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暮天寒。
昨夜忽如其來的一場大雪壓斷了路邊幾株青竹,枝丫可憐兮兮地垂倒在地,抬不起頭來。
縱是天寒地凍,雪虐風饕,南椋王府門前依然車水馬龍。
十餘歲的貴女們衣飾精緻得體,打着寒戰被下人伺候着,從包裹得厚實的車廂內走出來。個個被凍得臉頰通紅,不住呵着冷氣卻都掛着笑,不敢有半分抱怨。
這些自小嬌養着貴家小姐們,需在如此惡劣的天氣下頂着寒風出門,全因南椋郡主林白一句吩咐,言明今日就要挑選伴讀。於是南椋地界泰半有同齡子弟的世族都將孩子送來了,安靜乖巧地候在側門,等王府的人一一領着進府,而後在春暉堂暫候。
……
春暉堂。
郡主尚未駕臨,無數女使婆子們先一步湧入。
她們一言不發,有條不紊地放下行廊上遮風的垂簾,合上堂中的窗戶,在主座加鋪上一層厚厚的絨毯,又在屋內新添了一盆炭火。
天色本就陰沉,再關上窗,室內的光線頓時黯淡下來,女使們又紛紛點起了燈盞。
一番操作,讓堂內左右分立,恭謹侯立的公子小姐們略有些茫然。
這大白天的,關窗戶點燈?
他們不敢動,不敢詢問,又實在疑惑這是在做什麼。忍不住小幅度挪動眼珠,謹慎四下探看。
好在很快就有一位高階女使進得屋來,給她們解了疑惑,先是語氣清淡地安撫右側的小姐們:“郡主前些日染了風寒,近日剛好些。受不得風,也受不得累,一會兒她來問你們什麼,你們答什麼便是,切莫多嘴多舌,吵吵嚷嚷地惹惱了郡主。”
轉頭又對左側的小公子們道:“今日也是三公子挑伴讀的日子,但他和華夫人或許會遲些來,諸位就請保持安靜,再等等。”
此言一出,衆人皆恍然,低頭應是。
原來郡主前些日子拖着不見人,遲遲沒有挑選伴讀,今日又緊急召喚他們過來,還同三公子選伴讀的日子撞上,竟是因爲病了剛好。
難怪前些日子王府傳出一些風聲,說郡主前兩日不慎落水,險些沒救過來。
堂內的公子小姐們得知前因後果,嚇得連話都不敢開口說了。
郡主脾性本就不好,病了情緒自然更差些,這可怎麼辦?
提心吊膽間,聽到外頭人高聲通告:“郡主到!”
林白的腦袋受傷之後就患上了“臉盲症”,看誰都一個樣,穿越之後也沒見好轉。
饒是如此,她病歪歪地靠在四人合抬的步輦上被人抬進園子時,隔着半開的窗戶,一眼就在春暉堂攢動的人羣中認出了要找的人。
那是一個衣着單薄的少年,約莫十六七歲上下,微微垂首低調地站在人羣后排,身姿挺拔。
林白抬了一下下巴,語氣篤定對系統:“是他吧?”
原因無他,他生得太好了。
過於生動的美貌,讓人過目不忘。像是混跡在一堆乾巴鹹菜酸菜中,一顆水嫩青蔥小白菜,乾淨,透亮。明明本質的物種是一樣的,卻突兀又亮眼,剎那間讓周圍人全都黯然失色。
系統沒有人工智能的應答功能,但在那顆小白菜頭上格外貼心地飄出一個標註。
【氣運之子:池初宴】
【叮??首次遇見選定的氣運之子池初宴,相距100米,獎勵玩家生存點數+5。】
【此範圍內,玩家每四個小時可增加一點生存點。】
林白盯了一會兒那名字,不知何故下意識朝他的左耳看去。
眼見他白淨的耳垂上空空無物,莫名心中一空。
那情緒來得突然,消失得也快,讓人無從品咂。
林白茫然半晌,撇了撇嘴,收回了視線。
……
一日前,林白還是一個遊蕩在星際聯盟邊緣的底層流民,在逃通緝犯,正窩在一荒星的地下掩體內休息。
被通緝是因爲她記憶缺失,身份信息損毀,是個“查無此人”的黑戶。身無分文,無以餬口,便跑去小作坊打黑工做了三個月的苦力,沒想到黑工頭欠薪不肯給不說,還反將她給舉報了。
在逃是因爲林白提前察覺,暴打了黑心老闆一頓,再捲走他一臺破機甲,麻溜跑了。
然後睡醒一睜眼,她就穿了。
荒星地下洞窟突變雕花大牀,珠簾羅帳。
幾個梳着總角的小丫頭跪候在她牀邊,戰戰兢兢呼喚着:“郡主,您醒了?”
林白揉着肚皮打呵欠的動作一頓。
就曉得事情大發了。
最糟糕的,這還不是普通穿越,而是穿進了某款遊戲。
且等她徹底清醒過來的時候,那個強行將她擄進遊戲,與她綁定的系統已經莫名其妙地殘了。
它似乎遭受了什麼神祕力量的制裁,遊戲系統面板被大量迷霧遮掩住,整體界面的排版彷彿迴歸了早古時期,簡單粗暴的黑色背景搭配白色宋體字,絕大部分的功能板塊都被封鎖了起來,顯示可用的僅有【人物信息】、【任務】、【包裹】三欄。
排版簡陋還鎖功能,帶個新手進本,竟然連解釋說明都不給全。
在她醒後,僅用一卡一卡、帶着細微雜響,宛如漏電一般的變調機械音播報了四句:
【恭喜32798號玩家成功登錄遊戲,進入福利副本《南椋》】
【副本角色:南椋郡主林白。角色定位:脆皮惡毒女配。】
【副本通關任務:以郡主林白的身份成功存活五年。】
【系統將在每日根據玩家生存實況,爲您結算生存點。生存點爲系統官方認證的唯一流通貨幣,請多多賺取。】
壓根沒說清楚這到底是個啥遊戲系統,要她幹啥來的,怎麼活五年那也能叫主任務……
林白一頭霧水地追問了好半天,得到系統一句無情的回覆。
【系統受到未知攻擊,殘破率百分之八十,修復轉化中,無智能客服在線,請勿擾!】
被莫名懟了一臉的林白:“?”
……
林白一大清早的遭逢穿越鉅變,心思全在投訴新得的系統上來,沒走心和副本中的NPC侍女們互動。
只聽說今日要去春暉堂選什麼伴讀,便稀裏糊塗被侍女簇擁着當個玩偶娃娃般強行收拾妥當,催促着要領出門。
林白想着這應該是什麼開場劇情,新手必須要走的過場,保不齊會有新手禮包得的,決定先無腦做了再看後續。
給人攙扶着行至門前,配合地抬起右腳欲邁過門檻。
任誰也想不到,就這樣一個小小的門檻,居然真的會成爲她人生道路上,一道不可忽視的坎。
只聽“嘎巴!”一聲,林白腳尖撞上門檻,身體瞬間失衡。
她從未感覺自己的四肢如此不自控,彷彿已經徹底跟腦子決裂,四隻散裝的手腳各論各的。
毫無意義地一通掙扎後,愣生生頭朝地往前栽了出去。
咚!
一腦門紮紮實實磕在了行廊的柱子上。
眼冒金星,天旋地轉。
林白本就快要見底的血條瘋狂紅閃,耳鳴陣陣中伴着侍女們的驚呼:“郡主,郡主!”
【警告,警告,副本角色脆皮郡主的防禦力低下,任何外傷都可能致死,請玩家不要做出如此危險的行爲!】
【鑑於玩家正處於新手期,已爲玩家抽取到自動鎖血buff,爲期三日。】
【您的血量餘額目前爲1點,請謹慎活動,儘快回滿狀態!】
林白麪無人色地躺在地上,捂着明明劇痛卻因爲鎖血buff一點血沒往外溢的腦門,瞅着系統狂彈的提示,半天回不過神來。
不是,啊?
她幹了什麼危險行爲?
走出自己的房間麼?!
好好好,她總算瞭解自己的主任務爲啥會是存活五年了。
林白疼得眼尾一抽一抽的,面目扭曲。
想到什麼,即刻調出自己人物信息的面板,忽略大篇幅的人物背景介紹,徑直看向角色屬性。
【副本角色:南椋郡主林白。】
【關鍵詞:反派,脆皮,惡毒。】
【狀態:病重、顱骨外傷(生命值、攻擊力和敏捷值大幅流失中……)】
【生命值:1/100】(自動鎖血已開啓)
【防禦力:1 】 (脆皮角色,人物防禦值已固定。)
【攻擊力:?】(攻擊力測試系統正在修復中,數值無法估算。)
【敏捷:1 】(數值過低,嚴重影響宿主行動,請注意安全。)
【智力:6 】(略高於普通人水準)
【精神力:2 】
懸着的心終於死了。
面板數值過於逆天,脆皮角色的防禦力居然能是固定爲1的?!
現在的她像是被一張紙皮包裹着的血包,又像某研究生養在實驗室的活爹菌種。
是真的會因爲右腳先邁門檻而不小心嘎掉。
這世上處處都充斥着致命的危險。
系統是怎麼好意思說這副本是福利副本的啊,啊?!
林白深呼吸兩輪,閉眼壓制體內亂竄,給她整紅溫的怨念和戾氣。
沒逝的。
她是被社會輪番毒打過的底層流民,什麼大風大浪沒見過,什麼絕人之路沒走過。
就這配置,崩是崩了點,想要她開局就投,那還不能夠。
林白氣若游絲地被衆惶恐的NPC們哭天喊地扛回屋,思索着自己的出路,開始仔細摸索系統功能。
點開唯三可用的【包裹】一欄。
包裹內僅解鎖了第一行,攏共十二格位置,空空如也,啥都沒有。
叉掉。
【任務】一欄中則除了生存五年的主任務外,還有一個支線任務。
林白興沖沖將之點開:
【特殊任務:深藏功與名。】
【任務描述:或許你有興趣成爲一位氣運之子的守護天使,默默守護她/他成長,使其功成名就?】
【備選的氣運之子:1、池初宴(男),目標:丞相推薦度:99%
2、江覃(女) 目標:女帝 推薦度:50%
3、聶景明(男)目標:柱國大將軍推薦度:30%
4、……
【請注意:玩家不能主動告知氣運之子你是她/他的守護天使。】
【任務獎勵:1、該任務爲長期多環任務,每完成一環任務都會有寶箱和生存點獎勵。
2、在選定的氣運之子身遭範圍之內可獲取生存點,距離越近,則生存點獲取速度越快。】
輔佐守護別人功成,聽上去簡直奉獻屬性拉滿,不太得勁兒。
可生死攸關之際,由不得一絲叛逆,林白當即便接下任務,並果斷挑選了推薦度最高的池初宴。
其他氣運之子的選項隨之黯淡了下去,面板之上緊接着顯現出池初宴支線的具體任務。
【特殊任務(一):確保池初宴能以伴讀的身份入學南椋王府私塾。】
【任務獎勵:20生存點、黃金寶箱*1】
林白眸光深沉地看着那個黃金寶箱的圖標。
三天之後她還能不能活,大概率就看這寶箱了。
至於那些生存點,她雖然暫時沒發現能用的地方,但系統都說了那是遊戲世界的貨幣。
錢是什麼重量級的存在,林?星際窮鬼?白表示無需多言,她自會珍惜。
於是經過一通人仰馬翻的治療,被接連灌下兩大碗苦藥和一碗神符水之後,勉強可以站立行走的林白不敢耽擱分毫,被人用步輦抬來了春暉堂,馬不停蹄地開始做任務。
……
春暉堂。
一等女使雲蘭瞅見郡主的步輦,立時躬身上前相迎,緩步將她引入主座。
她前腳剛落座,後腳華夫人和三公子林越便到了。
相較於郡主的前呼後擁的大陣仗,華夫人和三公子身邊只跟了兩個女使,輕簡而來,格外低調。
華夫人雖是郡主庶母,卻從不敢在郡主面前拿長輩的派頭,由遠及近時面上始終掛着三分笑容,主動招呼道:“郡主今兒氣色不錯,可是傷寒好些了?”
系統的人物角色面板中附帶了郡主身邊所有人的信息介紹,初次登場時系統還會在其頭頂註上標籤,林白自然明白對方的身份。
瞥眼看去,眸光在她的面容上過了一遭,又下移看向畏縮站在華夫人身後,神情怯弱望向她的三公子,瞧着大概十二三歲上下。
臉盲患者辨不出兩人面貌的特色,只依稀有個眉清目秀,長得還不賴的印象。
林白遺憾地想,莫非有治癒臉盲的buff只有氣運之子池初宴有?
病歪歪沖人頷了下首算是招呼,有氣無力地應了句:“唔,你說是就是吧。”
都大殘鎖血了,哪來的好氣色。
郡主和華夫人、三公子的感情本就生疏乃至隱約敵對,她如此冷淡、不分場合給人臉色做派才更貼原主人設,一時間也沒人覺得不妥。
林越瑟縮地叫了她一聲:“大姐姐。”
華夫人更是連臉色都沒變一下,只當聽不懂郡主的陰陽怪氣,仍舊笑着坐在了她下方的位置:“郡主小時候最愛喝我熬的梨湯,這湯可以潤肺去火,潤燥消風,對郡主的病也有好處。來的時候我備了一些,還熱乎着呢,郡主若是不嫌棄,喝上兩口暖暖身子?”
庶母待嫡女這慈眉善目、逆來順受的神仙態度,給了初來乍到的林白一點小震驚。如此能屈能伸的主兒,放在宅鬥題材的影視劇裏高低得是個小頭目了。一來就給她碰上這麼高素質的角色,若日後真要在後院廝殺起來,這南椋副本難度只怕不低。
但林白對宅鬥興致寥寥。
她從人物角色介紹和今日所見之中,能體會到華夫人傳達出的親善順從之意,歸根結底是覺得郡主作爲女子,是個很快就要“嫁出去”的人,威脅不到她的地位和利益,沒有起衝突的必要。
對於這種想法,林白樂見其成。
如果對方如果願意大路朝天各走一邊,不衝着自己來,她自能避則避,不會橫生枝節給自己攬什麼宅鬥的活。
笑了下,病弱靠扶在椅子上,神色懨懨,半點不近人情的模樣拒絕道:“不必,開始選人吧。”
做任務纔是正事。
“是。”
主事嬤嬤聞言,趕緊上前安排挑選伴讀的章程,林白便趁着這個空蕩掃了眼任務界面新刷出的,與氣運之子池初宴相關的大致劇情。
這一看,就看得她小臉煞白,嘴歪眼斜,想發癲。
……
本世界的氣運之子之一的池初宴,未來乃是輔佐女扮男裝的雲國太子江覃登位、權傾朝野的一代名相,還是江覃唯一給予名分的“正宮”,妥妥的男主一番。
不過如今年僅十六的他,還只是一個家道中落的落拓貴族子弟,靠着書香門第和天才少年的那點名聲,得了南椋三公子伴讀的初選名額,因此進入了南椋王府由大儒李學究坐鎮的私塾。本以爲可以就此安穩讀書,科舉入仕,順帶幫江覃看着點南椋王府的動靜,卻不幸被南椋郡主這條瘋狗給盯上了。
南椋郡主林白,年十五,乃盤踞西南,手握二十萬兵權南椋王的嫡長女,極盡榮寵,脾氣乖張,囂張跋扈世人皆知。
膚淺無腦且顏控,日日與美貌無雙的池初宴在南椋王府學塾裏同窗進學,幾年相處下來,處着處着就起了點齷齪的心思,想讓人跟自己偷偷“廝混”。小手一揮,許諾應允他除了正當名分之外的所有條件,什麼榮華富貴、功名與權柄,只要他想都能給。
然而池初宴一心進學,志在朝堂,且官配和白月光皆是江覃,說什麼都不肯。
郡主軟的不行就來硬的,先是在學塾裏拉幫結派霸凌欺辱他,後強行將人收入院中軟禁,毀了他的科考斷了他的青雲路,甚至控制監禁其家人,以此要挾池初宴低頭,想讓他心甘情願地跟她好。
池初宴寧爲玉碎,根本不喫她這一套。
失去耐心的郡主最終徹底突破下限,用上了一些不可說、不方便詳細描述的強制手段,把他拉到小樹林給……
之後,女主江覃奪權上位,欲召回他,助他脫離泥淖,卻被池初宴拒絕了。
他忍辱負重地潛伏下來,最終一舉拿到南椋王反叛投國的實證,靠着這份證據幫助江覃掀翻了反派南椋王,從此擺脫郡主面首的身份,平步青雲,步步高昇直至位極人臣。
而南椋王府被抄了個乾淨,無一活口。
林白:“……”
她被這歹毒的劇情和設定硬控了整整三分鐘。
真是好一個守護氣運之子的任務。
蹂躪式守護是吧?
而且,細說蹂躪一項。
林白看了又看,確認自己沒看錯。
這裏頭怎麼還有強制愛牀戲?
雖說小白菜的確水靈,但她一個五講四美三熱愛的好青年,哪至於爲了做點支線任務,對人下這種下作的毒手啊?!
不可能,絕不可能!
……
火盆中的銀絲炭忽然噼啪一聲爆開火星。
輕微的聲響,讓底下按序等待問話等得昏昏欲睡的貴家公子小姐們稍稍提了提神。
想是因爲重病,往日裏慣於吆三喝六,拿下巴尖兒看人的郡主今日顯得格外安靜。擁着狐裘披肩,揣抱着暖手的手爐坐定之後半天都沒吭一聲,虛弱的呼吸聲又短又輕。垂着眼睫,眸色犯冷,無論看誰都像是不太稱意的樣子。
雲蘭被這妖異的寂靜弄得心上心下,她早就料想過今日郡主會來大鬧一場,可她這一言不發,不撒潑不鬧的,是要做什麼?
雲蘭心頭犯難,生怕郡主是換了招式,小心翼翼偷覷着人的臉色,斗膽問:“郡主可有看中的人?”
林白半晌未語。
任務雖然歹毒得令人崩潰,可趕着救命的黃金寶箱是一定要拿的。
實在不行把任務做到牀戲前一環就不幹了,反正也沒見這支線任務失敗了會給什麼懲罰,應該不礙事?
打定了主意,林白轉頭看向縮在華夫人身側,毫無存在感的三公子,繼續兢兢業業地走劇情:“你呢?挑中誰了?”
被點名的林越頓時一個激靈,小臉白了兩個度:“我……”
……
林越自小就很懼怕他的這位嫡長姐,林白在他心中形象之兇惡,可治小兒夜啼。
過往但凡遇着了,罰站、挨訓都是小場面,長姐心情不好是真的會作踐打罰人的。
尤其是他去年剛中了童生,這在武將出身的南椋王府可是難得,王爺因此特地爲了他請來了大儒李學究。如此重恩,有意扶持庶子的態度讓一向看輕他的王妃都急得上了火,非逼着年滿十五將要及笄嫁人的郡主與之一同拜師,在王府弄了個勞什子私塾出來,氣得本就不好讀書的郡主又是離家出走又是落水重病,鬧得家裏好一陣雞飛狗跳。
林越知道因爲學塾的事郡主現在是徹底記恨上他了,怕得看到她院子的婢女都要繞路走,躲在華夫人身後纔敢與她同處一堂。
如今長姐當堂點名,他不得不硬着頭皮上前。
嘴脣輕輕哆嗦着,邏輯卻沒亂:“長幼有序,我、我等大姐姐先選好。”
林白不耐煩道:“讓你選你就選,我選中誰了還要先告訴你不成?”
林越一個輕顫,忙說不敢不敢,倉皇地又將目光調轉到剩下待選的貴公子中:“我這就選,這就選……”
……
就這麼一個選閤眼緣伴讀的事兒,他們娘?磨磨蹭蹭地足足弄了快兩個時辰,那華夫人像是要把人家祖宗十八代都問清楚一樣,事無鉅細,語速還慢,差點給只吊着一口氣的林白給生生熬死。
林白曉得他們早就問過池初宴,池初宴上前時,系統曾彈出過一個彈窗。
【滴??首次與選定的氣運之子相距10米,獎勵宿主生存點數+8。】
【此範圍內,玩家每兩個小時可增加1點生存點。】
不過這樣的增速沒有持續多久,池初宴很快被問完話後又退去了最後排。
池初宴無疑是出挑的,暫不論其鶴立雞羣的美貌,其本身也是南椋解元出身,家學淵源,才華橫溢,做個王府公子的伴讀完全夠格。
然而華夫人雖然欣賞他的才學,但好像並沒有表現出看中的樣子,反倒對長史之子秦海,欽州通判之子黎成文頗爲青睞。
林白思忖,想來華夫人是看池初宴家道中落,朝中還有政敵虎視眈眈,往後怕對林越難有助力,無意於他。
林越畢竟是個庶子,華夫人孃家又勢微,若不能抓着機會經營自己的勢力,便永遠只能低頭過活。遲遲不敲定心儀的人選,則是害怕若真選了秦海和黎成文兩人,勃勃野心被王妃瞧進了眼裏,她有沒有“往後”都難說。
華夫人有意拖延,想要仔細斟酌平衡,卻被林白當場開口催促,無奈之下只得暗示林越折中挑選了兩人,匆匆在名單中勾選了兩下。
……
主事嬤嬤接過名單,目不斜視地封存好,用托盤承裝着。
之所以沒有當衆宣佈,是因爲這事還需王妃複覈首肯,才能再走接下去的議程。
經過郡主身邊時,忽被一隻蔥白的手攔了攔。
林白溫吞地抬了一下食指:“慢着,拿來讓我瞧瞧先。”
主事嬤嬤本就是王妃的人,聞言二話不說便將名單遞了上去。
這一舉措直叫下頭的貴公子小姐們面面相覷,華夫人麪皮繃緊,有種被人當衆抽臉的尷尬感。
林白神情漠然。
沒法子,她得做任務啊。
翻開名冊,頓時挑起了眉。
沒有池初宴?
果然系統提示讓她過來一趟,就證明池初宴想要入學南椋王府的私塾,光靠氣運之子的光環還不夠,需得她這個暗地裏的“守護天使”來使使勁兒。
……
“欽州通判之子,黎成文。”
林白病弱地喘了一口氣,照着名單唸了出來,頭上的白玉金雀釵隨着她偏頭的動作微微搖晃,“這不是我表哥麼?二弟好大的排場啊,讓他給你做襯?”
華夫人一滯,頓有百口莫辯之感。
黎成文的母親林瑤確係林白的表姑母,兩家算起來是表親不假,但往年裏兩家離得遠,那黎家根基又淺,在南椋王府跟前就是個沒什麼用處的窮親戚,走動得少,關係向來淺淡。
直到前不久黎大人走了狗屎運,撿漏升遷,調任欽州通判。自曉德不配位,忙給自己找靠山,於是主動靠着林瑤那點遠房的血親關係來南椋投誠,成了王爺麾下之人,兩家這纔再度恢復了往來。
原就是對方主動巴上來,想將兒子送來南椋私塾攀一攀交情。
他們選了人,纔算給面子認下了這門“親戚”,怎麼到了郡主口中,倒是她不配,主動拿人做襯了?
林越被林白貶低習慣了,頓時慌了神,常年被謹小慎微的華夫人養在院子裏沒見過世面,一時也分不清自己和黎成文誰高誰低的,忙解釋:“啊,表、表哥?我、我不知道……”
他從來也沒見過黎成文這號表哥啊?
黎成文亦呆了一下,郡主這話雖然讓他聽着惶恐,不敢善領,但實則是抬高了他的身份,他也不敢反駁。
只訕訕接三公子的話:“家父是新調任來欽州的,早前不曾來過南椋境內,沒見過三公子,三公子不知道也是尋常。”
“那眼下是知道了?”
林白點了點名單,不管嚇得要哭的林越,笑問華夫人,“還是要選他?”
那未及眼底的笑,笑得華夫人毛骨悚然,心底寒涼一片。
華夫人本以爲林白郡主是個只曉得喫喝玩樂,作天作地的蠢人,原來涉及到了自家的利益,她也曉得護食。
這是不允許林越培養自己勢力的意思。
她都已經退了一步,選了黎成文和一個尋常武官家的孩子,未選那長史之子。
但郡主的意思明確,一個家世好的都不能有。
華夫人舌尖苦澀,面上還是順從:“是我的疏忽,那便再另擇一人吧。”
林白笑得滿意了些:“好。”
……
池初宴再次被叫了上來問話。
林白無心去挑選自己這邊的伴讀,翻開名冊,準備隨便勾了兩個瞧着機靈可愛,頗閤眼緣的小姑娘。
食指指尖無意識地點着扶手,狀似思索,實際分神聽着林越那邊的動靜,心裏計較着若這次池初宴還沒有被選上,她又要找個什麼由頭把人換上去。
本是一個不經意、無聲無息的習慣性小動作,卻莫名引得一人移眸看過來。
那視線在她輕點的指尖停駐的時間稍久。
林白合上名冊:“看什麼?”
人也自然抬頭,順理成章地看向了隔壁,再次被提到前排問話的池初宴。
四目相接。
少年的眸光清澈而乾淨,躍動的燭光落在他的眼底,像是一瞬情緒顫動的失神,輕輕一眨便消失不見。
春暉堂內紛雜的人聲,剎那間安靜下來。
……
竹簾搖晃,池初宴如夢初醒。
不知道自己何故會因爲郡主一個小動作而分神,乃至於失禮地盯着人家小姑孃的指尖看。
耳尖稍熱,面容之上隨即浮現一絲歉然,乾脆垂下眸認錯:“抱歉,是我冒犯了。”
衆人不知兩人之間發生了什麼,但並不覺得這世上有人活得好好的,會想着無事去招惹郡主。
反倒是聽郡主開口時那找茬的口吻,像極了某種借題發揮。
他們都覺得池初宴要倒了大黴。
果不其然,郡主沒有放過他的意思,眉心輕蹙,眸光不依不饒地落在他臉上,驚疑不定地打量着。
這人怎麼瞧着有些眼熟?
離得遠時並未細看,離得近了,才發現那雙幽黑的眸子清凌凌望過來時,那陌生而疏離的眼神,莫名讓林白有種微妙的感覺。
??後槽牙咬緊,拳頭梆硬的感覺。
……
林白的記憶缺失,很多時候都是靠着直覺做事。
想也沒想地便起了身,衆目睽睽之下,緩步走到了池初宴面前。
【滴??首次與選定的氣運之子相距1米,獎勵宿主生存點數+10。】
【此範圍內,玩家每一個小時可增加1點生存點。】
林白:“認識?”
她沒頭沒尾地丟過來一句,過於簡潔的說話習慣與尋常人大相徑庭,乍聽上去讓人一頭霧水。
池初宴靜了一會兒,卻明白她在說什麼。
隨着她的步步逼近,輕吸了一口氣,袖中的指尖無意識攥緊。
誠實搖頭:“在下先前並未見過郡主。”
也是,他們先前若是有交際,林白早就該在劇情介紹上看過纔是。
她意識到自己犯了個蠢,撐場面般解釋了句:“看你眼熟。”
池初宴不知自己心神爲何有些慌亂。
不曉如何回應,稍顯茫然地揚了一下眉心,禮貌淺笑不語。
林白:“……”
池初宴比她高出半個頭,她站得近,他便只能垂眸瞧她。
濃密的眼睫在他漆黑的眸底投下一片陰影,遮住了光,那本就安靜的眸子便顯得更加清淡。
林白莫名不喜歡他這樣笑。
疏離,寧靜,彷彿什麼都落不進他的眼裏,看得人心頭火起。
林白磨了磨後牙,盯着池初宴,腦中忽得冒出一個念頭來。
……
雲蘭看着郡主直奔着池初宴去的時候,便隱約有不妙的預感。
兩人就在堂前談話,僅是三兩個來回,雖說話裏話外都是不熟,但那氣氛和過近的距離瞧着着實讓人頭皮發麻。
眼瞅着圍觀的衆公子小姐們神色各異,連三公子都疑惑地望了過來,雲蘭剛想冒着生命危險上去勸阻一二,便見郡主忽得手心一翻,隨手便將自己挑選伴讀的名冊給撕了,丟進了火盆。
“正好,母妃想讓我選個閤眼緣的做伴讀。”
她拍了下手,瞅着那份名冊被火舌舔食得一乾二淨,才掃一眼池初宴,似笑,“那就選你吧。”
任務說的是讓池初宴入學南椋王府私塾,又沒說他一定要是林越的伴讀。
反正池初宴日後都要遭她的毒手,提前給她做個伴讀又怎麼了?
既然要騷,就貫徹到底咯?
大庭廣衆,林白的言語擲地有聲。
雲蘭腦子一嗡,頓時膝蓋發軟地跪倒在了地上,感覺天都塌下來了:“郡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