轉眼幾十年過去了,期間,蓮花寺曾請來白巖寺名僧洪仁法師,看他是否能勸走那對母子。
這洪仁本是佛門另類,常有奇談怪論,曲解經典,又狂妄自大,善口舌之爭,時常與人針鋒相對,因此四處不討喜。但他並不以爲意,反而大呼暢快,曰:“理不辯不明!”
奈何洪仁從孩童時起就許身佛門,熟讀經典,才思敏捷,衆僧常被其辯得啞口無言,不服氣也沒辦法,只能憋在心裏。長此以往,最後弄得許多僧人見了他,就躲着走,但這並不妨礙他自鳴得意。
如佛門中有經典名言:“一切唯心造!”洪仁聽了直搖頭:“心能有多大呀?此言過於極端,不知你我從何而來,心從何來?天地生萬物,心只不過是去感知萬物而已,卻說成一切唯心造,不將天地放眼裏?此句應改爲‘天大地大,天造地設七分,心能自主三分!’“
又如:“心能轉物,即同如來!”洪仁駁斥道:“心隨物轉,癡迷不悟也!心能轉物,狂妄至極也!心安即可,不隨物轉,亦不求轉物!”
衆僧說洪仁這是鑽牛角尖、野路子、歪理邪說,有句話叫做“依文解義,三世佛冤”,他不依經文解讀就罷了,還自由發揮,否定經典,怕是要百世佛冤了!
洪仁卻反擊說:“佛在哪裏?佛喊冤了嗎?解讀經文有偏差,個人看法和悟性不同,加上語言表達侷限,很是正常嘛!把這點偏頗說成是佛冤了,豈不是仗着佛勢,用天大的罪名嚇唬人?真是狗仗人勢,僧仗佛勢!如此這般自以爲是、自作主張替佛喊冤,怕是真要萬世佛冤了!”
又說:“若天天念死經、死唸經,走別人走過的老路,悟別人悟過的東西,人雲亦雲,沒有半點自己的想法,還認死理,佛奴經癡也!歷來自有辯經一事,佛法本是在不同觀點的碰撞中,閃出思想的火花,不斷發展與完善的!”
“如弘忍爲選嗣法弟子,命寺僧各作一偈。上座神秀主張漸悟,作偈曰:‘身是菩提樹,心如明鏡臺,時時勤拂拭,莫使惹塵埃。’惠能主張頓悟,聽後讓人代書偈曰:‘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臺,本來無一物,何處惹塵埃。’”
“而我主張開悟,如今我要說的是:‘菩提本是樹,明鏡亦是臺,萬物皆自在,心寬自然明,何須懼塵埃。’我本當投胎在與神秀、惠能同世,奈何佛祖擔心我過於聰慧,與神秀、惠能一下子把‘漸悟、頓悟、開悟’三步玄機都透了個底朝天,故意留了最後一步,與地府通融讓我晚投胎幾百年。”
“漸悟,去除本性之始也;頓悟,漸增之後已達空性之境也;開悟,一切皆空而萬物初性復歸也!”
他這是拿自己與神秀、惠能比肩了!
到了晚年,他甚至說出對佛大不敬的言語來:“不應是人拜佛,應是佛拜人纔對!佛本是不存在的,只因人有了善念,纔有了佛,人的善念若是滅了,佛便也隨之消失。所以佛反過來要勸人爲善,否則他自己就沒了立身之本了。”
有僧侶指着釋伽牟尼的金身問:“這不是佛嗎?佛是本來就有的。”他笑道:“此佛非彼佛!”
他還時常嘲笑那些動不動就閉門清修的人,說是山中修行一世,誦經萬遍,強鑽苦蔘,滿腦子盡是虛空之境,自以爲悟了個“空”字就很了不得,解脫了,實與走火入魔無異,不若在世上多行一善、多喫一苦、多歷一劫的感悟來得真切些。
不管歪理、邪理,有理就是任性!若還佔了上風,那更是牛逼哄哄!洪仁之言論,凡此種種,罄竹難書!
……
如今洪仁年紀大了,輩份又高,衆僧不得不以其爲尊。此番蓮花寺請其前來,正是看中了他能言善辯的口才。
洪仁一到蓮花寺,與方丈交談時,看中了方丈手上的佛珠,那是上等的瑪瑙料子,品相極佳,年頭又老,便說那串佛珠要送給他,不然這事他不幹。
方丈不捨,一時猶豫。洪仁便譏諷方丈癡心未改,未能大徹大悟,佛珠乃身外之物,何必視若珍寶?
方丈把佛珠給他後,便反問他對佛珠是否亦有癡心?
洪仁卻解釋說,佛愛金身他愛佛珠,佛有金身好顯現於世,他有了佛珠好弘揚佛法,理同一也!
又說,方丈捨不得佛珠是出於癡心,他要佛珠是出於佛心,二者發念不同,雲泥之別,不可一概而論。
方丈明知洪仁在狡辯,巧舌如簧,得了便宜還賣乖,卻又拿他沒辦法,送了他佛珠還被他數落一番,你說這氣人不?
當晚,洪仁法師便到院子裏與那婦女徹夜長談。
誰知第二天清早歸來,洪仁搖頭說,那婦女長年耳濡目染,左佛右道,博聞廣記,比他還能言善辯,他費了老大的勁,仍說不動她。
衆人不明,詳問原由,洪仁便把過程大概講了一下。
他勸那婦女西去。那婦女便一連串反問道:“西天有嗎?極樂有嗎?能去嗎?你能送我去?以後你自己去得了不?不打圓滑,說來聽聽。”
他不敢妄言、狡辯、賣弄玄虛,正面答不上來,便轉而勸那婦女不然到陰司報到,重新投胎做人,不要苦苦留連於世。
那婦女又問:“來世還能做人嗎?能不比現在苦嗎?要是被下地獄了呢怎麼辦?”
這事他自然不能保證,便說地府裏有佛門小藏哥在,小藏哥地位尊崇,與閻羅等皆並列爲王,有需要可以找他通融一下。
那婦女聽了,嗤之以鼻,嘰笑道:“孫猴子大鬧天宮官封弼馬溫,小藏哥地獄救母打亂因果報應卻官封地藏王,道理差不多。小藏哥的工作地點在地獄,工作對象是惡鬼,工作內容是勸善,僅此而已,有名無權日復一日幹着最無聊的工作,還說什麼地獄不空誓不成佛,這話本就有違天理,高大上裝門面哄世人的好聽話而已,無非是職責在身,表面尊崇,實則似披枷戴鎖,以役代罰罷了,怎麼能跟閻羅王等人比?弼馬溫後來還自封齊天大聖呢,不也就管着花果山那點破地方?”
這是難得讓洪仁主動認輸的一次,不過,雖然他沒能勸走那婦女,但方丈的那串佛珠他也未歸還。
事畢,洪仁還跑到隔壁的八卦宮裏,跟那些臭道士談經論道。八卦宮與蓮花寺本就爲買賣沈家院子一事心存芥蒂,老死不相往來。
但洪仁硬是厚着老臉上門,也不知怎麼地,就憑他的油嘴滑舌,竟與八卦宮的雷豐真人稱兄道弟起來。
他說:“佛道本是一家,雖說道是親生子,佛是養子,但都是中華文化一個媽哺乳大的,自然應親如兄弟。雖理念不同,但亦可求同存異,互相交流借鑑,共同進步。若非要分清你我,甚至劃地爲壑,便生疏了!”
談話間,洪仁一高興,隨手便把那串佛珠丟給一名端茶遞水手小道童玩去。他倒是大方得很,卻讓方丈知道後,心疼了好一陣子。
……
蓮花寺後面那座院子鬧鬼一事,已傳了幾十年,我在七星街時也曾耳聞過,雖好奇重,但亦知此事染指不得。不料終有一日,這事還是找到我的頭上來。
若問我驚不驚喜,意不意外?意外是有的,驚喜就免了!
但爲這事來找我的,並不是蓮花寺裏的僧人,而是民宗局宗教管理部門的一名年輕幹部。爲什麼是他,其中彎彎道道,不得而知,或許由他出面找我,比較適合吧!
那年輕幹部正襟危坐,跟我和小敦子尬聊了一會兒。原來他是分管這一片區,難怪上頭會派他來。
既然如此,那眼前這檔子破事,是推託不了的了!
趁着黃昏,我和小敦子先熟悉一下路徑。
蓮花寺圍牆開有一扇後門,出了後門,是一條通道,寬兩三米,兩邊紅磚黃牆碧瓦,是蓮花寺與八卦宮的圍牆相夾形成的。
通道仍屬蓮花寺的地盤,通道盡頭便是那座鬧鬼的院子。
我和小敦子遠遠地打量了那座院子一番,我們並未上前查看,以免把人的生氣帶進去,驚擾那對母子的鬼魂。
我交待寺裏管事的僧人,晚上那扇後門不要上鎖,我和小敦子擇時再來。
……
通道裏沒有路燈,但藉着城市璀璨燈火的餘輝,也不至於伸手摸不見五指,再說我和小敦子都已夜能視物。
我和小敦子是選擇子時來到這裏的,這是一個鬼門大開的時刻。
對於常人來說,這個時辰最好不要到陰暗的地方亂晃,以免撞邪。但我和小敦子是幹嘛來的?我們本來就是見鬼的,這個時辰再恰當不過了!
通道,本是條普通的通道,黃昏時我和小敦子也來看過了。但就在我們踏入通道的瞬間,猶如斗轉星移,時空轉換。
眼前的景象難以言狀!
論形狀,無非怪異了點,但給人的感覺,卻像是到了密閉的無間幻境:陰森、恐怖、壓抑、沉悶,估計常人呆不到半個小時,就得發瘋。
我和小敦子頓時明白過來,不由回首相顧:“嘛的,着了別人的道了!”
是誰知道我們要來,先佈下陣法,等着我們自投羅網?
小敦子不以爲意,唾道:“嚇唬誰呢?就這破陣法就想難倒我們?”我卻覺得事情沒這麼簡單,便拽了一下他的胳膊:“要不我們先退回去說?”
……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