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朝陽初升, 宣政殿被金光灑滿,莊嚴的鐘鼓聲落下,女帝已端坐在九鳳寶座上, 她已年逾半百, 但依舊目光如炬,高坐俯瞰羣臣,面容在晨光中更顯威嚴。
文官立在大殿左側, 衣冠楚楚,手持笏板,神情肅穆;武官則立於右側, 雖也穿着朝服, 但英姿颯爽,氣勢威嚴。
隨着宮女的一聲“有事啓奏, 無事退朝”,站在前列的一位文官邁步出列,向寶座上的女帝啓奏:“啓稟陛下,司將軍自放權以來,其麾下鳳鳴軍訓練鬆懈,不尊新任將領,更以‘司家軍’自稱, 似有受人挑唆之嫌, 臣懇請陛下明察此事。”
此言一出, 大殿內的氣氛頓時緊張起來。
鄒恆也是一愣, 第一日上朝就這麼勁爆?
彼時, 位列後排的文官有人嘆息低語:‘唉, 又開始了。’
另一文官輕聲道:‘司將軍又該罵爹了。’
果然,武官之首的司百川立刻大聲反駁:“貢玉蘭, 放你爹的狗臭屁!老孃看你又是屎喫多了,滿嘴竄稀!”
鄒恆:“……………………”
鄒恆眼眸大睜,愣愣的望向九鳳寶座上下的幾人。
女帝似已習以爲常,一臉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
司百川罵完了人似乎神清氣爽,冷哼一聲後,端手而立。
反觀貢玉蘭則是情緒激動,幾乎到了聲嘶力竭的地步,她的手指顫抖着指向司百川,面紅耳赤地* 高聲奏報:“陛下,臣等此刻正站在宣政殿內,明祖親題的‘大雌顯威’匾額之下,司將軍竟敢如此放肆,其言行簡直是對陛下的不敬!更逾越了身爲臣子的本分,是對皇權的公然挑釁!請陛下嚴懲司將軍,以儆效尤,維護朝廷的威嚴和法紀!”
司百川又是冷哼一聲:“你我到底誰逾越?你一個太僕寺卿管好你的車馬就行了,整日操着千軍萬馬的心。怎地?京城的馬車不夠你駕?想去邊境給將士們駕車?細胳膊細腿的,一看就是個累贅,屆時怕是馬屎都喫不上熱乎的!”
鄒恆用手裏的笏板默默掩面:“……”
誰說武將喫悶虧的?
這武將可太猛了!
朝堂自此陷入劇烈的爭執,左右羣臣你來我往,喧鬧景象不亞於菜市場。
身側的幾個官員似已見怪不怪,鬆弛的立在後列,眼神發飄,似在神遊。
鄒恆身側另一位寺正見她一臉愕然,不禁出言寬慰:‘習慣就好,習慣就好。’
鄒恆:“……”
良久,女帝的目光在文武官員之間逡巡,見雙方聲勢做小,終於緩緩開口,聲音中帶着不容置疑的權威:“衆卿家,國家大事,豈能兒戲。文官掌管國策,武官守護城池,各司其職,方能國泰民安。今日之事,朕自有決斷,無需再爭。”
女帝的話語如同定海神針,讓朝堂上的爭論戛然而止。
方纔爭吵的文官與武官各自退下,儘管心中仍有不服,但在女帝的威嚴面前,無人敢再造次。
殿上一時針落可聞,終於,黎舒平端步出列,郎朗道:“陛下,臣有本奏!”
宮女步下臺階,小步急促的走向黎舒平,將她手持的奏本接過,複轉身重回女帝身側。
見女帝緩緩展開奏摺,黎舒平才肅然啓奏:“陛下,近日翠微山莊突發連環血案。臣與萬安縣協力偵查,揭露該山莊隱匿惡行,其掌櫃竟關押無辜幼童供權貴玩弄,各中細節,令人髮指。更令臣驚駭的是:奇山公主竟涉入此案,參與其間,其行徑違揹人倫,更損毀皇家聲譽。事後,奇山公主未敢直面臣的詢問,反而潛逃下山,消失無蹤,全無公主之責。”
黎舒平言畢,隨即俯身跪拜,聲如洪鐘:“臣懇請陛下依法嚴懲奇山公主,以肅清法紀,捍衛皇室與律法尊嚴。爲無辜孩童昭雪冤屈,爲天下樹立正義典範,恢複蒼生郎朗清明,彰顯皇恩廣被,法網嚴密!臣,伏乞陛下聖鑑!”
朝堂之上,一片肅穆,空氣彷彿凝固。
宣藍稍作遲疑,隨即挺身出列,跪地道:“臣,懇請陛下明察秋毫,以昭天理!”
大理寺衆官員見狀,相繼出列,齊聲跪稟:“臣等,同請陛下聖裁,以正視聽!”
原本有朝臣想爲奇山公主正名,見此情形,默默收回了出列的腳步,靜觀朝堂局勢。
女帝閱畢奏摺,臉色大變,猛地將手裏的奏摺橫甩出去:“這個逆女!”
衆臣急忙跪地:“陛下息怒。”
彼時,貢玉蘭見勢緩緩出聲:“陛下,奇山公主素來行事謹慎、謙恭有禮。此案尚在深究之中,諸多細節尚未分明,或許其中存有誤會,亦未可知。”
司百川面色凝重,冷呵道:“你又在大放什麼狗屁!你當大理寺與萬安縣都和你一樣是喫屎的?擺明了的事能有什麼誤會?”
她不等貢玉蘭反駁,再次開口:“身爲公主,非但未盡爲民之責,反行侵犯無辜幼童之惡,事發後更潛逃以避責,此等行徑,天理難容,人神共憤。”
她緩緩跪下,聲音中透露堅定與威嚴,如同山峯不可動搖:“臣,亦懇請陛下聖裁,以彰正義!”
追隨司百川者隨之出列,武將本就氣勢如虹,齊齊高呵,聲音頓時如雷霆萬鈞,震徹朝堂。一時之間,竟再無人再敢替奇山公主說話。
朝堂靜默良久,女帝憤怒不消,目光如炬,掃視羣臣,聲音堅定而有力:“朕必會徹查此事,無論涉及何人,都將依法嚴懲不貸。朕的天下,絕不容此等罪惡橫行。”
衆臣高呼:“陛下英明!”
女帝當即下令,命禁軍全城搜查景染。
如此一來,本就不得帝心的景染,怕是再無出頭之日。
直至散朝,鄒恆方纔如夢初醒一般,喃喃低語:“原來斷了一個人前路,如此簡單。”
黎舒平泰然道:“她若無錯處,誰也毀不了她。”
其話音剛落,黎舒平猛地橫衝出去,幾步踉蹌,差點趴倒在地。
鄒恆:“……”
這場面好像有點熟悉。
鄒恆悄然側首,目光落在面色陰沉的宣藍身上,聽她憤然斥責:“參政竟未事先通稟?”她語氣中更添幾分鬱憤:“參的還是公主!剛升任少卿就目中無人了是嗎?”
鄒恆默默扶額。
黎舒平輕拂官裙屁股後的灰,步履匆匆地來到宣藍身旁,笑道:“大人明察秋毫,此事天理不容,相信無需下官多言,您自會爲下官仗義執言。”
宣藍冷哼一聲:“少拍馬屁吧你!”她忽而捏起黎舒平的耳朵憤憤道:“我告訴你黎舒平,他日若有人因此事在朝上對你發難,本官絕不幹涉,你就自求多福吧!”
說完,一甩袖子,憤然離去。
黎舒平揉揉耳朵,轉頭對鄒恆嘿嘿一笑:“她老人家就是說說氣話,宣大人最護犢子了,你別擔心。”
鄒恆眼眶頓時發熱,急忙撇開臉道:“飯……飯否?”
東西市令府設在西市,鄒恆對西市並不熟悉,只是憑喫貨的經驗,一路尋附近的街坊探聽,尋到了一家小店,小店在衚衕裏側,十分難找,尚未至午時,小店已賓客盈門。
二人來的巧,剛好在角落尋到了一張桌子,要了幾道小店特色小炒,等待之時,店內竟有人吟誦起昨夜黎舒平做的打油詩。更有人罵道:“堂堂公主,竟行如此惡舉,玩弄幼童?她怎麼下的去手!”
“是呀,”有百姓附和:“也不知那些孩子怎麼樣了?真是可憐。”
“……”
周遭議論紛紛,且愈演愈烈,黎舒平不禁輕聲讚歎:“禁衛的行動果真迅捷。”
鄒恆頷首贊同:“如若依賴乞兒傳播,不但耗時久,效果也未必能及如今。”
僅僅半日,消息已傳遍大街小巷,料想京城各大府邸,亦已獲悉此消息。
彼時,司百川剛卸下官服,聽聞長女之言,眼神驟然冷冽:“你說什麼?嶽兒差點被景染欺辱?昨日之事,你竟拖延至今才告知我?”
母親脾氣急躁,司傲雲不禁面露懼色,小心翼翼觀察母親的神色,方纔緩緩說道:“女兒若早說了,以您的性情,今早恐會將宣政殿掀了,豈不壞事?”
司百川怒不可遏,在廳堂中踱步片刻,忽地手持丈八蛇矛,雷霆萬鈞之勢劈在案上,堅固的桌案瞬間化爲齏粉,若非司傲雲躲避及時,擊飛的木屑非穿透她的甲冑不可!
“這個景染!”司百川將武器重重杵地,發出錚鳴之聲:“我看她是自尋死路!”
司傲雲見母親面色鐵青,急忙上前寬慰:“母親息怒,幸得鄒恆警覺,及時下山,景染未能得逞。還將景染狠狠教訓一頓。也算是爲嶽兒出了一口惡氣。”
司百川冷哼:“她罪有應得!”
“正是正是。”司傲雲連忙扶着母親坐下:“如今她的名聲已毀,黎大人亦在朝堂上彈劾她行爲不檢,料想她日後再難翻身。”
司百川逐漸冷靜下來:“今日朝上,若非大理寺衆人齊心,能否將景染毀去尚未可知。黎大人此舉,勢必招來報複,日後還需多加關照她纔是。”
司傲雲點頭:“女兒會留心的。”
司百川長嘆一聲:“鄒恆這個兒媳,平日裏看着不顯山不露水的,關鍵時刻,還真靠得住。”
司傲雲輕嗯道:“母親不知,尋到景染時女兒差點沒認出來。臉幾乎腫成了豬頭,腿亦被踹斷一條。女兒本想打她幾拳出出氣,可見她那副摸樣,一時都不忍下手。”
她微微眯眼:“果然是人不可貌相,您說鄒恆瘦巴巴的,哪裏來的這股狠勁?”
司百川沉思片刻:“她在大理寺任職六年之久,什麼樣的罪犯沒見過?見得多了,心自然也就變硬了。”
只是一想到鄒恆那一家人,又嘆息道:“爛根結好果,嶽兒還真是撿到寶了。”
司傲雲亦嘆息道:“半年前,女兒聽聞嶽兒提及那荒誕的夢時,心裏還滿是不屑,景染能夠登上高位?聯合鍾幻香等人陷害母親,甚至還將我們全家斬首?她們有何資格?鄒恆爲我們伸張正義?一個微不足道的錄事,她又有何能力?而今再看,一切皆有跡可循。”
“所以,善待我們的人,當以千百倍的恩情回報;反之,徹底剷除,以防後患!”司百川的眼神變得更加深邃:“鍾幻香之死,三司的調查有何進展?”
司傲雲回道:“母親請放心,嶽兒他們行事謹慎,沒有留下任何破綻。鍾幻香之死,只能天罡教所爲!”
司百川沉吟良久:“那就好。”
醬肉絲色澤油亮,醬香四溢;炒青蔬脆爽可口,十分解膩。
最美味的莫過於小餅卷肉串,肉串外層烤得焦香,在搭配一筷子清新爽脆的胡瓜絲。一口下去,層次分明,味蕾得到了極大的滿足。
鄒恆幾乎是扶着肚子走出的小巷。
黎舒平不禁蹙眉:“你能不能有點出息?”
鄒恆沒忍住打了一個飽嗝:“西市真好,下次還來。”
黎舒平:“……”
二人抵達東西市令府時,鄒恆終於消化了三分,飲上一杯清茶,脣齒都透出清香。
彼時,東西市令竟親自迎客,見了二人先是一愣,聽了衙役介紹後,直接熱情的衝到了鄒恆面前:“哎呀,早就聽聞鄒寺正斷案如神、明察秋毫,今日一見,果然是神目如炬,段某欽佩至極啊!”
鄒恆:?
黎舒平:?
鄒恆急忙指向黎舒平介紹道:“這位是大理寺少卿,曾經的寺正,黎舒平。”
段白容順勢看向黎舒平,熱情消減,只是客氣道:“原來是黎大人。”
鄒恆微微挑眉,心想這女人怕不是個傻子吧?少卿和寺正誰大她分不清?
黎舒平也覺得此女奇奇怪怪的,乾脆開口:“今日我二人前來,是因當前調查的一起案件中,涉案人員皆是東西兩市的商賈,所以想來借調一下那九人商鋪的過往文書。”
“哦。”段白容再次看向鄒恆:“舉手之勞,不過要煩請鄒寺正告知那九人姓名,方便錄事查證。”
鄒恆趕忙從懷裏取出早些寫好的名單。
段白容馬上一臉凝重,雙手接過,展開後不禁誇讚道:“觀字知人,鄒寺正這一手字飄逸灑脫、字跡工整,料想鄒寺正性情定然剛正不阿。大理寺有您在,必然執法如山,明察秋毫啊!”
鄒恆:“……”
“謝謝。”鄒恆抿了抿脣,一臉尷尬道:“不瞞您說,今日之前,我僅是個錄事,而已。寺內如何執法,其實與我的關係不大。”
段白容愣了愣,正色道:“一躍從錄事升爲寺正,這恰恰說明您有勇有謀,堪稱大任啊!”
鄒恆:“……”
黎舒平覺得此女定然有什麼大病,乾脆道:“此案有些急迫,不知段大人?”
段白容猛然回神:“本官這就去尋,鄒寺正稍候。”
眼見此女匆匆離去,竟是親自取尋,黎舒平不禁疑惑:“你救過她的命?”
鄒恆撓撓頭:“不知道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