜得發苦。
回到老屋時,天已擦黑。竈膛裏餘燼未冷,我摸黑找出我媽的樟木箱。銅鎖鏽住了,陳嶼用鑰匙柄砸開。箱底壓着一方紅布,掀開,是團烏黑蜷曲的胎髮,用紅絲線仔細纏着。胎髮底下,靜靜躺着份泛黃文件——《自願放棄子女撫養權協議書》,甲方林國棟簽名處,指紋鮮紅如血。
我把它揣進懷裏,和准考證貼在一起。
祠堂的燈籠亮了,慘白的光浮在半空,像鬼火。
陳嶼幫我係上外套釦子,手指擦過我頸側皮膚,微涼。“宗譜會八點開始。”他說,“你爸名字,得由你親手劃掉。”
我點頭,轉身推門。
院中老井水波不興,倒映着漫天星鬥。我俯身看,水面晃動,突然發現井壁苔痕深處,竟嵌着半塊碎瓷——是我媽當年摔的那隻青花碗的殘片。碗底釉彩剝落處,隱約可見兩個字:“棠”、“寧”。
我媽原名叫林棠寧。
她改名那天,我爸在賭桌上輸光了全家積蓄。她抱着襁褓裏的我,在村委會門口站了六個小時,凍得嘴脣發紫,只爲了把“寧”字換成“棠”。她說:“寧字太靜,壓不住命。棠字帶木,木生火,火旺則人不衰。”
原來她早就在等這一天。
祠堂裏香燭高燒,族老們端坐上首,燭光把皺紋照得溝壑縱橫。我走進去時,所有目光像針一樣扎過來。三叔公的龍頭柺杖重重頓地:“林晚棠!你可知今日何事?”
我摘下書包,放在供桌前。沒看任何人,只從裏面拿出那份協議書,平鋪在祖宗牌位前。然後,我掏出我媽的印章,蘸了硃砂,重重按下。
“林國棟。”我聲音不大,卻讓滿堂鴉雀無聲,“生前棄妻賣女,死後不得入宗祠。”
紅印鮮亮,像一滴凝固的血。
二嬸突然尖叫:“你瘋了?你爸再不好也是你爸!你不怕遭天打雷劈?”
我抬起眼。燭光映在瞳孔裏,跳動如豆。“他把我媽的救命錢,換成賭資那天,就該怕遭雷劈了。”我頓了頓,從衣袋掏出那張存單,舉高,“這筆錢,是我媽用命換的高考保證金。現在,我用它付清林家三十年來欠她的柴米油鹽錢。”
三叔公氣得鬍子直抖:“胡鬧!宗譜豈容兒戲?”
“不胡鬧。”我從書包裏抽出另一份文件——縣醫院出具的《醫療事故責任認定書》複印件,鋼印鮮紅,“我爸當年車禍,縣醫院救護車遲到四十三分鐘。原因?調度員收了他賭友五百塊錢,故意派車去了鄰鎮。這份認定書,教育局今天剛蓋章。”
滿堂死寂。
我轉向供桌,拿起剪刀,咔嚓剪斷自己一縷長髮,扔進香爐。青煙騰起,裹着焦糊味。
“我林晚棠,今日自請除籍。”我聲音清越,“林家恩義,一刀兩斷。從此往後,我只認我媽姓林,我名晚棠——晚來成材,棠棣之華,不攀高枝,不倚舊蔭。”
剪刀落地,錚然作響。
走出祠堂時,陳嶼等在階下。他遞來件東西——嶄新的准考證,印刷清晰,姓名欄赫然是“林晚棠”,照片是我上週在校門口拍的,馬尾辮扎得高高的,眼睛亮得驚人。
“教育局特批的。”他說,“你媽留的信裏,寫了你每次模考全市排名。李老師拿着它,敲開了教育局局長辦公室的門。”
我接過准考證,指尖拂過光滑的塑封膜。遠處山巒輪廓溫柔,月光流水般淌下來,漫過我的腳背。
“陳嶼。”我忽然叫他名字。
“嗯?”
“你說過,我媽信裏提到我。”我望着他,“她還說了什麼?”
他沉默片刻,從錢包夾層抽出張摺痕累累的紙。展開,是張被反覆摩挲得發軟的作文稿紙,標題是《我的媽媽》,落款:林晚棠,初三(2)班。
那是我十五歲寫的。結尾寫着:“我媽媽像棵老槐樹,樹洞裏藏着糖,樹根下埋着針。她教我甜的時候怎麼笑,也教我疼的時候怎麼站直。”
陳嶼指着稿紙右下角一行小字。那是我媽的筆跡,極淡,卻力透紙背:
“棠棠不必成材,棠棠只要活着。活着,就能把壞掉的月亮,一點點修圓。”
我喉頭哽住,抬手捂住眼睛。指縫間漏下的月光,溫熱的,像一滴遲遲未落的淚。
陳嶼沒說話,只是把一件厚外套披在我肩上。袖口處,繡着朵小小的、歪歪扭扭的棠棣花——是他媽的手藝。
我們並肩往村口走。身後祠堂的燈火漸遠,前方土路伸向墨色山影。一隻夜鳥掠過頭頂,翅膀劃開寂靜,發出悠長清唳。
我摸了摸口袋裏的准考證,又摸了摸那方紅印。它安安靜靜躺在鐵盒裏,像一顆尚未冷卻的心臟。
明天,我要去縣醫院拿那份病理報告。
後天,我要坐最早一班車回市裏。
大後天,我要坐在高考考場裏,寫下第一行字。
而這一切,都始於十六歲那年,我媽攥着我手腕說的那句話——
“棠棠,娘知道你早晚要問。”
我早該知道的。
風起了,帶着山野青草的氣息。我深吸一口氣,把那縷被剪斷的長髮,輕輕撒向夜空。
髮絲乘風而起,飄向遠處山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