腳邊有一支鐵錨, 我一把抓起鐵錨的長鏈,向追兵投了過去。但力量不足, 守衛紛紛往後退,鐵鏈崩直, 鐵錨砸向一個士兵胸口,那人登時被撞倒在地。
大船旁有人叫道:“這裏……陛下,快跳下來!”
轉頭一望,大船下面有幾隻小船,而船上的人正是楊家灣留下的水兵餘部。這支兵馬足有萬人。楊家灣地處偏僻,雖然在騰龍島東南,但因爲北面正好有高山遮擋, 通往龍城只有一條山道而已, 十分荒涼。所以我當初命人將兵營駐紮在附近,不過只是想到日後設好圈套,將這些謀奪寶藏的人一網打盡,便可讓這支水兵將所有漏網之魚趕盡殺絕。也不知龍靖羽到底找了什麼理由讓謝文顯竟然聽他的話在這裏停留, 給了我們可趁之機。
望瞭望小船, 離甲板足有兩丈高,若是往常,跳下去也無妨,但現在跳下去怕是連船也要弄翻。我扯了扯船帆上的繩索,尋思着如何將繩索砍斷。
“陛下,接住!”正在這時,只聽有人大喝一聲, 小船上有人擲了一根九龍索上來。我一把接住,將倒鉤扣在船沿上,伸手拉了拉,很是結實。手便即抓住繩索,一躍而下。繩索崩得筆直,腳踏在船艙壁上,人順着繩索滑下來。
離海面已極低,船劃行靠近了,我一躍而上。船上的士兵立刻劃開水面,往遠處劃去。而此時,周圍的其他小船紛紛圍了上來,爲之斷後。
大船上有人道:“射箭!”
若是射箭,侷促在這小舟之上,怕是不易躲閃。然而慣於水戰的士兵早就備有鐵盾,羽箭如爆雨一般,打在疏疏的荷葉上。
劃船的士兵都是快手,大船若是在深海中自是極易追趕上來。然而此處離岸邊已不足十丈,小舟的小巧騰挪更易行進。大船很快便放棄了追逐。
划進層層的海葉林之中。這是騰龍島特有的海生植物,極爲光滑柔韌的葉面,在落日的餘暉中隨着微風搖曳。當穿過這片樹林時,岸邊排列得整整齊齊的兵馬逐漸顯露出來。天邊的晚霞燒得一片通紅,照在將士們的鎧甲之上,這一萬餘人絲毫沒有發出任何聲息,凝如山嶽。
下了船,所有人都跪了下來:“吾皇萬歲,萬歲,萬萬歲!”
我抬了抬手,命人起來。這支兵馬是由伍秋涯將軍統領。伍將軍慣習水戰,雖然已年屆五十,但練武之人,即使到五十仍然處於盛年。算起來謝文顯或許也和他差不多年紀,此人精神矍鑠,神光照人,但也比不上謝文顯功力深厚,駐顏有術。
伍秋涯叩首道:“陛下,再過三日,星峯上便將草寇雲集,臣已得到消息,除了北燕派出了三千兵馬之外,雲間國的三皇子也到了。到時我們是否要看在兩國交好的情分上,網開一面?”
“若是網開一面,必將縛手縛腳。你怕南朝和雲間國結怨罷?不妨。既然三皇子來到這裏,自然不會心懷好意。伍將軍,三日之後,星峯上盡是我兵敵人,你不必留情。”
雲間國遠在極北雪原之地,想不到也派人來到東海上。看來殷九當日所說的沒錯,雲間國早已和騰龍島暗裏結盟。
沉吟一陣,說道:“伍將軍,若我們殺了雲間國的三皇子,又想嫁禍騰龍島,不知有什麼辦法?”
伍秋涯大喜說道:“陛下聖明,此計絕佳,不如讓將士們在兵刃羽箭上刻下騰龍島的字樣,再嚴令士兵們守口,戰死者重賞,被生擒者也不準透露半點消息。陛下以爲如何?”
“既然如此,傳令下去,對陣之時,暫且留下殷家幾個人不殺。但刀劍無眼,若是無法避免,殺了便是。”
“是!”他叩首,卻是沒有站起。
“還有什麼事?”
“陛下……有個消息,陛下想必還未耳聞。方纔傳來線報,陳將軍病癒後離開莫家村,往星峯水峽去的路途中,遭到騰龍島的人截擊,全軍覆沒,陳將軍生死不明。”
他話音未落,我只覺胸口被重錘狠狠砸了一下,疼痛莫名,耳膜嗡嗡作響。“你……你說什麼?”
“陛下……”他遲疑着,“陳將軍連同部下一百三十八人,在過一線天時,遭騰龍島的人堵截。有人重傷逃回來,卻也不久就死了。他說,當時陳之珏將軍重傷未愈,被人一刀斬落馬下,怕是……兇多吉少。”
兇多吉少!那個身手矯健的少年,當真已經逝去了麼?不,不會的,他還這麼年輕,不可能就這麼死了。我定了定神,說道:“快去讓人查一下,定要找到陳將軍下落。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伍秋涯叩首離去。我站了一會,夜風蕭瑟,忽然感到有種說不出的悲涼。他傷勢未愈便前往星峯水峽,自然也是爲了接應我之故。但他所帶兵馬實在太少,撞到殷未弦,自是兇險萬分。雖說存着一絲希望,但這希望畢竟渺茫。如今戰死他鄉,最擔心的是,屍骨也難以保存。
從四年前的初識到如今,我二人早已是生死之交,肝膽相照的兄弟。如今他戰死,我必然不能再放過殷家的人。
可是心中卻總有些惻然。翻來覆去,只是想着他稚氣未脫的笑容,只有一次有些羞澀地喚我一聲大哥,卻是之後再也沒喚過。總想着有一天會讓他平步青雲,待他如兄弟一般,可是終究沒有來得及做到。
沉思前事,只覺對他萬分虧欠,即便是厚葬又能如何?終是換不回那個少年。
半夜難以入睡,我披了衣裳起來,對身邊的侍從道:“去看一下,伍將軍睡了嗎?沒睡的話宣他覲見。”
那侍從應聲退下,過了片刻,伍秋涯睡眼惺忪地進來請安,小心翼翼地道:“陛下,這麼晚了,還沒有安歇麼?”
我搖頭不答,說道:“伍將軍,騰龍島雖然只是一個小島,但殷未弦日夜操練兵馬,怕是於我南朝不利。如今經過四年休養生息,南朝國力已復,你認爲攻打騰龍島有幾成勝算?”
“陛下!要攻打騰龍島麼?”他喫了一驚,但隨即鎮定下來,“微臣認爲,如今八方人馬彙集一島,他日必定會出亂子,若是要攻打騰龍島,內外夾攻,五年之內,只有眼下是最好的時機,可有七成勝算。但我兵損傷怕也是極大。”
“七成?”沉吟一陣,說道,“七成也夠了。我兵水師大半都在風雷津,兩日後便可出兵,到時騰龍島島上一片混亂,殷未弦在海上的防守必定十分薄弱,可在西面附近停靠。伍將軍精於水戰,到時十萬水師盡歸麾下,三個月內打下騰龍島,不知伍將軍可否辦到?”
他大喜道:“陛下聖明!若有五萬水師便已足夠。微臣定不負陛下所託,將騰龍島一舉攻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