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都市...夜譚十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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報銷記(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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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什麼也想不清楚,我的頭疼得很,是死是活,也不願去想了。

“他醒來了嗎?”一個很熟悉的聲音從門外邊傳進來,跟着門被打開了,原來是老會計進來了。他走到我的牀邊,我想掙扎起來,他阻止了我“睡好,睡好”,顯得十分親熱。毫無疑問,一定是老會計他們一幫人把我從河裏救起來的。他們這幫人想必就是富國糧食公司那些人吧,就是孔二小姐一夥的吧!

“你這一條命是撿到活的。我勸你早抽身,早轉向,你不信,差點下水餵了王八了吧?現在你該明白了,他們是想殺人滅口。你要想報仇,就把他們的老底子一五一十地都翻出來吧。”他表現出義形於色、十分憤慨的樣子。

我從眼前九死一生的經驗想,知道他顯出那麼憤慨不平,其實不過是爲了最後那一句話,要我翻出局長、部長他們的老底子來。我默不作聲,也不想對他們這幫人說什麼。我陷進裕民的圈子裏去,被他們當賭博的籌碼使,差一點丟了老命,我現在再陷進富國的圈子裏去,能活得出去?

老會計卻不管我理會不理會,只顧自己得意地說着:“哼,實話告訴你吧,那天我找你的事,他們知道了,我們就算定沒有你好過的日子。我們本想把你綁架走,免得他們下毒手,誰知道他們趕在前頭叫你押運糧食去重慶。我們一路坐小船跟了來,看他們到底要搞什麼鬼。我們眼見他們把你騙上了小船,就算定他們是下了狠心,要殺人滅口了,果然眼見他們把你估倒裝進麻袋,抬起來投進江裏。我們早已在後邊安排了人,下水去把你打撈起來,救活了你。你要想一想,富國公司和你非親非故,救你起來幹什麼?你是個明白人,應該懂得怎樣報答別人的救命之恩。”

這就說得再明白沒有了。他們哪裏是心存好意,死裏相救,其實是要我當個活口,給他們提供打擊對手的子彈罷了。要說那局長、部長是狼的話,他們這一般人恐怕是老虎,比狼更兇險些。我是再不想捲進虎狼鬥裏去了。我推辭說:“其實,我並不深知他們的老底。”

“嗐,說你是明白人,一時卻糊塗。你想,你沒有拿住他們的致命短處,他們會這麼把你往鬼門關裏送?這點難道你瞞得過我們?老實告訴你,你到了這裏,不說也得說。你說了總有你的好處。好吧,你歇歇,好好想想,明天我來聽回話。告訴你,你要明白,你現在是到了什麼地方。你要懂得喲,我不是隨便來找你的。”

他說罷徑自開門走了。從老會計這一席話,看得出來,我從狼窩裏轉到虎穴中來了。他們不從我口裏榨出東西來,是走不出這個虎口的。算了,我又何礙於那殺我的局長這般人?我還是想自己早日脫身的辦法吧!

第二天,我把局長和他背後的糧食部長官商一體,買空賣空,沉空船報海損的事說了。老會計高興得不得了,說:“這就對了,有你的好處,果然你是一個明白人。”我在這裏又成了明白人了。

到底來了“好處”,他們真給我送來五石米的條子。還說,這是我開了口的報酬,以後只要我懂事,當明白人,還有更大的好處。於是有這樣那樣的人來訪問我這個明白人來了。問情況,寫材料,還有新聞記者來採訪、照相。一下這個山城(我現在才知道,我現在是住在山城的一個公館裏了)像開了鍋,報紙登了大消息,還有添油加醋的活生生的描寫,什麼《部長沉船記》,什麼《裕民糧食公司內幕》,特別是把謀殺我的過程前前後後,像寫偵探小說一樣,離奇古怪地寫在報上,連我沒有親身經歷過,甚至連想也沒有那麼想過的事都寫上了。好像那些新聞記者一直跟在我的身邊,進行採訪,和我一塊兒裝進麻袋,一塊兒沉的河,並且隨時鑽進我的腦子裏去觀察過一樣。對於新聞記者們的創造才能,我是不能不表示讚歎的。然而那惹是生非、造謠惑衆的本領,也太叫我驚奇了。從此我才敬服我一個在報館裏工作的朋友對我說的經驗之談:“幹什麼事都可以,就不要去幹這樣工作。看起來叫‘無冕之王’,好不神氣。其實那些新聞記者成天在這個衙門、那個公館賣弄風情、百依百順,不是粉飾太平,就是造謠生事。騙了自己,還要去騙老百姓。”我看一點不假,這些報紙其實不過是造謠公司。

這一下引起軒然大波,參政會質問糧食部長,還有什麼政府的懲戒委員會開會彈劾呀,鬧得滿城風雨,就像一場鬧劇,一幕一幕演個不完。最後到底以糧食部長引咎辭職,我們那位局長撤職查辦了事。

至於我呢?不是有好處兌現了嗎?不是從爲五鬥米折腰上升到爲五石米折腰嗎?你們真要想得那麼天真,你們的腦袋瓜子就是無可救藥了。我當時就沒有那麼想過。我只想,我才從狼嘴裏出來,又跳進了虎口,能活着逃出來,就算幸運。果然,當他們從我身上榨取到一切有利於他們進行鬥爭的材料,再也沒有油水可榨了,而他們的官司打贏,糧食部長的肥缺抓到他們的手裏去了。富國公司從此官商一體,生意興隆,財源茂盛了。我的存在對於他們是無足輕重的,甚至是不可忍受的時刻快來了,於是在我面前又出現了老會計。

老會計又來看我來了。他,看樣子是高升了,一看他那高貴的頭的朝天的角度,走動起來他那兩肩搖動的幅度,他那兩袖生風的烈度和他那兩腳的跨度,就可以知道。甚至說話的聲音也似乎隨同他的高升而變調了,從重濁的低音變成高八度了。他一進門就開門見山地說:“恭喜你完成了偉大的歷史使命,該你高升了。”

我一聽“高升”二字,就明白是什麼意思了,是該我滾蛋的時候了。我樂得這樣。

他走的時候還回頭向我警告:“向你進一句忠言:有人對你是不會善罷甘休的。不要說留在這個城市了,就是留在這個公館裏,也不一定保險,你還是隱姓埋名,遠走高飛的好。”

這點自知之明我還是有的,我不能忘記血的教訓。死亡每天都在陰暗的角落裏向我窺視。我不願意忽然變成轟動一時的新聞材料:某某人自行失足落水呀,或者某人自行撞到別人的槍彈頭上去了呀,以及各種20世紀摩登的奇怪死法——這種怪事在我們*的報紙上是司空見慣的。因此在某一天清晨,我不辭而別,從公館逃走了,也許這正是他們希望的。

從此我就隱姓埋名,流落到這個冷衙門裏來了。可惜我除開做報銷會計,把我的雙手雙腳的積極性都發揮起來,並且把半條街的商號都開在我的抽屜裏這樣一點本事外,別的什麼也不會。在這裏還是*報銷的工作,但願我不會某一天連自己也報銷了。

誰知道呢?這世道!(未完待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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