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人已經有將近半個月沒有回來過了。
在少女短暫的記憶裏,這是從來都沒有發生過的事情。
但她並沒有因此感覺到生活有什麼變化。
今每天都還是一樣的一成不變。
少女的一天照例在照例中開始,又照例在照例中結束
她照例在清晨對着二樓呼喚。
照例準備兩人份的早晚餐。
照例在沙發上等候那個人的歸來。
而照例,她的行爲也沒有得到任何回應。
一直都是,一直都是。
她不知道自己做這些事情的意義。
那個人從來沒有因爲她的呼喚而起牀,從來沒有和她在同一張餐桌上用餐,也從沒有從帶着倦意歸來的那個人的臉上得到一絲的笑容。
那麼她爲什麼還要做這些事情?
她無法解釋,就好像冥冥之中有一種力量在強迫她去這麼做。僅僅只是當她發覺的時候,就已經在這樣做了。
今天,那個人依然沒有回來。
坐在沙發上蜷縮成一團,她又一次孤獨的等待到了一天的結尾和一天的開頭。那扇滿是劃痕的大門依舊沒有任何動靜,只是在那裏,警告着她——
“不要出去。”
那個人這樣說過。
既沒有理由,也沒有藉口,僅僅只是這樣要求了。
但少女從未懷疑過,因爲……說這句話的時候,那個人的表情,是那樣的和藹。她回想起來,在最開始的時候,剛剛來到這裏的時候,那個人明明那樣的慈祥……但爲什麼,他會越來越冷漠?
少女百思不得其解。
她覺得自己一定是做錯了什麼,但無論她如何努力,那個人都不肯再摸摸她的腦袋,不肯再對她顯露出哪怕一次微笑。
夜已深。
她知道,自己必須得回到自己的房間了。
這是個粉紅色的房間,陌生的房間,她的房間。
她沒有開燈——身處黑暗令她感到安心,不如說,他喜歡這種陰影的顏色。而每當望見對這個房間裏浮誇的粉色時,她就感到一種莫名的心悸。
在黑暗中,她什麼都沒有管,她徑直向牀鋪走去。
那是這個房間唯一屬於她的東西。桌子,椅子,衣櫥,熊玩偶,那些都不是她的。雖然她是這個房間的主人……但她知道,這些都不是屬於她的。
把頭深深的埋在枕頭裏,一股淡淡的香味刺激着她的嗅覺。
這是這張牀上的上一個主人的。
桌邊的相框裏,和那個人一起燦爛的笑着的女孩的。
明明都沒有見過她,也不知道她是誰,但是她卻真實的感受到自己心底裏發出的純粹情感,對這個有着和她一樣的名字,一樣的臉的女孩的恨意。
那也許……是出於嫉妒,因爲那個人,從來沒有像在她身邊的時候一樣開心。
也正是因此,她發覺到自己和照片裏的女孩,一直有着本質上的不同。
但是,究竟是哪裏不一樣?
她不明白。
於是她又一次從枕頭下面翻出那本粉紅色封皮的筆記本。
隨意的翻開一頁,藉着窗外無比微弱的月光,緩緩的閱讀了起來。
這就是她,在這個鳥籠裏所能找到的唯一的樂趣,一本日記。
這本日記沒有名字。因此少女並不知道這本日記的主人。
但她的想象,卻時常伴隨着這本日記所寫的而飛翔起來。
一個人的喜怒哀樂,困擾,憂愁,全都盡收眼底。
對於出來那個人以外什麼不認識其他人的少女而言,實在是一件快樂的事情。
就好像,有一個看不見的朋友一樣。唯一的遺憾,只是這個朋友只能傾訴,而無法傾聽。於是,少女稍稍嘆了一口氣。好像在爲這個自私的朋友感到惋惜。
她合上日記,再一次把日記藏回枕頭下。
悄然閉上了雙眼。
安心的黑暗讓她很快從活躍的交流中平復了下來。
但是,她無法入睡。因爲有一件事,她無論如何無法釋懷。
那就是,這個朋友的最後的話語。這本日記被撕掉的最後一頁。
她想要知道,這位朋友最後戛然而止的傾訴,最後的話語。
爲此,她曾經在這個狹小的房間裏進行了浩大的搜索,幾乎把這個鳥籠給搜了個底朝天……但是,一無所獲。
紙是脆弱的東西。一點水,或是一點火都能夠讓它毀滅。
因此,這最後一頁,大概是沒有了。
她這樣想着,又一次在失望中入了睡。‘
但是沒關係,因爲當第二天她醒來的時候。
她知道自己又會堅信這最後一頁日記一定還在哪裏。
或許在一個隱藏的房間裏,或許會出現在電視購物裏拍賣,也或許會被聖誕老人帶來……或許,在外面……
然後,當第二天的黎明時分。
她一定又會站在那扇安靜的門前。
就只是站在那裏。
和這沒有生命的東西進行無聲的對峙。
如同在苦苦哀求,祈望那門憐憫,自己打開。
讓門外的一切都到來。
而門,也一定是一言不發,鐵面無私的矗立在那裏。
她並不是沒法打開門。
有好幾次,她的手都觸碰到門的把手,微微的扭動。
有好幾次,她就像觸電了一樣,急忙的將手收回,接着開始爲自己的衝動懺悔。
她無法依靠自己的力量離開這裏,因爲那個人這樣說過了。
她無力違抗。
如果要問這是爲什麼的話。
大概是因爲少女愛着那個人。
雖然少女並不知道愛的定義,但是,她隱隱約約的感覺有什麼東西在對她耳語。
對她訴說愛是什麼,她必須愛着那個人,無條件的。
那話語,是她所無法忤逆的,因爲那聽上去是那樣的有說服力,那樣的決絕,如若神意一樣,就好像是塞壬的歌聲,又好像特爾斐傳下的神諭。
但是對此,少女卻總是有着懷疑。
爲什麼那個人不擁她入懷,爲什麼,那個人不親吻她。爲什麼,不對她微笑?也從沒有爲她而哭泣過。
爲什麼那個人愛不體現出來?還是說,她的愛僅僅只是單方面的嗎?
“叮咚……”
即便夜空中剛剛劃過雷霆。
這鈴聲依舊是如此響亮,回答在這老舊的家裏。
“那個人回來了……”
她喃喃道,飛快的爬起牀來。
衝向了門邊。
這次……他會微笑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