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不是麗莉。
從坎爾蘭那裏把‘她’帶回家之後,溫倫時不時的會這麼想。
雖然外表一模一樣,有着和麗莉相同的眼睛,相同的臉龐,也繼承了麗莉的名字。
但她不是麗莉。
他回想起坎爾蘭在‘談價錢’時對他說的話。
“最後再考慮一下吧。”
她一臉認真看着溫倫,臉上不帶着方纔的輕浮。
“你是內勃爾的朋友,而且我也挺喜歡你這傢伙的,所以我不會害你。”
“你到底是做生意的,還是道德家?”
溫倫反問道。
“我當然是考慮清楚纔來的。”
“不,你不知道。”
坎爾蘭繼續說道。
“曾經有很多人都爲同樣的事情來找過我,最後他們都後悔了,其中有些人甚至自殺了。”
“…………危言聳聽。”
“是真的,親愛的。我所能做的至多隻是重置一個生命,靈魂卻是漫長與恆久所積澱出來的產物。與之相比,生命至多隻是十個月的渺小生理反應。靈魂的差異,哪怕只有那麼些微,也是巨大的。而且絕對無法隱瞞。”
現在,他有些理解這最後一句話的意思了,也的的確確的感到了後悔。
也大概知道‘回魂’和‘移魂’一樣被禁止的用意。
將人的意識移植,或其記憶載體以任何形式轉換到任何人造的任何容器內,這就是移魂。當然,在法律上,這個的學名要複雜很多,移魂只是俗稱。
而‘復活’在法律上被認定爲‘死亡’的人(也包括機器人),這被就是‘回魂’。
和這個被剛剛領回來的麗莉生活了近大半個月,溫倫已經清清楚楚的知道了,她不是麗莉。
並不是人格的模擬不夠出色,也並非因爲外表的仿造不夠完美。
事實是,靈魂的差距確實是巨大的。
一開始,當溫倫再一次聽見那聲‘叔叔’的時候,他的心裏確實是感動。
但漸漸的,他越發的覺得厭惡這個人偶,並不是因爲知道她是機器人,而是因爲,她只是在徒勞的模仿麗莉的一個陌生人而已,就像一個爲了討好他而裝腔作勢的奴隸,既不能向她要求忠誠,也不能向她要求友誼。
“叔叔,早飯好了。”
從廚房傳來陌生的聲音。
溫倫坐在沙發上,就好像沒有聽見一樣,呆滯的望着電視。
“叔叔,早飯好了。”
她一連又叫了好幾聲,溫倫就像沒聽見一樣,一動也沒有動。
可憐的女孩,並不知道自己做錯了什麼,只好黯然低下了頭。
她不知道她究竟缺少了什麼,爲什麼自己會被討厭。於是她默默處理好一切,默默的回到自己的房間。
從電視的音響中傳出了新聞輕快的主題曲。
主持人帶着熟悉的笑容和熟悉的普通話,繼續講着昨天的話題。
看上去機器人的示威還在繼續,他們已經遊行了整整一週。
這些披着人皮的怪物成羣結隊的聚集在市政宮前,只爲了一個目的。
他們要求‘死刑’。
就在上一週,四十一起的機器人謀殺案的案犯全部接受了審判。
不過,機器人對於四十年的有期徒刑並不滿意。
他們要求‘死刑’。
好像四十年只是一道過眼雲煙,一晃眼就過去了。
好像人類都和他們一樣,有着不會衰老的肉體,能夠盡情的揮霍取之不竭的壽命。
所以他們要求‘死刑’。
就現在的情況來看,溫倫不知道政府會不會妥協。
但是這批犯人,約瑟也在裏面。
作爲一個硬漢,他不能忍受女人的眼淚,而作爲一個老者,他不希望年輕人的苦難。
這兩者交雜在一起,讓他形成了對約瑟的莫大同情。
麗莉的事情,讓他多少潛移默化的有些仇視約瑟。
因此他沒有再和內勃爾談論辯護的問題,內勃爾也很識趣的沒有再提起。
但是現在,當哀愁澆滅了憤怒之後,他冷靜下來了。時間和職業所造就的悲天憫人又從心底裏翻湧起來。
於是,他站起身來。
用外套把自己裹的嚴嚴實實,拖着一臉的倦容,出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