勇子和金剛只得遺憾的回去了,楚明秋實在累了,到後院小睡一回,讓葉冰雪陪着林晚在院子裏,今兒一天,間或有人悄悄前來,他們多是林健文的同事,林家的朋友,還有林晚媽媽的同事,他們都是單獨過來,說上兩句話,便悄悄走了。
天完全黑了後,又來了幾個人,這幾個人都是林健文的學生,他們不約而同在晚上悄悄過來,簡單拜祭之後,便悄悄走了。
“葉姐姐,你回去吧,你在一天了,家裏人該着急了。”林晚低聲對葉冰雪說,葉冰雪抱着她瘦削的身子,輕輕搖頭說:“我給家裏說過了,這兩天不回去,林晚,今後你怎麼辦呢?”
葉冰雪說不回去,讓她心中稍稍寬慰,可葉冰雪一提起這事,她的心又彷徨起來,葉冰雪感受到了,心中有些後悔,連忙安慰她:“沒事的,沒事的,公公肯定有辦,對了,你們是不是在談戀愛啊?”
月光下,林晚的臉上騰起一片緋紅,就像抹了一層淡淡的胭脂,嬌羞無限,沒容她分辯,葉冰雪又說:“公公這人呢,挺好,家世好,有才能,人也好,是最好的選擇,不過呢.”
林晚聽着正高興呢,聽到這個不過,她一驚連忙問:“不過什麼,啊,你說不過什麼?”
葉冰雪一下樂了,在林晚臉上輕輕擰了下:“哈,這下你不能否定了吧!”
林晚羞澀的低下頭,隨即有些害羞的問:“你說他怎麼啦?”
葉冰雪笑了笑,低聲在她耳邊說:“不過,他這人太聰明太出色,所以,恐怕很難被女人控制。”
林晚輕輕鬆口氣,這世界她已經再沒親人了,現在最大的依靠便是楚明秋,再說,她爸爸生前也說過,楚明秋是個好孩子,至於控制,她早就知道她控制不了他,關鍵時刻,他從不考慮她的意見,就說那次在文化宮打架,自己跑了,可他依舊不聞不問,衝進小樹林中。
女孩早熟,對愛情的嚮往也早於男孩,這是生理決定,哪個時代都一樣。林晚已經算遲鈍的了,今兒葉冰雪給她點破了,她也不再分辯,算是默認了。
“可,他喜歡我嗎?”林晚想着有些揣揣不安,葉冰雪輕輕笑了笑:“傻瓜,他要不喜歡你,會這樣幫你?”
林晚聽着心裏甜滋滋的,倆人在月光下悄悄聊着,看着林晚心情稍稍舒緩,葉冰雪也漸漸放心,楚明秋悄悄告訴過她,讓她無論如何要留下,林晚的情緒不穩定,楚明秋擔心林晚幹傻事。
第二天,楚明秋早早就起來了,今天出殯,按照習俗,出殯之前還有很多事要作準備,六爺出殯時,全家整整準備了一天,僅儀式程序便有十幾個,但今天卻不行,楚明秋只是簡單的選了三四個,林家沒有男孩,林晚自然只能擔起捧靈摔盆的擔子。
快九點時,街道幹部帶着火葬場的一輛卡車過來,街道幹部指揮着幾個工人將兩副棺材抬上車,根本不管楚明秋擬定的程序。
“這些都是四舊,封建的東西!不準作!”街道幹部拉下臉嚴厲斥責,楚明秋沒有開口,從林晚手中接過泥盆,使勁摔在地上,扯着嗓子吼了聲,才讓工人進來抬棺材。
街道幹部臉色陰沉,可看看院子裏兩副無聲的棺材
工人開始還有點不滿,在得知死去的是林晚的父母後,他們禁不住嘆口氣,再沒說什麼,看着林晚的目光多了幾分憐憫。
沿途林晚一聲不吭,只是緊緊抓着楚明秋的手臂,目光都不敢看面前的兩口棺材,可她也不敢看街上,街上到處都是紅衛兵,紅衛兵們唱着雄赳赳的戰歌,舉着各色旗幟,蹬着錳鋼自行車呼嘯而過。
除了紅衛兵們,另外還有一些人,這些人穿着各色服裝,年歲都不算大,被反捆着在紅衛兵的推攘鞭打下,向前走。一個被捆着的小子一瘸一拐的跟不上,摔倒在地,幾個紅衛兵呵斥着衝上去,揮起皮帶便打,那小子在地上不住翻滾慘叫,紅衛兵更加生氣了,皮帶舞動更快。
卡車嗚叫了兩聲,紅衛兵們讓開了,卡車駛過,車廂上的工人默默的看着,那個始終憐憫的看着林晚的老工人輕輕嘆口氣。
楚明秋心眼一動便開口問道:“叔叔,你們最近忙嗎?”
“忙,怎麼不忙,這麼大個燕京,又碰上這樣的事,每天要死多少人,孩子,這也是紅衛兵打死的吧。”
楚明秋點點頭:“她爸爸是,媽媽是自殺。”
“唉,”老工人嘆口氣:“前些日子,我們才燒了一家,一家子,五口人全死了,最小的小子才六歲。”
“六,六歲!”葉冰雪有些口喫,老工人嘆口氣:“自殺的,說在學校被批判,受不了了,兩口氣回家自殺,可又丟不下孩子,乾脆一家人全死了。”
楚明秋聞言也禁不住嘆口氣,老工人看着林晚說:“姑娘,可千萬要想開點,這好死還不如賴活着,這日子,咬咬牙,挺挺就過去了,別幹傻事。”
“你說,這紅衛兵打死人,怎麼警齤察也不管管,就讓他們這樣幹!”邊上另一箇中年人說道。
“就是,上次送來的那女人,臉都被打爛了,渾身都是血,也不知道家裏知道不知道,就給燒了。”
“叔叔,難道家裏不知道,你們也燒?”楚明秋驚訝了,這死者要進火葬場火化,必須要有公齤安局或醫院開的死亡證明,火葬場才能燒,否則是不能燒的,六爺那麼隆重的葬禮,最後也是醫院開的證明,墓地纔給埋的。
他們去的這火葬場可不是八寶山火葬場,燕京不是每個區都有火葬場,城內的老四區沒有火葬場,火葬場都設在郊區,他們要去的是設在澱海的草甸子火葬場。
“現在不比從前,公齤安局都不管,紅衛兵將人拉來,或者通知我們去拉,我們不能不去.領導向上面反映,上面說要支持紅衛兵的革齤命行動。”
幾個工人幾乎同時嘆氣,他們多數在火葬場工作十多年了,這樣的事情還從未見過,紅衛兵帶來的有些屍體,連名字都不說,就要他們燒了,開始他們還抗議,可上級卻讓他們支持紅衛兵,他們也就只能照辦。
葉冰雪和林晚聽着臉色煞白,從衚衕口,又湧出一羣紅衛兵,他們押着幾個小流氓雄赳赳氣昂昂的朝工人體育場奔去。
“.,徹底清算過去十七年的錯誤路線,徹底肅清文化教育戰線上的封資修餘毒,對那些堅持封資修的當權派,要堅決執行無產階級專政..”
喇叭裏傳來的聲音依舊慷慨激昂,數百個從各校抓來的小流氓小地痞跪在主席臺不遠的地方,每個人都帶着高帽,胸前掛着木牌,木牌上的罪名根據他們交代的罪行而擬定的罪名。
“老實點!”
背後傳來一聲低低的厲喝,瘦猴不敢再動,堅硬的水泥地,讓他的膝蓋隱隱生疼,鐵絲深深的勒進頸後的肉中,迫使他不得不將頭儘量向下,以便木牌貼近地面,以便讓後頸鬆弛下。
傻雀和瘦猴是在從游泳館回來的路上被抓進九中的,紅衛兵本來沒有衝倆人來,而是衝大渣子來的,他們倆人上去阻攔,結果被紅衛兵一股腦抓進去了。
進去以後,他和傻雀還沒受什麼罪,大渣子就慘了,被幾個紅衛兵暴打一頓。要不是有人進來制止,說他們今天還有大用,大渣子有可能被打死。大渣子後來說,那幾個紅衛兵曾經被他攔過,不過,他們說了是公公的朋友後,他就沒再難爲他們了,所以他也不知道,他們爲什麼要打他。
昨天晚上,有人遞話進來,讓他們咬牙頂住,楚明秋他們正在想辦解救他們,這讓他們有了幾分底氣,可今天早晨,紅衛兵們將他們從勞改隊裏提出來,不由分說便給他們掛上木牌,將他們押到這裏。
“紅衛兵小將們!”一個嗓音有些尖細的女人在講話,她聲嘶力竭的叫嚷着:“無產階級文化大革齤命,取得了巨大的勝利!我代表偉大領袖向你們表示祝賀!”
隨着這句話,整個體育場被點燃了,遍佈各看臺的紅衛兵們瘋狂高呼“萬歲!”,瘦猴想要看看是誰在講話,可他不敢抬頭,只能悄悄向側面看,目光只能看到邊上的傻雀,根本看不到其他,傻雀同樣將頭埋得深深的,讓木牌下沿抵在地上,努力調整頸後鐵絲的位置。
紅衛兵沒有讓他等多久,很快,另一個尖銳高亢的女聲便叫道:“向阿姨學習!”
全場數萬人齊聲高呼:“向阿姨學習!”
“向阿姨致敬!”
“向阿姨致敬!”
前面那個尖細的女聲也叫道:“向紅衛兵小將學習!向紅衛兵小將致敬!”
於是紅衛兵們更加激動了,學習致敬的歡呼聲響個不停,過了好一會才平靜下來,尖細女聲接着講話,瘦猴聽了幾句便聽不下去了,努力彎腰的結果是,脖子上的痛疼減輕了,可腰上和膝蓋又叫他受不了。
水泥地乾硬,膝蓋支撐在地上,時間一久,膝蓋便疼得厲害,汗珠大顆大顆的落下來,漸漸的將面前的水泥地打溼了一團,他心裏祈禱着讓這批判大會趕快結束。
批判大會繼續進行,又換了個男人在講話,瘦猴覺着膝蓋越來越痛,他悄悄的挪動了下,想要活動下膝蓋,這個動作立刻被警惕性極高的紅衛兵發現。
“啪!”
背上傳來一陣刺骨的疼痛,瘦猴忍不住一咧嘴,身後傳來紅衛兵的叱罵:“叫你不老實!叫你不老實!”
隨着叱罵,皮帶一下一下落在他身上,瘦猴開始還努力跪正,可皮帶依舊一下下打在背上,他乾脆順勢躺在地上,捲曲起身體,頭儘量向胸前低下,這樣可以稍稍保護下面部,至於身體其他部位,就顧不得了。
紅衛兵邊打邊罵,喝令他起來,瘦猴閉着眼睛,一動不動,他在心裏發狠,要麼你狗齤日的打死老子,只要老子不死,老子跟你們沒完!
從眼縫中看去,傻雀也被打倒了,兩個紅衛兵圍着他狠打,傻雀不像他這般咬着牙受着,不斷髮出慘叫,那邊又傳來大渣子的慘叫聲,瘦猴忍不住皺起眉頭,傻雀和大渣子不是這樣窩囊的人,他忽然明白了,他們這樣叫是想引起主席臺上的中央領導的注意,於是他也開始慘叫起來,聲嘶力竭的叫起來。
然而,讓他失望的是,主席臺上的中央領導就像沒聽見似的,依舊在不急不慢的講話,好像根本沒看見,就在主席臺一側,正發生的暴行!
葛興國和殷柔柔在主席臺對面的人羣中,他們將新九中公社的旗幟樹得高高的,可他們的旗幟在衆多紅衛兵旗幟中,是那麼不顯眼,儘管他們的位置正對着主席臺。
殷柔柔咬着嘴脣,默默的看着主席臺一側正在發生的事,她扭頭看看葛興國,葛興國的神情同樣嚴肅,目光不住閃動,殷柔柔知道他的內心正在進行復雜的交戰。
“難道我們錯了?!”葛興國的心裏非常痛苦,眼前的發生的一切,讓他開始懷疑自己的主張,中央首長都不管,說明這樣的行爲,上面是支持的,可如果他們對了,那麼他就錯了。
殷柔柔的神情同樣複雜,她的想與葛興國大同小異,可她想得更多,今天大會結束後,回去單倥勢必對新九中公社進行圍剿,新九中公社本就人少勢單,眼前發生的一切,勢必造成公社成員思想波動,再受到圍攻,恐怕好多人的思想便會動搖,會脫離新九中公社,新九中公社就會徹底淪落爲少數派。
毆打還在繼續,白晃晃的水泥地,漸漸蒙上了一層血紅,灼熱的空氣中,混雜了一絲淡淡的血腥味,受到這股血腥味的刺激,會場上的情緒越發高漲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