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52、第 52 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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齊冷離開廂房的時候,讓李慎送沈青筠回去,李慎一邊揉着被齊冷踹疼的腿,一邊小心翼翼問道:“娘子是不是喫殿下的醋,纔來這一出啊?”

齊冷瞪了他一眼,李慎於是不敢往下說了,他囁嚅道:“沒想到沈娘子一個京師人氏,還會吳儂軟語,真是多才多藝………………”

齊冷理都沒理他,就跨上馬,揮鞭而去。

齊冷去了東宮。

太子還在奇怪齊冷這幾日怎麼不見蹤影,聽到齊冷來,連忙迎了出來,他臉上仍是如沐春風的微笑,齊冷看到溫潤如玉的太子,心中莫名一酸。

待進了東宮正殿,齊冷撩袍, 跪了下來,太子唬了一跳,忙去扶他:“阿冷,你這是做什麼?”

齊冷搖了搖頭:“齊冷對不起太子皇兄。”

太子疑惑道:“你有什麼對不起我的?”

“林靖已經招供,到底是誰讓他下毒的......”

“是誰?”

齊冷咬牙:“是……………邢國公!”

邢國公不是旁人,正是太子的舅父。

太子母族出身顯赫,先祖當初隨太祖征戰天下後,獲封邢國公,子孫世襲罔替,這一代的邢國公正是太子的親生舅舅。

而太子年幼喪母,宮中波譎雲詭,正始帝不喜太子的過分仁慈,偏寵魏王母子,是邢國公極力斡旋,太子才能保住儲君之位。

不同於齊冷,邢國公和太子的舅甥關係十分好,所以太子聽到時,也呆住了。

齊冷向來淡然無波的眼眸已經沁滿痛苦神色:“邢國公爲了替殿下鋪路,所以買通慈幼局主事,將孤女獻給各路權貴,一方面以此示好拉攏,一方面也作爲日後要挾他們的把柄,此次江主事落網,邢國公怕事情敗露,於是唆使林靖,去毒殺江主事。”

太子眼前一黑,差點沒暈倒在地,他扶住椅子,道:“此話當真?”

“林靖和江主事都招供了,供詞對上了,邢國公心虛之下,前日邀我赴府,旁敲側擊,暗中試探,用我和殿下的情誼,暗示我對此事守口如瓶…………”

齊冷跪在太子面前,苦笑道:“我知曉殿下與邢國公的關係,甚至比跟父皇更爲親近,所以我雖誇口追查到底,但面對邢國公的要求,我一時之間,也難以下抉擇。”

其實何止難以下抉擇,而是在邢國公的暗示下,他已經偏向了邢國公,因爲若非太子推舉,他也管不了神武軍,更無法借慈幼局一案得到正始帝青睞。

更別提在他幼時被兄弟姐妹孤立,是太子伸出援手,讓他不至於過的太艱難。

他永遠無法忘記太子對他的恩德。

可是,當他偏向邢國公的時候,他又想起了那些被掠良爲奴的孤女,她們又何其無辜?

所以齊冷纔會去畫舫聽江南小調,他要去感受那些歌妓的痛苦,而慈幼局的孤女,不知又有多少,淪爲無根浮萍的畫舫歌妓?

在畫舫,他意外遇到了沈青筠,他看到了沈青筠的委屈和創傷,沈青筠所受的苦難是切切實實的,若沒有邢國公,她不會落到沈忌父子手中,她會擁有一段新的人生,不會像現在這樣困於樊籠,不得解脫。

而這世上,還有多少個沈青筠,因爲邢國公的私心,被侮辱,被損害?

齊冷咬牙道:“皇兄,邢國公固然與你親近,可那些被他戕害的孤女,又做錯了什麼?我想通後,便爲自己的難以抉擇感到羞愧!林靖的供詞,我會如實稟報父皇,皇兄如果不諒解我的話,我願意以死謝罪!"

太子頹然跌於椅上,好一會,才慘笑聲:“阿冷,你先起來。”

齊冷低着頭,愧疚到不願起來,太子溫聲道:“你起來。”

他喃喃道:“說什麼以死謝罪,你又有什麼罪呢?有罪的,難道不是我的舅父嗎?”

“皇兄......”

太子擺手:“你去稟告父皇吧,此事我絕無異議。”

齊冷頓了頓,剛想說什麼,卻聽下人稟報,說邢國公來了。

邢國公今年四十餘歲,和太子長得頗爲相似,都溫文爾雅,彬彬有禮,實在難以想象這樣的人居然會幹出掠良爲奴的事。

邢國公進來後,齊冷默默退下,邢國公瞧了眼一臉失魂落魄的太子,他平靜道:“殿下都知曉了?”

太子情緒向來穩定,齊冷從來沒見他發過火,但邢國公這句話後,太子卻忽然暴怒起來:“你爲何要這麼做?”

邢國公冷笑一聲:“爲何?當然是爲了殿下。”

他道:“殿下五歲時,皇後孃娘就已仙逝,雖說殿下是嫡長子,也早早被冊封爲太子,但古往今來,被廢的太子,還在少數嗎?殿下一味仁慈,卻完全不懂如何拉攏大臣,若不是臣去結交他們,殿下能安坐儲君之位嗎?”

太子愣住,他一時之間,竟無言以對,因爲邢國公說的,的確是事實。

邢國公又道:“這些年,殿下的手乾乾淨淨,臣的手滿是血腥,殿下在清風朗月的時候,臣在向權臣納賄,殿下在陽春白雪的時候,臣在販賣孤女,可是,難道臣願意沾滿血腥嗎?臣所做的一切,都是爲了殿下啊!”

太子手指慢慢攥緊,他抬頭,直視着邢國公,面容因爲極度的痛苦而扭曲着:“舅父,可你,犯了國法啊!慈幼局的孤女,她們都是無辜的啊!她們本想滿了十六歲,就能出慈幼局,自食其力,過上新的生活,可你毀了她們!你將她們販賣給權貴泄慾!你.....你這已經非人所爲了!”

“非人所爲?”邢國公冷笑一句:“自古登上皇位的,又有幾個沒做過非人所爲?殿下,難道你以爲,靠着你的仁慈,你就能當好儲君,當好皇帝嗎?不,事實正是,你當儲君的時候,呂貴妃和魏王欺負你,你將來當皇帝的時候,那些大臣照樣能欺負你!成大事者,不拘小節,更何況犧牲幾個孤女

呢?"

“可那些孤女,也是我大齊的子民!”

“誰不是大齊的子民?你想照顧到每個子民,那是不可能的!即使推行國策,也一定會一方受益,一方喫虧,就比如你想改革軍制,就一定會武人受益,文人喫虧,難道文人不是大齊的子民嗎?殿下,心不狠,當不好帝王,成不了大事!”

“不要再說了!”太子似乎被激怒:“你說來說去,就是想讓吾放過這件事,吾可以告訴你,絕無半點可能!吾若放過,不但不配爲儲君,還不配爲人!”

邢國公怔住,但他很快就意識到這個外甥向來喫軟不喫硬,於是緩頰道:“殿下,你有沒有想過告發這件事的後果?到時候,臣身死族滅,臣一死,太子一黨必受打擊,陛下更會趁機申斥你,你不爲舅父考慮,也要爲你自己考慮。”

太子心硬道:“吾就是爲自己考慮,纔不能放過此事,吾不想遺臭萬年!”

“但你的舅母呢?你的表妹呢?”邢國公道:“你五歲喪母,你舅母擔心你的安危,於是拋下嗷嗷待哺的親子,搬去宮中照料你,還有你的表妹,最小的才六歲,你忍心讓她們淪落成官奴嗎?”

太子瞬間呆住,邢國公苦笑:“殿下,臣是爲了殿下,纔會捨棄身家性命做這件事,臣固然死不足惜,但在大齊,死從來都不是一個人的事,臣犯此大罪,陛下一定會判臣家中男丁流放,女眷發賣爲奴,殿下真的忍心讓你的幾個表妹去做人儘可欺的官奴嗎?”

太子身體都開始發抖了,他最小的表妹,他前幾日還將她抱在懷中,她軟糯可愛的就和糯米餈一樣,他如何忍心讓她去做伺候人的奴婢?

一種巨大的痛苦將他淹沒,兩行清淚也從他眼眶滑落,正當邢國公以爲太子回心轉意的時候,太子卻哽嚥着說道:“舅父,你不願讓自己的女兒做奴婢,可是芙蓉和桃花,她們也不想做人儘可欺的奴婢啊......”

太子淚水滾滾而落,哽嚥到說不出話來,邢國公呆了呆,然後忽輕笑一聲:“看來殿下心裏,還是過不了這個坎......”

他忽瞥到放在案上的寶劍,他忽衝上前,抽出寶劍,橫在脖子上自刎,太子大驚,想去阻止,卻已經來不及了。

邢國公脖頸血流如注,他跌倒在地上,抓着想扶他的太子衣袖:“殿下,臣將自己的性命賠給桃花她們,但請殿下,?下此事,不要禍及臣的家人......”

太子心中大慟:“舅父,你先不要說了,吾去找大夫………………”

“來不及了......”邢國公奄奄一息,他最後留下一句話:“殿下......請小心定王......定王受殿下恩惠最多,卻不知恩圖報,子?中山狼,得志便猖狂……………殿下,務必小心……………

當齊冷聽到動靜,趕到內殿時,邢國公已經氣絕身亡了。

齊冷大驚失色,太子跪在邢國公身旁,看着自己手上邢國公的鮮血,泣如雨下:“舅父......舅父!”

齊冷上前一步,單膝跪在太子身旁,探了探邢國公的鼻息,又瞥了眼地上的寶劍:“邢國公這是......”

自盡了?

齊冷訝然,跪倒在太子面前:“皇兄節哀,邢國公去了......是齊冷對不起皇兄………………”

還沒等他把話說完,心神恍惚的太子卻漸漸回過神來,他側過頭,定定看着齊冷,看得齊冷心裏發毛。

"......"

他話音未落,太子卻膝行兩步,跪在他面前,鄭重叩了一首。

齊冷愕然,他忙扶起太子:“皇兄,你是儲君,你不能跪我………………”

“阿冷………………”太子的眼中,是空蕩蕩的絕望:“皇兄從來沒求過你什麼,今日,皇兄求你一件事......”

齊冷直覺不好,果然太子說道:“舅父已經將他的性命賠給了那些孤女,他臨死前的願望,是保全他的家人,而我,也沒辦法看着我的舅母表妹淪爲官奴,受人欺凌......”

太子說到這裏,不敢看齊冷,只能掩面而泣:“阿冷,求你了,就讓慈幼局的案子,到此爲止吧!”

“皇兄......”

“皇兄求你了......”太子又反覆叩首:“求你了......”

齊冷扯起太子,眼淚再也無法抑制,滴滴滾落,他咬着牙,半晌才道:“皇兄......我答應你......”

太子聽罷,卻並沒有鬆一口氣的神色,而是望向邢國公的屍首,愧疚、自責、痛苦、悲傷,各種情緒湧上心頭,讓他幾乎都無法呼吸。

喉嚨處腥甜的可怕,太子喉中居然嘔出一口鮮血,鮮血濺落在地上,與一旁的邢國公屍首相映,更顯悽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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