葉穆沒帶傘, 頂着冬雪回到家的時候身上的羽絨服已經溼透了,露在外面的皮膚凍得近乎全紫。
公寓裏靜寂漆黑, 藉着微弱的月光可以看到鐘面的指針已經指向凌晨一點,然而卻依然沒有人回來的痕跡。
僵硬着身體拖上鞋, 他緩緩動着步子走到客廳,給自己倒了杯熱水暖手。
溫度隔着白瓷杯麪傳遞着,指腹漸從麻木冰冷的狀態中解脫出來,但修長的手指卻一直保持着蜷縮的狀態沒放鬆下來。
窗外還在下着漫天的雨雪,白皚皚的冰面肆虐着馬路,葉穆偏頭看了眼,眸底不期透出一絲憂慮。
雖然被人放鴿子的感覺不怎麼好受, 尤其這還是兩個人第一次約會去看電影, 但比起這些,他顯然更擔心陳陌的安全。
略沉吟了會兒,他從兜裏翻出手機又打個電話過去。剛按下通話鍵沒個幾秒,門外突地傳來一陣開鎖聲。
抬頭看了下, 是陳陌。
年輕男人低着頭站在陰暗處, 寬廓的背影黑鴉鴉地覆蓋在地板上,看上去心情並不怎麼好甚至還有些壓抑。
葉穆微皺眉,動了動脣吐了句,“ 怎麼這麼晚回來?”直覺告訴他對方不會無故這樣,肯定有事發生。
陳陌抬眸看了他一眼,神色略有愧疚,沙啞着嗓子道:“等了很久麼?”
他在電影院門前沒找到人就先回來了, 但看着男人外套上的溼跡可以推斷也是剛回家。
葉穆走過去遞給他一杯熱水,表情寡淡,輕道:“還好,等到十二點就不等了。”
陳陌低着頭接過,碎髮讓他面上的表情有些看不清,“不好意思,高速路上發生重大堵車事故,沒能及時趕到。”
葉穆的視線落在他臉上沒移開,“堵車之前去了哪,之前不是說有事要出去一趟麼?”
陳陌就着水杯潤了下嗓子,試圖輕描淡寫,“沒什麼,回了趟晏家老宅。”
葉穆聲音裏不帶情緒,“然後呢?”
陳陌若有所思,“被單方面凍結了資金鍊,估計過年後公司股價就會大跌。”
葉穆沉默了,隔了會,薄脣微啓,“我明天去宋式以項目名義申請預支金。”
陳陌抹了把臉,抿脣道:“也只能這樣了。”
他邊說邊褪去外套,閉着眼睫半躺在了沙發上,看上去有點疲憊。
葉穆走過去在他旁邊坐了下來,低沉道:“不用這麼悲觀,公司去年總收益可觀市場也相對看好,不愁找不到新的投資方。”
陳陌仰着脖子看着天花板,滑動了下喉結,欲言又止,“跟這個沒關係。”
葉穆強忍着內心的不適,“那是因爲什麼?”
陳陌面無表情,“有其他另外的事憋在心裏想不通罷了。”
葉穆望向他,顯然對他提供的信息不太滿意,“具體點。”
陳陌眼睫微顫,目光深邃道:“以後再說。”
這句話的意思顯然就是目前還不想告訴你。
葉穆微垂下眼瞼,也不勉強,“可以,等你想說了也不遲。”
陳陌側眸看他,漆黑的眸子裏有着捉摸不透的光,眉目輪廓罕見地透着糾結。
葉穆回視他,抿了抿脣沒說話,不知道是不是心理原因,他總覺得陳陌看向自己的眼神變了,不再像從前那麼堅定,甚是可以說是猶豫的。
偌大的廳內靜悄悄的,只能聽見依稀的呼吸聲,兩人互相眼裏都倒映着彼此,但卻誰都沒有打破沉默。
過了很久,葉穆先垂下了長睫,嗓音帶着些快要感冒前的鼻音,“不早了,洗洗先睡。”
也許是寒風吹多着涼了,他一陣陣地頭疼,身子有些發熱發燙。
陳陌微點頭,眼中深不見底,似是泯滅了所有的光般漆黑一片,半天悶了個字道:“嗯。”
葉穆眼神裏泄露絲複雜的情緒,因爲不知道自己可以做什麼幫到他,俯身湊過去溫柔地用脣碰了碰他臉上的疤痕。
陳陌斂眸,小幅度地偏頭,下意識躲開了他這一吻。
葉穆微怔,淡色的眸中劃過一絲詫異,“怎麼了?”
陳陌嚥了咽喉,沒正面回答,起身便離開了,“有點冷,我去洗把熱水澡。”
葉穆被獨自晾在那,一路看他走進浴室,白皙瘦削的臉上透着分迷茫。
身體的不適加上腦子裏嗡嗡的痛感讓他來不及想太多,坐在沙發上躊躇了會兒,他便也起身去到了另一間淋浴間洗漱。
洗過之後細胞活絡開變得沒之前那般難受,趁着還沒流鼻涕咳嗽,他喫了幾片西藥做預防之後便去到了臥室。
躺到牀上的時候,葉穆的眼皮已經在打架了,但卻還是支撐着沒睡着,說實在的,他還是有些放心不下。
陳陌洗了挺久的,大概過了近一個小時才安靜地走了進來。
不知爲什麼,男人上牀後並沒有像以前一樣翻身抱着他睡覺,並且背對着他跟他離開了好一段距離。
葉穆洗完澡沒怎麼吹乾,溼發散落在額際,溼答答地貼在白皙的額際,襯地那雙細長的眸子有些氤氳陰沉。
“除了凍結資金之外,他是不是還跟你說了別的?”
漆黑的夜,他還是忍不住冷冷地打破了寂靜的氛圍。
陳陌躺在角落裏,英俊的輪廓透着寡默,悶了老半天都沒回答他的問題。
葉穆側着身子躺了過去,把手放在對方精瘦矯健的腰身上抱着他,冷靜道:“我自認有些事瞞着你,所以也不奢求你能全都告訴我,但還是希望你能別有太大的壓力。”
陳陌眼瞼微下垂,掙脫開他的束縛,無聲地挪到牀邊,“我沒有壓力,只是有些不知所措罷了。你先讓我一個人靜靜,有些事我想自己想清楚。”
他低着嗓子道,聲線磁性,但卻多了分遊弋與疏離。
葉穆輕咬脣,默默地收回了手,看着對方冷漠的背部,心裏有些堵。
房裏沒開暖氣,冬天的夜顯得特別冷,以前有男人暖手暖腳不覺得,今晚他止不住地打起哆嗦跟寒顫來。
陳陌沒察覺,隔着他挨着牀邊,寡言地盯着地板出神着。
葉穆有些受不住,起身去到衣櫃那又拿了牀被子給自己蓋上,把身體都包裹成一團後方纔回暖了點。
“嘀嘀”
手機在枕邊不期振動了幾下。
眼皮乾的有些酸澀,但他還是抬手眯着眸看了下。
那雜種不是真心喜歡你,別被騙了
——晏琛
屏幕的藍光沒隔三分鐘便黯淡了,葉穆側眸盯着那條只有短短一行的短信,不禁覺得刺眼的很。
不管晏琛是出於什麼原因發送這條內容給他,在他看來都帶着抹不去的嘲諷與奚落。
葉穆變得難受,或許是存着牴觸跟想要證明的心理,轉身朝着陳陌靠近了點,雙手繞過撫摸上他前面的胸襟,並嘗試着將腦袋貼在了陳陌寬闊的背部曲線上。
陳陌的身體微微地動了下,依舊跟先前那樣掙脫。
葉穆卻死纏着他不放,沙啞着正發疼的嗓子道了句:“太冷了,借我取會兒暖。”
陳陌默然,手肘撐在牀上半坐起身,將牀頭熱好的暖寶遞給了他,“抱這個。”
葉穆的睫毛輕輕顫了顫,皺眉道:“發生了什麼事,你能別這樣嗎?”
陳陌推開他放在自己胸前的手,側輪廓顯得深刻,“沒,只是有點怕罷了。”
葉穆不解,追問道:“怕什麼?”
陳陌眉宇間透着深沉,如霧靄般讓人難以看清,動了動脣欲言又止,最終還是沒說出一個字來。
是的,他在怕,怕自己真的是那種無恥之徒,僅爲了一己私慾纔跟葉穆在一起。那樣不僅會耽誤自己的一輩子,也會害葉穆一輩子。
所以即使會讓彼此產生誤會,他還是要選擇弄清楚,在這段時間裏,他會盡量避免肢體上的接觸。如果他們之間的感情能在少了那種因素的影響而得以延續,那才證明是真正所謂的喜歡。
或許這種想法很幼稚很愚蠢,但卻不失爲是對雙方都負責任的表現,不被理解也好,他向來固執且一意孤行,如今在感情問題上也不想輕易退步。
葉穆不知道男人內心的想法,看他又沉默,清秀的眉頭緊緊蹙起來,過了會兒,眸光晦暗地背對着他,也不再多說一個字。
兩個人獨處着睡在同一張牀上,但卻不像從前那般互相舔吻擁抱,沒了戀愛的感覺,只餘下冰冷跟陌生。
夜色寧靜,多因素的干擾讓人不受控制地失眠了。
葉穆撫着有些澀意的眼皮,雙眸有些難以調整焦距,在那一刻,他真的很想問,你是不是後悔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