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啓的目標，一直都是解決黃氏、梁氏這兩個致命威脅，將王位留在夏氏。

爲了達成這個目的，他以天下爲棋盤，把衆生做棋子，下了一盤驚天動地的大棋。

計劃的第一步：推動西行之旅。

西行是一切的基礎，是夏啓破局的關鍵。

西行之前，黃、梁兩家已是中原王朝的兩棵參天大樹。

他們以衆多仰其鼻息的中小貴族爲枝葉，牢牢紮根在東土大地上，把控着自己牢不可破的巨大利益，擁有屬於自己的，堅不可摧的秩序。

夏啓這個行將就木的大王拿他們沒辦法，帝丘、安邑的新興勢力也染指不了他們的財富。

只要事情按部就班的發展，王位就一定會落入他們兩家手中。

唯有把貴族們帶離禁錮重重、一潭死水的中原，夏啓纔有可能在鐵桶上鑿開一道缺口。

第二步：策劃兇獸襲擊人類事件。

趙寧親眼所見，驅使兇獸的幕後勢力有安邑姬氏。

但這樣的“幕後勢力”必然不只是姬氏一家。

陳氏、魯氏有沒有可能也參與其中？

黃、梁二家獨大，影響的不僅是夏氏的利益，限制的也不止是安邑姬氏的上升空間，陽城幾大氏族同樣跟他們有不小的矛盾衝突。

在這種情況下，夏啓親自出面，集中一批勢力對付共同的敵人，實在是沒什麼難度。

人類與兇獸之間的和平存續千年，不僅其它貴族們沒有想到兇獸會驟然襲擊人類，沿途兇獸同樣想不到人類會大規模對它們動手。

所以計劃進行得很順利。

靠着此次事件，身爲王族的夏氏理所當然地站上前臺。

第三步：推動對兇獸作戰。

隨着作戰決議通過，夏啓成功整合資源、完成集權。

隨着夏啓的王權提升、夏氏的地位水漲船高，黃氏、梁氏的權勢與影響力相應下降。

在大量江湖修行者進入新軍後，夏啓手中的力量今非昔比，王者權威如日中天。

黃氏、梁氏失去對大事大計的做主權，只能被動融入大局大勢。

先鋒大軍迅速出擊，兇獸始料不及，自然是節節敗退。承平千年的它們，警惕性大減惰性大增，能及時組織起有效抵抗纔是有鬼。

先鋒大軍斬獲的豐厚戰果，讓人不能不眼紅，主力大軍就在這種情況下進入戰場。

第四步：將黃氏、梁氏推入絕境。

在所有人都熱情請戰，夏氏、陳氏等貴族收穫頗豐，且形勢一片大好的情況下，黃氏、梁氏但凡是不想坐視夏氏壯大，就必須積極參戰。

正好，兩家在貴族中畢竟有着根深蒂固的影響力，他們成功掌控十餘萬大軍，並且將長遠財富最大的中路位置搶到手。

殊不知，這一切都是夏啓在幕後暗暗推動。

戰鬥前半段，除了黃氏、梁氏所在的中路，左右兩軍都進展順利，兇獸看起來依然沒有做好準備。

在左右兩軍的激將下，初期受挫的梁氏、黃氏狠狠憋了一口氣，一朝殺出險惡山區，立即狂奔猛進。

關於此戰，明眼人都清楚，大軍早晚會遇到兇獸強力阻擊，他們不可能直接殺穿兇獸領地，輕易抵達不周山下。

兇獸是有實力的，只要它們完成部署，大軍想要攻城掠地肯定不再容易。

所以，得在那一刻到來之前，儘可能搶奪地盤獲取戰果。

時間就是一切！

如若不然，左右兩軍之前就不會嚷嚷着要“幫助”中路軍作戰。

看似合理的利益爭奪，必然是夏啓在幕後推動。

黃氏、梁氏想要奪取清塘原的千裏之地，可兇獸的反擊比他們預想的要早，中路軍陷入絕境，而左右兩軍沒有及時來援。

到底是阻擊他們的兇獸力量太強，還是夏啓暗示他們不要迅速救援中路軍？趙寧覺得二者可能兼而有之。

四步棋走完，最後的結果非常符合夏啓的利益。

而且是最大化了夏啓的利益！

自此之後，如果不出意外，黃氏、梁氏將失去跟夏氏爭奪王位的資格！

中堅力量所剩無幾的兩族，根本無法確保自身地位，日後一定會不斷被各大氏族蠶食固有利益，日復一日的衰落下去。

而黃文嶽、梁正蒙這兩個天外境壽終正寢之時，便是兩家大廈崩塌之際！

夏啓在這個過程中有多少細微操作，趙寧雖然沒有親眼看到，但完全能夠想象。

回想這段時間的經歷與見聞，很多地方都能品出夏啓在幕後使壞的意味。

趙寧只能說一句老奸巨猾。

借兇獸之刀殺人，明面上不落任何口實，檯面上沒留下絲毫痕跡，不愧是中原之君、東土之王。

統治階級的內部矛盾、內部爭鬥，說到底不過是狗咬狗，相對而言趙寧更加在意那些普通修行者。

十餘萬中路大軍全軍覆沒，無數江湖豪傑民間草莽，在懵懂無知的情況下，成爲了這場權力鬥爭的犧牲品與陪葬品。

可憐無定河邊骨，猶是春閨夢裏人。

中原大地，平添無數孤兒寡母。

如果死人能化怨爲靈，那麼漫山遍野的屍體一定會形成沖天煞氣。

只可惜這種事並不存在，這些人活着的時候姑且渺小如螻蟻、身不由己，死了之後又怎麼可能逆轉世事、改天換地呢？

趙寧現在很好奇夏啓打算怎麼收場。

如何避免玩火自焚。

中路軍已滅，左右兩軍尚未擺脫危險，兵強馬壯的兇獸大軍，沒有道理放過打進家門的敵人，後面肯定攜大勝之勢全面追擊。

損兵折將客場作戰的人類大軍，又將怎麼應對？

夏啓如何保全中原力量？

如果西徵全面失敗，這對夏啓的威望是巨大打擊，不利於將王位留在夏氏。

看起來，夏啓已經解決掉最強大的兩個對手，就算他因爲戰敗名望大損，只要手裏有實力，依然能確保王位順利傳給子孫。

但如果兇獸大規模殺出，趁機攻佔河內平原，乃至是兵臨中原呢？

這種可能性不是沒有。

對趙寧而言，都不用兇獸進入河內平原，僅僅是殺到他如今所在的位置，就不是一個很能接受的局面。

他剛剛帶着晉門與楚國軍隊打下一片領地，要是轉眼間就被兇獸拿回去，之前的努力與犧牲可就全白費了。

而若是中原大軍果真全面戰敗，陳氏、姬氏那些受夏啓王命對付梁氏、黃氏的貴族們，只怕也會在家族損失連連的情況下，跟他離心離德。

如此一來，夏啓與夏氏的命運就難以預料。

一旦夏啓歸天，夏氏的地位就不可能穩固。

趙寧很想看看，夏啓到底還有什麼手段，可以用來保全他跟中原貴族們的利益。

......

次日，趙寧見到了從前線敗退回來的黃文嶽、梁正蒙等人。

近千名修行者無不面如死灰、如喪考妣，絕大部分人都帶着傷，而且重傷員不少。

不同於普通貴族修行者，黃氏、梁氏的人在痛苦之外，臉上明顯還刻着深深的悲憤。

至於他們憤恨的對象，趙寧不用想也知道，必然有左右兩軍的那些貴族。

“王上，左右兩軍行動遲緩，貽誤戰機，致使中路軍十餘萬銳士死傷殆盡，臣請王上治他們的罪！”

“王上，左右兩軍已經不是行動不利，分明就是見死不救！整個戰局因爲他們的歹毒用心而陷入絕境，不殺他們不足以明軍法！”

一脫離危險地帶回到營地，黃嶽文、梁正蒙便迫不及地當着無數人的面，雙雙下跪向夏啓請命。

一方面，他們不能自己承擔戰敗責任，否則黃氏、梁氏都不用等到日後，眼前就有大廈傾覆之虞；

另一方面，他倆的確需要左右兩軍付出代價，最不濟也得貢獻財貨，補償他們的損失。

夏啓扶起兩人，嘆息着道：“兇獸大軍就在眼前，全軍如今都很危險，當務之急是渡過艱難戰勝險阻，其它的容後再議。”

大軍的確很危險，因爲兇獸大軍在擊破中路軍後，並沒有在清塘原多作停留，很快就向後軍壓迫過來。

左右兩軍救援中路的時候行動緩慢，撤離戰場時卻迅速得很，他們既沒有被兇獸大軍咬住，也沒有被對方堵住退路。

然而成功撤回並不意味着安全，兇獸追得很緊。

各部只能相互掩護着後撤。

這一退就是三四百裏。

眼看自己新封的領地重新被兇獸佔據，到了碗裏的肥肉被人搶走，陳明泰這一路心疼得不斷齜牙。

趙寧同樣不甚愉悅。

然而，撤退並沒有一直持續。

中路軍雖然沒了，但左右兩軍加上前先鋒軍，也就是現在的後軍，戰力依然接近三十萬。

這是一股龐大戰力。

只要大軍沒有崩潰，這股戰力就不容小覷。

事實的確如此，在後退四百多裏，全軍因爲連日狂奔已經快要軍心渙散，變成全面潰逃之勢的時候，夏啓突然下令大軍反擊。

這不是夏啓異想天開，而是戰機已經到來。

兇獸大軍先有滅中路軍之勝，而後一路追擊，接連輕易擊破斷後的人類軍隊，明顯已經產生驕傲輕敵的情緒。

如果不是驕傲輕敵，對方的左路軍就不會遠遠將同伴甩在身後，沒日沒夜的追着人類大軍狂奔。

現在，兇獸的左路軍已是孤軍凸出，就像之前的黃氏、梁氏率領的中路軍一樣！

戰機顯現，夏啓立即佈置伏擊，三十萬大軍傾盡全力出戰！

趙寧也參與其中。

雙方激戰兩日夜，王朝軍隊大獲全勝，僅僅是殺敵數就超過四萬！

大勝之後，人類大軍從撤退變成追擊，居然返身又追着兇獸敗軍開始砍。

戰場形勢瞬息萬變，勝負之數從來不是一成不變。

陳明泰高興壞了，帶着陳國軍隊衝在最前面。

趙寧帶着楚國軍隊緊隨其後。

跟陳明泰不同，趙寧冷靜得很。

不僅冷靜，他甚至感受到了一股深沉寒意。

在這場夢幻般的戰役中，他終於窺見了夏啓的棋局的全貌。

這讓他想起一個人。

宋治。

兩人都是爲達目的不擇手段，一樣的佈局深遠令人齒冷。

那個一直縈繞在趙寧心頭的疑惑，至此有了一個十分清晰的答案。

夏啓爲何不怕玩火自焚？

因爲他有恃無恐。

想起此戰裏的種種細節，尤其是兇獸的戰鬥過程與排兵佈陣，趙寧意識到，夏啓要比宋治更加高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