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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5、第041章 人面獸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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怎麼樣?

他竟然問她怎麼樣?

那一刻, 永寧長公主覺得顧覺非是在跟她開玩笑。

顧覺非要什麼女人沒有?

竟然來湊陸錦惜的熱鬧?

薛況怎麼死的,旁人不清楚, 他們還不清楚嗎?

就算他薛況有心謀反,是個亂臣賊子。

可昔日的功績, 卻無法抹殺!

如今是在爲他孀妻挑選夫婿,顧覺非怎麼敢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毛遂自薦?

何等的厚顏無恥!

太陽穴突突地跳動起來,好像裏面緊繃着一根弦,隨時都會斷裂。

永寧長公主只覺自己畢生的冷靜,都在此刻消沒一空,被他這一番話炸了個粉碎!

一雙鳳目,寒光閃爍。

她注視着顧覺非, 聲音冷沉而壓抑, 話語彷彿從牙縫裏擠出:“你是認真的?”

這是一句毫不掩飾的逼問,帶着十足的壓迫。

只可惜,對顧覺非沒有用。

他依舊坐在她對面,如庭階前的芝蘭玉樹, 自始至終沒變化過半分的神態, 顯得老神在在。

“長公主從何處看出,我是開玩笑呢?”

他面上似有似無的微笑,略深了些許,也真切了些許,聲音顯得不疾不徐,從容鎮定。

“若論年齡,性情, 品貌,出身,才華……滿京城,還有比我更好的嗎?”

“好?”

永寧長公主內心只生出了千萬般的荒謬!

“滿京城難道還有比你更壞的人選嗎?!”

顧覺非想要娶薛況的孀妻?

簡直是整個京城、甚至整個大夏,最恐怖的事情!

這纔過去六年……

六年而已!

他手上沾着的鮮血尚未乾涸,還冒着滾燙的熱氣,怎麼就敢在她面前,說出這樣的話來?

一個藏在幕後六年的始作俑者,竟然說要娶受害人的妻子?!

永寧長公主與他認識的時間,實在是不短了。

他談論天下,談論民生,談論朝政,可從來不談他自己的終身大事!

開玩笑?

不。

顧覺非從不拿他的終身大事開玩笑。

“殺人夫君,娶人孀妻……”

永寧長公主的聲音,帶了幾分顫抖,似乎想要壓抑什麼,可最終還是沒壓住,大聲地詰問起來。

“顧覺非,你動這邪念,就不怕降下天譴嗎?”

“邪念?天譴?”

顧覺非嗤笑了一聲。

他打玉盤中撿了一塊水晶豆沙糕起來,脣角一挑,笑容已變得有些嘲諷。

“此言差矣。”

“滿天下都知道,薛況戰死沙場,乃爲匈奴大將那耶扎圍殺而死,馬革裹屍。他即便死了,也是家喻戶曉受人敬仰的大英雄。”

“我顧覺非何德何能,竟能與他的死扯上關係?”

輕飄飄的語氣,彷彿事實果真如此。

永寧長公主已經聽得冷笑,骨頭縫子裏嘶嘶地冒着寒氣:“在本宮面前,你也要如此虛僞嗎?”

“顧某正道直行,從不違心。”

顧覺非咬了一口豆沙糕,似乎覺得那味道還不錯,於是滿意地微笑了起來。

他注視着永寧長公主,聲音淺淡:“愛美之心,人皆有之。在下不過傾慕大將軍夫人已久,如今終於得了這個機會罷了。永寧長公主何不考慮考慮?”

傾慕已久?

考慮考慮?

說得真是不鹹不淡,這一刻,永寧長公主已經徹底被他態度激怒!

“你當我不知道你顧覺非是什麼人?”

“裏通外敵,獻計匈奴,聯合那耶扎,算計得他薛況慘死亂刀之下!就這樣還不夠!如今連人孀妻你都要染指!”

“你既敬重薛況是你生平勁敵,就不怕他在天之靈看着,找你追魂索命嗎?!”

一連三句,問到最後,已經是完全壓抑不住的雷霆盛怒。

顧覺非卻聽得笑了起來。

正是要他薛況“在天有靈”纔好呢!

亂臣賊子,他倒等着他來索命呢!

只是不知道那棺材板壓了整整六年,掀不掀得開呢?

顧覺非微微地笑起來,面上是一種極難言喻的神態,彷彿出神,彷彿回憶,聲音裏則帶着一種微妙又奇異的沙啞。

“長公主,還請慎言。”

“匈奴的那耶扎將軍,與薛大將軍在邊關周旋有五年。直到六年前,才傾盡匈奴全部兵力,畢其功於一役。那一仗雖沒贏,他卻殺了薛況這個宿敵……”

“如此戰績,當世名將也。”

又怎麼跟他扯得上關係呢?

顧覺非把那沒啃完的半塊豆沙糕,慢慢地放在了精緻的青瓷小碟上,纔拿過旁邊的方巾擦了擦手指。

“當世名將?”

“那耶扎不過一個被你用過就丟的當世名將,一座過河後就被你冷血拆掉的橋!”

“這天底下,也有死在女人牀上的當世名將嗎……”

永寧長公主聽了,只有一片冷過一片的心寒,忍不住搖頭。

“六年前那一戰,先死了薛況,後死了那耶扎,你成了最後的大贏家……”

“薛況不過就是離間了你們父子,你卻記恨了整整六年,要睚眥必報至此!”

“那耶扎受你擺佈,知你把柄,他該死;可陸錦惜,從頭到尾都是一局外之人。”

“孤兒寡母何辜……”

“你也忍心遷怒算計他們?”

一番話說下來,永寧長公主眼底已經帶了幾分失望之色。

薛況是該死。

顧覺非殺他,是他死有餘辜。

況朝野爭鬥,兩國交戰博弈,豈能不死人?

她已經見過了很多,甚至做過了很多。

對局內人,她不會有半分同情。

可陸錦惜,從頭到尾都是一個犧牲品……

顧覺非何等的狠毒,竟想要娶她……

讓她嫁給一個殺害她夫君的劊子手嗎?

胸膛起伏,永寧長公主的情緒久久難以平靜。

顧覺非的心緒,卻從始至終沒有波動。

手指已經一根一根,擦得很乾淨。

他沒看永寧長公主一眼,甚至連頭也沒抬:“如今朝廷已經與匈奴議和,使臣不日將至。長公主怕還是不要提起這些毫無證據、捕風捉影的事爲好,若壞了兩國議和大事,邊關又將塗炭無數生靈了。”

從來沒有人懷疑過匈奴大將那耶扎的死因。

他顧覺非麼……

當然什麼都不知道。

“至於今日之事……”

顧覺非沉默片刻,將那方巾慢慢疊好,壓到了紅木雕漆小幾的邊緣,才慢慢抬起頭來,注視着永寧長公主。

“您知道,我從不拿自己的終身大事玩笑。”

“娶或不娶,嫁或不嫁,都是兩情相悅,兩心所交,兩人之事。”

“若她願嫁,您一非媒妁,二非父母,又憑什麼阻攔呢?”

惡毒!

這得是多惡毒的一張嘴,才能說出這樣一番話來!

“人面獸心!你簡直是個瘋子!”

永寧長公主現在只想叫人趕他出去,撕爛他面具,叫他這陰險狡詐嘴臉爲天下人所知!

“此事自有我爲她做主。想娶她?”

“做夢去吧!”

“你膽敢下手試試!”

這是要跟他作對。

顧覺非聽了笑起來,一時若虹銷雨霽,彩徹區明:“看來,只好走着瞧了。”

永寧長公主的面色,瞬間鐵青!

他卻好似沒看到,翩然有禮地自座中起身,悠然道:“原還想找長公主敘敘舊,不過看眼下這情況是不能了。多謝長公主以大將軍夫人改嫁之消息告知,他日您上太師府,顧某必設宴款待。今日,便先告辭了。”

說罷,他略一拱手,已面帶笑意,緩步而去。

永寧長公主只能瞧見他那頎長昂藏的身影,披着那一身玄青暗竹葉紋鶴氅,打暖閣裏出去,轉過一個拐角,便沒了影子。

“啪!”

幾上的茶盞猛地被她掀了下去,砸得一片粉碎!

永寧站公主已經快氣死了!

“該死的顧覺非!”

“天下怎會有這樣無恥狡詐卑鄙的小人!”

她又不是不知道,顧覺非與陸錦惜,幾乎從未有過交集,頂多算是認識,哪裏來的什麼“傾慕已久”?

這一番話,統統都是狗屁!

騙鬼都沒鬼信!

到底他哪根筋出了毛病,竟然看上了陸錦惜!

而且看那架勢,半點也不像是開玩笑……

走着瞧……

這是王八喫秤砣,鐵了心了!

永寧長公主想起來,只覺得腳底下直直往上竄涼氣兒,腦子裏面一片的混亂。

其實顧覺非說得一點也沒有錯。

嫁娶之事,父母之命,媒妁之言,便是私通都要講個“兩情相悅”。換句話說,陸錦惜要嫁給誰,她都沒有幹涉的理由。

因爲她只是旁觀者……

可是,若回頭真能兩情相悅,她又何必如此驚怒?

她怕的是顧覺非的手段!

永寧長公主認識顧覺非這幾年來,從來都將對方劃入“朋友”這個行列,因爲他若是“敵人”,該是多可怕的一件事?

可如今,她終於忍不住思考起來:若與顧覺非相鬥,她能有幾成的勝算?

當年京城就有一句玩笑話——

若顧大公子願自薦枕蓆,再是三貞九烈的節婦,只怕都能立刻變了蕩^婦!

以他的性情與品貌,即便沒有顧氏一門的光環在,也有大把大把的淑女貴女,前赴後繼地倒貼……

他若真下了心思去謀取,天下哪個女人能逃出他掌心?

殺人夫君,娶人孀妻……

她知道又有什麼用?!

當初爲防軍中譁變,“謀反”這兩個字,都不敢往薛況身上靠,從始至終只能殺,不能說!

如今,誰又敢爲陸錦惜,將這驚天動地的祕密,宣之於口?

說顧覺非做過,誰信?

這一刻,永寧長公主坐在幾旁,想起自己那個仁善純和的侄媳:雖因大病開了竅,可與顧覺非這等心黑的比起來,簡直像是一隻可憐的小羊羔……

一種無力感,頓時襲來。

她只覺心內虛浮的一片,恍恍惚惚:“完了……”

暖閣內外的侍女們,都垂首侍立,動也不敢動。

那邊廂,顧覺非已一路出了長公主府。

雖然看似與永寧長公主鬧得不很愉快,可他心裏竟沒半點顧忌,甚至難得心情極好。

就連前面道上一隻髒兮兮**的小狗跑來,撞在他身上,他也沒惱。

鶴氅下襬與鞋面上,都被這小狗撞得,沾上了不少泥水。

它看着頂多個把月,小小軟軟的一團,一身灰黑,還答答地滴着髒水,早看不出原來的毛色了。

“汪嗚嗚……”

它小聲叫喚着,害怕地後退,好像才知道自己撞了人,極爲遲鈍狼狽。

顧覺非看着,忽然就笑起來:“喪家犬遇喪家犬,你與我倒算是‘狹路相逢’了……”

他竟沒嫌棄這小狗滿身的泥水,彎身伸了雙手,把它抱起來,平舉到自己的眼前,打量了一番。

兩隻眼睛烏溜溜的,乾淨極了。

整體看着很普通,也沒什麼特點。

“無家可歸,倒不如跟我回去……”顧覺非看了這小狗半晌,眼底帶着幾分奇異色彩,脣邊的笑意,也慵懶了幾分,“從此以後,你就叫顧覺非吧。”

說完,他笑出聲來。

小奶狗也不知是不是聽懂了他的話,只是有些不安,“嗚嗚”地叫喚了兩聲。

顧覺非心裏一時有種很難言喻的感受。

人人都當他是朋友。

一則因爲利益,二則因爲不想爲敵,三則因爲相處舒坦。

人人也都當他在他們面前是真性情。

可是……

他注視着這小奶狗,面容溫潤似玉。

聲音裏,一片虛虛的迷幻,夾雜着幾分詭譎的難測:“真性情,連我都不知道,這是個什麼玩意兒。殺人夫君,娶人遺孀,這才哪兒到哪兒呢……”

他是怕氣死了永寧長公主,所以在暖閣裏沒提。

算算薛況那遺腹子薛遲,今年五歲,即便開蒙上學了,也還沒拜到哪個學者大儒門下……

顧覺非脣邊的弧度,未有半分變化。

他將這小奶狗,放了下來:“兩榜進士,探花及第。我顧覺非收他兒子當門生,可也算不辱沒他薛家的門楣呢……”

只是不知,那一位“極好極好”的大將軍夫人,會是什麼表情?

想想,竟然無比期待。

男女之情,他這小半輩子,從未涉足。

一人千面,虛僞的時候太多了,有時難免連自己都騙過去,所以不很能清楚分辨自己的想法。

顧覺非不知道陸錦惜將給自己帶來什麼,但是這種新奇裏帶着點刺激的感覺,他很喜歡。甚至……

着迷。

所以,想做就做了。

又有什麼好猶豫的?

天光照進顧覺非瞳孔的最深處,只有一派的幽然深邃,碎光浮動。

他將那髒兮兮的小狗,抱在了懷裏,也不再說話,只一路順着內城的長街,往城西的太師府而去。

這時候,已近了中午。

潘全兒打馬從道中經過,遠遠瞥見顧覺非,還以爲自己是看錯了。

回生堂的小哥兒說,那是太師府那一位傳說中的大公子啊。

這怎麼抱着一條狗走在道上?

一直等到回了將軍府,去東院給陸錦惜稟消息,潘全兒都還沒回過神來,連請安的聲音,都有些恍惚。

“潘全兒問二奶奶安,您吩咐的兩趟,小的都跑完了。”

陸錦惜坐在屋裏,正無聊地看白鷺和青雀坐在桌旁,巧手描繡樣,隱隱有些昏昏欲睡。

聽見這聲音,她才勉強打起幾分精神來。

“怎麼樣?”

“回生堂張大夫說,上午沒空,忙着給人看診,得等下午申時,纔有時間過來,請您等上一等。”

鬼手張的話,當然不會這麼客氣。

可潘全兒也不是傻子,撿個意思說了就成。

“竟也肯來……”

陸錦惜聽了笑起來,眼底微光閃爍。

到底有沒有貓膩,下午看看就知道了。

她倒是不急的。

畢竟,這府裏還有點意思的,好像就是陸氏這幾個“問題”兒女了。

她心思轉過,又問道:“長公主那邊呢?”

“這個……”

一說起來,潘全兒就有些冒冷汗。

“回二奶奶,小的去長公主府的時候,侍女們說,顧大公子剛走,長公主正在發怒,不敢讓小的去見。”

“所以小的只留了信兒。”

“她們說,等長公主消消氣,她們再稟了消息,叫人送回信來將軍府。”

陸錦惜聞言,頓時有些錯愕。

“發怒……”

顧大公子,顧覺非?

他與永寧長公主,昨日筵席上看着,不還很好模樣嗎?這可是奇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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