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破念當日封印失敗,被鬼冥魔功所震,又爲清風閣的端木閣主以木族祕法所傷,當真是萬念俱灰,自覺一世英名毀於一旦,幸好曲無復當機立斷,力保林破念,才讓林破念稍有安慰,哪知道曲無復也是別有用心,在回谷之時趁其不備,以心針制魂之法將林破念控住,以圖謀得谷主的位置。
如今曲無覆被顧勝瀾所殺,那心針制魂之法失去了法力,也自然而然的從林破唸的體內消失。
此時顧勝瀾冷冷的看着林破念,之前種種跡象,他早就看出情形不對,所以纔有此一舉,如今曲無覆命喪劍下,終該輪到替衛大哥討還公道了。
林破念長長的呼了一口氣,一雙眼睛若有所思的看着顧勝瀾,似乎正在抉擇着什麼,顧勝瀾手握紅蓮,踏步向前,冷聲說道:“你可還有什麼要交待……”
此時華青雲忽然喊了一聲:“顧勝瀾……”
顧勝瀾回頭一看,只見華青雲滿面悲傷之色,正站在他的身後,見顧勝瀾回頭,華青雲強步上前,不無哀聲的說道:“當年你被煉鬼教所傷,險些命喪玉清山,我一連七日不眠不歇,才把你這條命救過來,這般恩情,你可曾還過?”
顧勝瀾搖了搖頭,默然無語。
華青雲又道:“你既恩怨分明,如此之恩情,你又想如何的來還?”
顧勝瀾未想到華青雲忽然提及與此,一時間竟是語頓,不知該如何來說。
華青雲見顧勝瀾不答聲,又道:“本來救人一命,並非圖取,只如今這樣的情景,我就要你放過師尊,以還去這個恩情,從此以後,我們再無相欠……”
顧勝瀾聞言全身一震,不可置信的看着華青雲,沒想到華青雲竟會這樣,如此一來,自己就再無法取林破唸的性命,又如何向死去的衛大哥交待。
他眼看着華青雲,半晌開口說道:“您當知此事與理不合,我這條命又如何能抵衛大哥一條命!若您想要,待此事之後,我再把這條命還給你!”
華青雲原本是淡泊之人,只是此時緊急,纔不得不有此一舉,想讓顧勝瀾放過林破念,畢竟如今天都谷已是千瘡百孔,若任由顧勝瀾殺了林破念,那無疑是給天都谷雪上加霜,哪知顧勝瀾竟是倔強至此,這樣一來,到讓華青雲不知道該如何是好。
他看着顧勝瀾,嘴角顫抖了幾下,不知再該說些什麼。
卻在這個時候,一直默然無語的林破念忽然說道:“青雲,你退在一旁!”
雖然林破念心落魔道,但畢竟仍居谷主一位,又是華青雲的師尊,此時話語一出,華青雲不由自主的退後了一步,不再言語。
林破念慢慢從椅子上站起來,雙眼有些複雜的看着顧勝瀾,半晌,說道:“該來該去,本無可避,冥冥天運之中自有定數,你若想討還公道,便過來吧……”
華青雲站在下面,聽林破念如此一說全身微震,失聲說道:“師尊怎可如此……”
林破念擺了擺手,說道:“自我心魔叢生,便當知有此一天,又何須躲避!”
說罷兩隻大手微微的向前舉起,只聽得悶悶的一聲響,只見在高臺之中,忽然緩緩升出一物,那物體閃着淡淡的光芒,在林破念雙手之上懸停住,卻是一個長長的匣子。
林破念單手拿住這匣子,另一隻手微微一動,將那匣子開啓,從匣子裏取出一把長劍來,只見那長劍劍身稍寬,劍紋古樸,寬大的劍柄之上篆文雕刻,一眼望過去即感覺此劍的不凡,可偏偏此時被林破念握在手裏,劍身竟是啞然無色,絲毫沒有半點的神光,不禁讓人生出一種怪異的感覺來。
林破念把這把長劍握在手中,雙眼閃出一絲濃烈的神情來,長嘆一聲,將手中長劍舉過頭頂,慨然說道:“若當日我手中是此神劍,又如何能讓那妖孽橫行!”
顧勝瀾神情一動,忽然感覺手中紅蓮似有一絲溫暖正流轉與掌心之間,自與紅蓮劍靈失去聯繫之後,如此異樣的情形只出現過一次,如今又是如此,卻不知所爲何故。
只見林破念慢慢撫摸着手中長劍,似完全沉醉在其中一般,那動作輕慢而細緻,就彷彿在撫摸生命中最得意的東西一樣,生怕有一點的不妥。整個大殿之上,所有的目光都集中在了林破唸的身上,再無其他一點的聲響。
過了好半天,林破念才緩緩從那沉醉之中幡然醒覺過來,他看了看華青雲等人,又看了看此時已經再沒有半點生命氣息的曲無復,不禁苦笑一下,說道:“可嘆我等幾人,修爲百載,臨到最後竟都無法堪透,當真是愧對師傅!”說罷那張臉上充滿了悲哀之色。
顧勝瀾面色平冷,此時默然無聲,任憑林破念如此而爲,只暗自提神恐林破念從自己眼睛裏走掉。
“青雲青池,你等幾人且守在一邊,不得擅自出手!”說話間又轉過身來,看着顧勝瀾,眼露覆雜之色,說道:“是非恩怨,皆與你在這一日了結!”說完手握長劍,邁步向殿外走去。
顧勝瀾跟在後面,兩人先後走出靈谷大殿,殿外此時天都弟子仍在左右,正等待看個究竟,忽然見谷主和顧勝瀾走了出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隨後六個院主魚貫而出,各命院下弟子,不得隨意而動。
此時數百的弟子,目光皆在這兩人身上,顧勝瀾與林破念站在靈谷大殿之前,對視而立,風擺衣衫,依稀之間兩人身前,竟漸起薄霧,將兩個人的身形籠在其中,林破念身材高大且散威猛之勢,此時一把鬍鬚在風中已經是微微飄散,仗劍之手橫起胸前,若海天一線般巋然不動,反觀顧勝瀾,高高的身材卻是一身的淡漠之色,那略瘦的身材此時就似隨風在擺動一般左右微微的晃動,幾乎給人一種將被風吹散的錯覺,可偏偏就是這左右搖晃的身形,卻在那擺動之間竟似能留下軌跡一般,重重疊疊,幾番下來,觀者的眼睛裏竟就生出若乾的虛幻之影來,而再把握不到顧勝瀾真身的存在,就連那氣息都是淡之又淡,幾近虛無,似衆人眼前的顧勝瀾已經完全的不見,只剩下這若幹虛化的影子。
林破念眼見顧勝瀾如此,心中不禁暗自驚訝,未曾想此番再見,顧勝瀾竟會施如此古怪之法,這等障眼之術原本在修真人的眼睛裏乃低微小道,不值一提,可此時被顧勝瀾施展出來,竟又有如此奇妙之功,而更讓林破念驚訝的是,此時自己,竟似完全把握不到顧勝瀾氣息流動的所在一樣,即便他當日因心落魔途而使得道心大減,但天都谷赤天太清之境,又豈可小窺,如此竟觀不出顧勝瀾氣息之流動,當真讓林破念暗自喫驚。
眼見顧勝瀾此時已經完全幻化成若乾的影子,重疊的讓人眼花繚亂,就似有多頭多手一般,而那些個表情也是各有不同,或怒或喜,或嘲弄或冷漠,林破念深吸了一口氣,一雙眼睛悄然而閉,把眼前一切景象關在了眼簾之外。
隨着眼睛閉合的那一刻,林破念在腦海之中,呈現出一幅清晰的畫面來,原本那重重的幻影已然是消失不見,只見顧勝瀾若一棵孤松一般站立在自己的對面,表情淡漠毫不見半點的顏色,一雙眼睛不含絲毫感情的注視着自己,手中的紅蓮,正微微的散着紅光,而顧勝瀾的身上,則透出淡淡的金色來,幾盡難覺。
“到底不過是障眼之法,神覺之下,怎可遁逃……”林破念心思暗動。
卻在這個時候,忽然那幅景象發生變化,就若被大力揉搓壓擠一般急劇扭曲,又若水面忽然生出層層漣漪,再難保持平靜,林破念一驚,不知道何故會如此,連忙神念催動,守一點清明,莫非竟被顧勝瀾所察覺到嗎,林破念正在懷疑之時,腦海之中那幅景象竟又漸漸的清晰出來,卻再無之前那般的完整,只見一張清晰的毛細可見臉出現在腦海之中,那雙眼睛似笑非笑,正注視着自己,卻正是顧勝瀾!
林破念一驚,猛然覺得在腦海之中,若被一根針深深的刺到一般,一陣劇烈的疼痛從頭開始,瞬間蔓延周身的神經,幾乎令自己喊出聲音來,而全身四肢,竟一疼之下,開始微微有些顫抖。
華青雲等人站在距離最近的地方,眼看着兩人如此這般站立,良久也不曾動手,只見在那絲絲縷縷的淡薄霧氣之中,兩人若上仙一般讓人生出膜拜之心來,均不禁暗自惋惜,若非谷主誤入心魔,以此般修爲,誰可能撼動天都谷之威嚴,而若非谷主當日將顧勝瀾打爲棄徒,以此子之資質,必成天都谷後繼之頂梁,可將天都谷千年之基業延綿而下。
只今日這兩人,卻不得不刀劍相對,如此一緣一啄,原有天定。
正在這些人心生惋惜之時,忽然見到林破念表情大變,只見雙眉緊皺,嘴角已經開始不住的抽動,那閉着的雙眼,也似在不住的滾動一樣,顯然是受了莫名的力量而在承受巨大的痛苦,以林破念之能,竟會如此,在場之人心中無不驚訝,不知將會發生什麼事情。
林破念此時一招受制,只感覺那若針刺般的疼痛此時竟若毒藥一般,疼痛雖漸漸減少,可四肢竟開始生出麻木之感來,最開始是四肢的末端,而漸漸蔓延之掌心腳心,蔓延而上,林破念心中大驚,知道非是當真有毒藥,而是此時自己的神念竟被顧勝瀾所控,纔會生出此等感覺來。
一直以來,林破念只以爲顧勝瀾身藏朱雀之魄而借其威勢,如此雖可有驚人之力,但人體之弱,又如何能將其完全發揮,卻未曾想到顧勝瀾與神念控制,竟會達到如此駭人的地步,而自己一失之下,幾乎再無反手之力。
林破念百年修心,與道法滲淫何其之深,若非慾望所控,幾可突破赤天太清之境而登上界,此時雖一時失手,但神海之中清明尚在,他若怒海孤舟一般,唯保清明不失,若明燈高懸,漸照四方,毫不理會那麻木的幻感,只將那清明之神小心遊動,似緩似急,以退去那侵入的幻感。
顧勝瀾站在林破唸的對面,層層淡霧之下已經看不真切他的表情,對於林破念這樣的人,他知道若非奇計,要想將其擊敗必然不易,之前他頻施心法,又將當日從圓月之輪中得到的那股奇異之力用在其中,終使林破念着了道。
此時兩股念力同在林破唸的體內相鬥,顧勝瀾也不得不佩服林破念道法的厚重,若換作旁人,早已經在自己重重衝擊之下而崩潰,反倒是林破念,竟依靠這一點清明之神,固守不退,反更是漸走漸大,將敗勢一點點的扳回,即便百載道心,也未有如此之能,可見林破念確爲當世奇才,而道門第一之名也不爲虛,只可惜此時這人卻再無法回頭登岸。
一招未能全功,顧勝瀾便以知曉無法再能以此法巧勝,想那神海之中,各有不同,林破念若怒海孤舟,而自己又何嘗不是如火中取慄,誰稍一不慎都可能陷入萬劫不復之中而再無法醒覺,自己入得林破唸的神海,更是險境重重,與林破念之神相抗以是失了一利。
一擊不成,全身而退,顧勝瀾深知此理,此時林破念那點清明之神以生吞吐之象,顧勝瀾當即放棄,將念力撤回。
林破念正自全力抗衡意圖反擊之時,忽然那重重麻木之幻感,在自己的周身四肢中若潮水一般退去,竟再沒有半點的痕跡可尋,緊接着全身上下隨之一輕,神海之中豁然一開,若撥雲見日一般霧氣盡褪而明朗高照,如此一來,他已知道顧勝瀾以抽念而去了。恍惚之間,此時額頭竟以隱隱有汗水滲出,他不禁暗道了一聲險。
兩人之間薄霧漸漸退去,又將兩人的身形完全的顯露出來,此時兩人仍若之前那般站立,絲毫沒有半點的改變,讓天都谷的弟子齊齊的心中叫怪,不明所以然,唯有修爲較深的幾位院主,隱隱猜到兩人在之前那一刻,已然經歷了一場驚心動魄的較量,只如今看兩人情形,似平分秋色。
林破念睜開眼睛,看着站在對面的顧勝瀾,此子年紀如此之輕,竟能將神念控制的如此得心應手,當知此子後期無可限量,而登上界亦可預料,隱約之間,他忽然想到了什麼,眼睛不禁一亮,冥冥之中,看來果然是如此之安排啊!林破念此時猛然醒悟此戰勝敗已經是全然不再重要了。
顧勝瀾一直淡漠的表情此時露出一絲笑意來,剛纔一戰,即便他如何的恨林破念,也不得不生出一絲的佩服來,能修得此等厚重心神,當屬是難得。
他握了握手中的紅蓮,說道:“原不想將這天都谷的靈地喧鬧,只看來如今卻是不得不這樣了……”
林破念點頭示意,卻意外的轉過身來,對着數百的天都谷弟子說道:“此戰若勝,我天都弟子任誰都不得再起傷害之歹意!此戰若敗……”他扭頭看了看顧勝瀾,說道:“還望你留我一口殘息,讓我將這餘下的後事交代料理!”
顧勝瀾點了點頭,將手中紅蓮緩緩舉起,靈谷殿前,兩人終將以一戰而了去恩怨……(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