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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卷少年行 第505章 父子對話(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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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眉還在猶豫彷徨,楚寬元已經快焦頭爛額了,六月三日,中央宣佈全面調整燕京領導班子,燕京市委市政府大換血,楚寬元到他的老上級燕京市委副書記文子九那問計,文子九默然無語,倆人枯坐了半天,喝了兩瓶茅臺,文子九才告訴他,中央對他的處理還沒最後定,估計最便宜也是隔離審查。

“這場運動很複雜,甄書記犯了錯誤,我自然也犯了錯誤,但燕京有這麼多幹部,都是從槍林彈雨中拼殺出來的,是黨的寶貴財富,寬元同志,你要有信心。”

寬元記得當初他喝着酒在那罵娘:“我不信甄書記會反對毛主席,會搞什麼政變,這不是瞎扯嗎,他要搞政變,也不可能和羅r卿聯合,羅r卿是什麼人,是毛主席的大警衛員,毛主席最信得過的人,怎麼可能!再說了,海瑞罷官,這不過是一齣戲,怎麼就和反黨反毛主席聯繫在一起了,這不是瞎聯繫嗎,照這樣,你踩死一隻螞蟻,我也可以說你要造反,老領導,我不明白,這建國十幾年了,這操蛋事怎麼越來越多!”

倆人喝了酒,發了些過頭的牢騷,也沒什麼上下級之分了,也沒有什麼威儀身份,就像戰爭年代那樣敞開懷,斜靠在椅子上,發着牢騷,老領導的愛人急得,攔又攔不住,只好將門關得死死的。

酒醒了,煩惱依舊,新市委上任後,很快便面臨各大中學的亂勁,新任燕京市委書記取代了原甄書記的職務,也承擔了他的責任,燕京市委按照中央決定向各大中學校派出工作組,同時在各區縣全面開展批判三家村運動。

楚寬元迷惑又糊塗的看着這場運動的發展,他的低沉不但身邊的下級看出來了,就連上級也看出來了,新來的市委第二書記是原遼寧省委書記,到澱海區來視察時,便安慰他們,不要背思想包袱,燕京絕大多數幹部是好的,中央和新市委是信得過的,讓他們大膽工作,不要有負擔。

可即便如此,楚寬元的的情緒依舊不高。

“楚副書記,這是報上來的小三家村材料。”祕書將一份文件放在楚寬元的桌上,楚寬元嗯了聲抬起頭,放下手中的工作,拿起那份文件,一般情況下,祕書是不會提醒領導哪份文件的,只會將文件放在未看的文件堆中,只有那種要緊要快的文件纔會提醒。

楚寬元拿起來很快便被吸引了,這份文件是區裏抓出來的小三家村,區委區政府聯席會議肯定要討論這個文件。

小三家村,從四月開始,燕京各級政府開始批判三家村,可真正開始卻是五月下旬,甄書記正式受到批判後開始的。由於起得遲,各區都趕得有點匆忙,各區區委書記都是親自在抓。

這個小三家村是丁書記上任以來的第一個大動作,區裏抓出來的小三家村的三個人是區作協書記蔡一鳴,區教委書記況文山和區宣傳處幹事簡景皓。

這三人有個共同點,都喜歡寫文章,都寫過讚揚清官的文章,其中蔡一鳴還給鄧拓寫過信,對燕山夜話中某些觀點進行討論,鄧拓畏罪自殺後,他的書信全部被查抄,與他聯繫的人紛紛被審查,區裏對蔡一鳴也進行了審查。

這三個人是丁書記親自抓的典型,每個人都是他親自審查的,楚寬元看了看材料,材料裏面有不少細節,可楚寬元看後覺着沒有更直接的證據,材料很不充分。

楚寬元點了根菸,有些煩躁的站起來,站在窗前看着下面的院子,院子裏面彩旗飄飄,祕書科科長正帶着幾個人在那刷標語,新來的小青年正一筆一劃的描着,區委大門的上方飄揚着鮮豔的國旗。

愣愣的盯了半晌,楚寬元纔回來繼續看那份文件,仔細琢磨過後,楚寬元還是覺着不充分,首先是況文山,況文山在六一年和六二年在燕京晚報上發表《小議強項精神在社會主義中的發揚》和《用辯證目光看清官》,這兩篇文章有鼓吹清官的跡象,但這不是說海瑞,強行與海瑞聯繫起來,楚寬元覺着不妥。

其次,區宣傳處幹事簡景皓,簡景皓不過是在燕京晚報上發表一篇雜文《帽子的妙用》,內容是批判官僚主義的,於是與燕山夜話聯繫起來了。

“奇了怪了,要是燕京晚報上發表過文章的都與鄧拓有聯繫,這洪桐縣裏就沒好人了。”楚寬元嘀咕了句,可接下來區委要開會,是不是要確定這三個人,自己該取何種態度呢?他感到有些爲難了。

想了半天,楚寬元想明白了,他重重的嘆口氣:“又是樹靶子,又是這一套。”

這是丁書記捨車保帥的法子,先豎起這三個靶子,一是向上級交差,另外便是分散羣衆注意,減輕區委的壓力,這個套路以前反右和整風整社時都用過,羣衆運動總要有靶子。

下班回到家,楚箐和楚誠意都在家,楚誠志卻不在家,常欣嵐正和楚箐說着當年去劇院聽戲的盛況,夏燕依舊還沒回來。

“怎麼沒做作業?整天就知道玩。”楚寬元有點不高興,楚箐衝他作個鬼臉:“停課了,沒作業。”

“停課了?爲什麼?”楚寬元有些納悶的問,楚箐說:“學校說的,停課鬧革命,爸,您也太官僚了,連這都不知道。”

“那你哥呢?”

“他們鬧革命去了。”楚箐說,楚寬元楞了下不由自主的反問道:“鬧革命?鬧什麼革命?”

“他們八一中學的紅衛兵在給校長和黨委書記貼大字報,要批判他們。”楚箐說。

“胡鬧!”楚寬元脫口出:“去,把他叫回來!”

“我不去!”楚箐搖頭:“叫不回來,去幹嘛!”

楚寬元再度楞了下,他皺眉問道:“這紅衛兵是怎麼回事?”

“爸,你也太官僚了,紅衛兵都不知道,這可是現在最時髦的,就是毛主席的紅色衛兵的簡稱!現在各個學校的幹部子弟都在成立。”楚箐小小恥笑了下父親。

“那你們學校怎麼沒成立?”楚寬元問道,楚箐得意的從兜裏拿出塊紅袖章在楚寬元面前晃了晃:“我早就是了,你看。”

“你們學校也給校長老師貼大字報?”楚寬元問,楚箐點點頭:“是啊。”

“那你怎麼沒去?”楚寬元又問,楚箐的小眉頭皺起來:“他們說唱戲是四舊,我覺着不是,和他們辯論,他們不講理;還有,他們貼鳳霞老師的大字報,我認爲不對,鳳霞老師挺好的,他們忒不講理了。”

楚箐雖然沒有直接回答,楚寬元猜到了,楚箐和學校裏的那些紅衛兵意見不合,所以回來了,這小丫頭別看平時有些天真,可真要倔起來,還是隨了楚家人的倔脾氣。

“你們學校呢?”楚寬元又問楚誠意,楚誠意說:“停課了,鬧革命。”

“我問你參加紅衛兵沒有?”

楚誠意搖搖頭,楚寬元在心裏苦笑下,這孩子也忒老實了:“爲什麼沒參加呢?

“沒有。”楚誠意說,楚箐再次嘲笑起父親來:“他們是小學,小學哪有紅衛兵,官僚。”

“爸,我餓了。”楚誠意忽然叫起來,楚寬元看了看,嘆口氣,家裏就常欣嵐,常欣嵐是不做飯的,以往都是夏燕回來做飯,偶爾他們倆回來晚了,常欣嵐便領着孩子們上外面下館子,楚寬元走進廚房,將圍裙抖了抖正要圍上,忽然一陣煩躁,又將圍裙解下來,扔到一邊。

“算了,等你媽和你哥回來,咱們出去喫。”楚寬元宣佈,常欣嵐已經拿了幾塊餅乾給楚誠意和楚箐,三人聞言也沒什麼表示,甚至都沒說話。

沒有多久,楚誠志風風火火的跑進來,楚寬元抬頭看他,楚誠志穿着件稍顯寬大的舊軍裝,腰上紮了條皮帶,手臂上套着個紅袖章,上面有黃色字體的紅衛兵三個字。

楚誠志大概沒想到楚寬元已經在家了,看見楚寬元時稍稍有些遲疑,便要躲開,楚寬元瞪着他:“你在外面幹什麼?看你這一身,弄成什麼,你就不能安分點,這麼大了,還一點不讓人省心。”

楚誠志的舊軍裝上除了汗水還有墨汁和塵土,楚誠志趕緊回房間,換了件襯衣出來,楚寬元忽然想起來問常欣嵐:“他哪來的舊軍裝。”

“那天把你的那套軍裝拿去改了下。”常欣嵐說,楚寬元心說難怪那軍裝看上去有點眼熟,凝目想了會,然後低頭看報,很快,楚誠志從樓上下來,楚寬元將他叫到面前。

“過來。”

楚誠志忐忑不安的過來,不知道他要做什麼,楚寬元和顏悅色的讓他在面前坐下,然後才問:“給我說說你們學校的事情,這些天,你們學校怎樣了?”

一聽問的是這個,楚誠志的精神頭一下便起來了:“嘿,爸爸,學校現在可熱鬧了,停課鬧革命,.”

楚寬元連忙打斷他:“別急,一件一件說,慢慢來,不着急。”

“好,”楚誠志將椅子拉了拉,調整下坐姿:“我們現在在學校鬧革命,給學校貼了好多大字報,還給老師也貼了大字報。”

“你也貼了?”楚寬元問。

楚誠志點點頭,常欣嵐在邊上插話:“這都怎麼啦?學生不讀書,整天貼那啥,這都在做什麼,還給老師貼,小志,這可不行。”

“奶奶,你這就落後了吧,”楚誠志笑着站起來,給自己倒了杯涼開水,咕咕的幾口喝下去,常欣嵐看着他的樣子,忍不住又瞟了眼兒子,她恍惚記得,當年兒子也這樣,連喝水的樣子也都這樣。

“奶奶,咱們現在要保衛毛主席!剷除資產階級和修正主義!將資產階級把持的學校奪回來。”楚誠志大聲宣佈。

“你說的那些奶奶不懂,”常欣嵐搖頭說:“天地君親師,這師排在第五,對老師可不能亂來。”

楚箐眼珠一轉插話問:“哥,你給你們老師貼大字報了?”

“沒有,”楚誠志很大氣的搖頭說:“我們蒲老師還不錯,對我們挺好,就沒貼她的大字報,我們商量了下,給教導主任貼了大字報,這女人看着就像資產階級分子。”

“我覺着你有泄私憤的嫌疑。”楚箐不屑的撇下嘴,楚誠志是教導處和老師辦公室的常客,可不知爲什麼,楚誠志對班主任蒲老師的觀感還挺好,對教導處的幾個老師卻心懷不滿,楚箐對此很瞭解。

“去,去,你懂什麼,”楚誠志依舊很大氣:“這是革命行動,要的是奪回學校的印把子,我們蒲老師又沒有印把子。”

眼看着兩兄妹又要進入熟悉的爭吵,楚寬元連忙打斷他們:“你們都批判他們什麼?”

“包庇重用資產階級分子,走資本主義道路,不抓階級教育,”楚誠志脫口而出,看來是經常說起。

楚寬元皺起眉頭來,這太寬泛了,好像任何人任何組織都可以這樣指責,他忍不住說:“能不能具體點。”

“爸,這還有什麼不明白的,他們不喜歡考試,覺着考試便是資本主義道路,沒讓他們當班幹部,入團,便是不抓階級教育,自己表現不好,成績不好,還怪老師,我要是老師,我也不讓你入團當班幹部。”楚箐繼續打擊楚誠志。

“小丫頭片子,你懂什麼!”楚誠志站起來,一手叉腰,學着列寧在一九一八中的動作大聲說:“馬克思主義千言萬語,總結下來就四個字,造反有理!我們的使命是防止中國出現修正主義,防止赫魯曉夫似的人物!”

楚寬元聽着有點暈,他看着好像有點陌生的楚誠志,太陽穴上筋突突直跳:“你們要造誰的反?”

“自然是資產階級的反!”楚誠志昂着頭大聲宣佈,楚寬元厲聲反問:“你知道誰是資產階級?”

“行了,你們倆別吵了,”常欣嵐給楚誠意倒了些水,讓楚誠意慢慢喝:“這孩子隨你,當年你爸不是一樣不讓你出去嗎,你不是一樣偷着跑出去了,到街上去鬧騰,和警察打架,人家都找上門來了,要不是你爺爺和五叔出面,你不蹲局子去。”

“那能比嗎!”楚寬元叫道:“我那是抗日,反對國民黨投降主義,現在是什麼,是社會主義,是毛主席領導,他們要造反,造咱們社會主義的反?!這不混蛋嗎!”

“不準你污衊我們紅衛兵!”楚誠志指着楚寬元怒喝道,楚寬元大怒正要一展父威,常欣嵐卻說:“得了,你也別管了,也管不了,隨他去吧。”

“媽,你不懂!”楚寬元有些着急,常欣嵐依舊不緊不慢的:“都一樣,當年,你爸爸,不是一樣這樣說你嗎,我也這樣說來着,不管,結果呢,你這一跑,跑出個幹部來,這要照你爸那樣管着,不一樣是資本家了。”

“哈,”楚箐樂了,抱住常欣嵐的脖子:“奶奶說得真好,爸爸,你要是資本家了,哥就別想當紅衛兵了,就得跟叔爺似的,滿大街收破爛去,哈哈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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