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被討厭了嗎.”
夜已降臨。
盧卡無力依倒在無人的牆角。
前天還燃燒着雄烈火焰的篝火架,今天就只剩下焦黑的痕跡,火還真是不可小看的東西呢...
也只有作爲開始的火焰,才能結束這一切呢...
村子的壽命到了終點。
盧卡很清楚。
無論他們怎麼掙扎,怎麼反抗,都只能被無力的壓倒。
與其失去理智的歇斯底裏,不如到最後爲止都保留着人的身份不悔的死去。
所以艾娜纔會那樣選擇。
不是逃避,而是堂堂正正的去面對結果。
而爲了維護大家還存在的人的尊嚴,即使以暴力也要將快要崩潰的理智壓制住。
所以纔會那樣做。
強迫自己以獨裁的手段統治衆人,以血腥的方式壓迫反抗。
不這樣做的話,在蛻變爲喪屍之前意志就會先崩潰掉。
這可是藍深愛的村子啊...如果讓藍深愛的村子在她的面前崩壞,自己還有什麼顏面去見艾娜。
他伸出手掌。
那天晚上艾娜牽着他和藍的手,一起做下了那樣的約定。
以後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真的是不可能做到了呢...
因爲自己會死去。
帶着現在的村子一同死去。
大家都知道,纔會對之前的自己故作沉默。
纔會讓之前的自己任性的炫耀着村子的權利。
現在的大家,應該都在家中靜靜等待自己下定決心的時刻吧。
以後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思維不受控制,不斷冒出這樣的話語。
而作下這樣約定的少女,比誰都要更早離開。
大概她知道,如果沒有第一個人,大家都還會假裝什麼都沒發生的苟活下去。
突然覺得很對不起那個在村子裏大喊大鬧的人。
雖然他只是在加快衆人理智崩潰的速度,但所說的話並沒有什麼錯誤。
在藍面前繼續僞裝下去,明明已經到了極限卻還是要披着人的麪皮活下去。
爲了阻止那樣扭曲的心理在藍的面前崩壞。
在藍的面前撕裂內心成爲巨大的野獸。
在到達必須讓藍親手毀滅她深愛着的村子與衆人那樣無可挽回的局面之前。
由自己作爲惡人,作爲“惡”的象徵。
來磨滅至今爲止被藍以“善”銘刻心底的村子。
以後要一直一直在一起。
心的部位超痛。
痛得想在地上翻滾,痛得想要放聲大吼。
但是做不到。
化身“惡”的原因,是爲了履行約定。
如果繼續這樣下去,大家會變得不是大家。
就算一直在一起人而不再是許下諾言的人。
受夠了精神的壓迫,該到瞭解放的時候了。
盧卡要做的是以火焰吞噬這個村子。
在“心”惡化之前以“善”的記憶留在藍心中。
靜默的等待着毀滅的衆人,都已經知道這樣的結局。
也接受了這樣的結局。
只是在等自己下定決心。
不知不覺眼淚落下了。
想起約定就莫名其妙的心痛,難以遏制的發出悲鳴。
但是已經沒有猶豫的時間了。
在被命運毀滅之前,由自己選擇毀滅。
自己完全能夠滿足的笑了。
除此之外,藍在記憶中的這裏還是溫柔的村子,溫柔的大家,溫柔的地方。
當然說出那樣話的自己大概永遠都得不到原諒了。
所以眼淚就這樣不斷的滑落。
那天晚上的艾娜,大概也是同樣的心情吧。
不愧是青梅竹馬呢...
因爲不只是艾娜,村子的大家。
都最喜歡,最喜歡藍了。
最喜歡,藍·可可麗兒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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難得看見將星光都封在背後的厚厚積雲。
夜空是毫無生氣的黑色。
李的卡車橫在村子面前。
每戶的門旁都堆滿了草。
爲了促進火勢的燃燒。
也無聲的表示自己對於命運的反抗。
李望着今夜並沒有反射出天空漂亮光彩的河流。
那是給了衆人希望,又帶來衆人絕望的河流。
凌晨一點。
身體已經開始感到異樣了,皮膚的下面像是有無數螞蟻細微的撕咬。
並不疼痛卻癢得難以忍受。
他握緊手中的英格蘭長弓。
將箭筒掛在收手就可以觸及的腰間。
藍擁有召喚冰雪的能力。
所以爲了以防萬一,要在村子被完全焚燬之前,阻止她回來。
風開始變得寒冷,幸好空氣並不溼潤,乾草大概很容易就燃起來。
他眯着眼。
視線的盡頭有一道小小的,冰藍色的身影。
爲什麼會回來呢...明明大家都故意對你說了那個過分的話。
他搖了搖頭。
然後向掌心喝氣。
熱氣將溫度融進了皮膚裏。
李拉起弓。
“接下來是我的表演時間。”
作爲排行第一的弓手,爲即將開始的本季最的篝火晚會,拉開華麗的序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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藍向村子的方向跑着。
下午由於氣憤,什麼都沒想就跑了出來,不知不覺走到放煙火棒的地方,想起艾娜的“一直在一起”的約定,感到難受而蹲在草地上,卻意外發現泥土有翻過的痕跡。
藍將蓋在那上面的土拋開,找到了艾娜留下來的信。
是寫給盧卡的,大意是要如何讓衆人安然的接受毀滅,和盧卡要怎樣扮演惡人的形象。
看懂了全篇的藍,只明白了一件事。
所以的一切,包括對自己說“滾出去”。
都是爲了自己而做。
通篇所表達的意義,是在大家還能溫柔微笑的時候,把溫柔的記憶留在藍的心中。
如果讓她看見深愛的村子被絕望撕開巨大的深淵,她會很難過。
而之所以即使大家被毀滅也要讓美好的記憶留於自己心中的原因。
“盧卡也是,莉兒而是,李也是,每個人不都一樣嗎...”
信的末尾這樣寫到。
“最喜歡,最喜歡,最喜歡藍了。”
胸口彷彿被穿透了般難受。
藍踉蹌着腳步開始向着村子的方向跑着。
“嗖”
漆暗的夜色下閃過一道銀光。
藍下意識蹲下身。
某個尖銳的物體刺入土中的聲音響起,她轉過身,看見的是鐵製的弓箭。
“李”
能在這種風向凌亂,視野受限的情況下射出這樣的箭軌的人,只有他。
藍直視着前方。
對面那個舉着長弓的熟悉身影。
“嗖”
細微的破空聲再次傳來。
藍向前方跑去。
風向是向右,爲了能在這種條件下瞄準目標,李會將準心向左傾斜,利用風速而射出曲線的箭支來命中目標。
而這樣的箭飛行的軌跡是弧形,弧線的極點是絕對不會被箭命中的地方。
“呲”
判斷正確,從斜後方傳來箭尖落地的聲音。
但是。
藍瞬間停住腳步向後跳開。
原先停留的位置被接連的箭矢覆蓋。
站在高處向下拉弓,連帶重力的加速會使箭飛快的射出,受到風的影響也會最小。
利用彎曲的弓箭軌跡將藍引至弧線極點,再踩至高地對準極點發起連射。
藍不斷向後小步跳躍。
跳過的位置留下一排整齊的箭支。
不行。
又回到了最開始的距離。
之前的衝刺完全失去了意義,只是在平白的浪費體力。
藍深呼一口氣。
自己是爲了阻止深愛的村子毀滅纔回來的。
這樣下去只能眼睜睜看着村子的消亡。
必須要反擊。
在心中默默構造弓箭的模樣,能量順着身體向外散發出去。
空氣中冰冷的水份逐漸在掌心凝結,然後擴大成弓的模樣,而處於水冰交接點的混合物構成冰弓的弦,以高速震動的水分子塑造出緊繃的弦的物理形態。
這是依照官木靈的建議所進行的修煉。
比起近身戰,將“凍結”的能力用於遠程攻擊會得到更好的效果。
這點無可置疑。
“嗖”
因爲達到了最遠距離,所以從對面射來的箭支可以輕鬆躲避。
不過也因此無法判定對方所處的位置。
必須要拉近距離。
藍握緊冰弓向前跑去。
用感官去協調風的變化,將腦中的反應機制與現狀結合,預測,判定。
類似於洛羽辰失去視覺時所釋放的風域,不過不同的是自己是不斷更新風的頻率與強度以察覺出引起細微改變位置。
右方的空氣被尖銳的利刃拖起了細微的漩渦。
藍向前一躍,同時在空中拉弓。
由弓的兩段凝結出水滴,然後拉動弓弦將水滴彈出去,水滴在擦過弓的瞬間又凝結成冰錐。
將自己的能力與弓箭結合而研發的技巧。
“嗤啦”
箭支與冰箭相互擦過的聲音。
然後。
藍和李都向另一側翻身,躲過略過的箭支(冰箭)。
對方似乎露出了讚賞的表情,然後又立即消失在夜中。
距離大概是一百米。
現在的自己處於地形的劣勢。
做下簡單的判斷後,指尖拉下弓弦。
直直對着前方。
冰藍色的光在指尖聚集。
“嗖”“嗖”“嗖”“嗖”“嗖”“嗖”
六個破空聲同時響起。
朝着正前方發射的是不同的六個方向的冰箭。
爲的是壓制住隱蔽的李。
藍快步跑向一旁的低矮山丘。
然後伏倒在草地上。
藍調整着呼吸,心跳儘量壓到與風的湧動凝成同一頻率。
但畢竟藍不是狙擊手,做不到像林淼那樣在握槍的時候可以將心跳壓到幾乎停止的地步。
進入那樣極限狀態的林淼在現在的距離絕對可以達到100%的命中率。
大概估算着對方隱蔽的位置,藍向上抬起弓,尋找到合適的角度以合適的力度拉弦,在風造成偏移最小的瞬間將數支冰錐一口氣向上射出。
構成漂亮拋物線的冰錐越過天空向下墜落。
然後在某隻冰錐落下的位置看到人影閃動。
發現了。
對方似乎也察覺了被發現的事實,在反身射出用於壓制但精準度並不高的數支箭後向後跳開。
藍毫無顧忌向前衝去。
偶爾朝身上飛來的箭支被揮手凝結的冰盾彈開,藍拉動弓弦追着對方的背影射去。
如預想的一般,感受到空氣變化的李向左側翻身,而同時拉弓的藍再次射出六支冰錐。
無法判定閃躲的方向就乾脆向兩邊都攻擊。
而這樣的戰術將李壓制在了原地。
如果此刻李選擇繼續閃躲的話就會在來得及做出動作之前被下一波冰箭命中,所以他會做的選擇一定會是反身。
熟悉了李的思維模式,藍做出這樣的判定。
彷彿要印證這樣的判定,李慢慢轉過身。
一百米的距離,互相對視着的兩人一起抬起弓。
現在已經沒有戰術和優劣勢。
純粹是弓的精準度的比拼。
藍屏住呼吸。
將整個思維都融於風中。
自己要做的不是用箭擊穿李的身體。
而是將李的箭支擊碎。
這樣一來就可以在他再次拉弓前貼近距離冰封住他的行動。
做得到。
一定做得到。
再次與李對視了一眼的藍輕輕呼了口氣。
然後。
兩邊的弓弦同時發出了脆耳的鳴聲。
“嗤...”
已經來不及了。
冰錐毫不猶豫穿透李的胸口。
藍並沒有失誤。
冰錐的軌跡很精準,如果李也射出了箭支的話一定能將其擊碎。
但是。
李的弓弦上根本就沒有搭箭。
遠方依稀有火光亮起,恍惚中藍想起了那天的篝火晚會,艾娜拖着自己和盧卡來到這裏時也看得到同樣的紅色光芒。
幾乎意識都要脫離身體般,跌跌撞撞的跑到李的面前。
被冰錐直接洞穿的他,不知爲何帶着滿足的微笑。
“已經,完完全全超越我了啊,藍。”
他這樣說道。
“爲什麼”
聽到這樣的話他卻撐着嘴角做出笑的表情。
“都已經足夠了。”
他像是經歷過一場三千米的馬拉松,疲憊的將頭放在草地上。
“大家每個人,都滿足了。”
這個大叔之前就一直這樣,從不好好打理自己的鬍鬚,在身上還經常帶着酒味。
然後嘟囔着“酒纔是男人的浪漫”
現在的他躺在地上,如同要卸去擔負在肩上許久的重擔般輕鬆。
火光越來越明亮,鮮紅的顏色映在他的臉龐。
“藍啊,其實之前大家所說的那些話,都是故意的。”
“我知道。”
“呃,是嗎?”
藍注視着他鬆了口氣的模樣。
“明明是想讓你記住溫柔的村子,我們卻拙劣的想出了這樣的方法呢...”
空氣開始升溫,隱隱有熱浪從後方傳來。
在艾娜的信上,一清二楚。
已經無法阻止了。
“我們活得夠了,如果再這樣下去真的會瘋掉。所以...就算是留下了悲傷的回憶也好,請讓我們選擇在此結束我們的生命。在走下去的話,不知道會扭曲成什麼模樣。”
看着他有些落寞的笑容藍拼命搖頭。
眼淚不知爲何就順着臉龐開始滑落。
“莉兒讓你一定要記得最可愛的她的模樣呢...不只是她,我們誰都不想讓你看到最後失去理智淪爲食人喪屍的模樣。”
“所以盧卡才做出了那樣的事,那傢伙也真是夠堅強了呢...”
“盧卡和艾娜一樣,把你當做最好最好的朋友,所以,就算恨我們,也絕對不要恨着他們。”
他的聲音漸漸微弱。
眼淚斷了線。
“不會的..大家..一直都那麼溫柔..村子..一直都是我深愛的村子。”
火焰的呼啦聲傳來,幾乎整個村子都埋沒在跳躍的火浪下。
以艾娜的死爲開端,衆人終於下定了決心結束自己的生命。
無論是莉兒,盧卡,還是李,大家。
每個人,每個人,直到最後都還溫柔的爲自己着想。
又是那樣笨拙,令人發笑的關心。
但是他們這樣簡單的心情,毫不顧忌破壞着眼淚的防線。
因爲這是自己最深愛的村子,最最深愛的村子。
“哭什麼呢。要是讓你悲傷的話我們不就本末倒置了嗎...”
李喫力的想要抬起手。
“你和我們不同,你還有很長的路要走,你要和那個頂天立地的大英雄一起,拯救整個世界。”
血從他的喉中咳了出來。
“只要你能記得這個溫柔的村子,我們就已經...超~~~~滿足了啊。”
他拖長語調說着,卻顯得虛弱不堪。
巨大的火焰染遍了整個夜空,紅色的光映照在李的臉上,顯得那樣安詳。
“這個。”
努力從伸手從兜裏拿出某個潔白的物件,李將他放到自己的手上。
蝴蝶型的,如雪般潔白的,漂亮的髮卡。
她想起之前的對話。
對了,藍,有沒有什麼想要的東西,明天我會去鎮裏一趟。
髮卡。
這樣簡單而日常的對話。
還有李所說的,就算跨過之後是令人悲傷的結果,也要咬着牙去創造不會再悲傷的未來。
無法遺忘的事情,就將最美好的一面記在心中。
已經沒有阻止火勢的理由了。
那樣脆弱不堪的自己,沒有權利去剝奪他們選擇的權利。
所以,自己也要想要學着他們的模樣,就算恐懼,就算害怕,就算想要躲着陰影裏哭泣。
在悲傷過後,也要毫不猶豫的去面對自己選擇的命運。
不是所有的自盡都是脆弱的。
他們所做的選擇,絕對可以稱之爲堅強。
因爲他們是即使恐懼害怕也依舊毫不猶豫的選擇對抗。
對抗淪爲喪屍的命運,保持着人的尊嚴死去。
所以就算是再過巨大的悲傷。
就算無法停止眼淚。
就算無法抑制心所感受的痛苦。
也要站起身,毫不猶豫的去面對。
從發尖開始,冰藍的顏色開始消退。
藍的長髮變成雪般光潔的純淨白色。
她將背後的長髮挽起,用髮卡綁成馬尾的模樣。
不是水柔弱的藍色。
而是無暇的,高傲的,純淨的雪白。
那樣的長髮,漂亮得令人炫目。
李緩緩的閉上了眼。
藍看着村子的方向。
猛烈的火勢正在漸漸消散。
“雪”
帶着純白長髮的藍,靜靜的看着天空。
凝結在夜空的烏雲消散成無數細小的雪花飄零而下。
違背季節落下的雪,並不是異常的天象。
而是某位少女,在心中對溫柔鄉最深沉的感情與最深沉的悼
念。
她轉過身,最後看了眼曾經的村莊。
那是自己最最深愛,最最溫柔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