要說揚州城中,最有名的地方應該就是陵王府了。陵王府原本是前朝的大鹽商耗費巨資修建的,後來輾轉到了老陵王的手中,便傳了下來。主體建築幾深幾縱,屋宇有數十座,可容千人同住。它的花園是典型的江南園林建築,講究造景。湖池是全園的中心,湖中有綠蔭小島,島上建有觀景堂,北岸是蔥綠的小山,南岸是四並的氣派堂屋。無論是從湖岸望湖中,或從湖中望湖岸,皆有景緻。
湖區開闊,小山裏頭自有曲徑通幽。竹林小徑直達山上的環翠亭,不僅山下之景一覽無遺,並且周圍綴以花木,鳥語花香。亭前有人正在對弈,石幾上擺着棋盤,棋子爲翡翠所制。一玄袍錦衣的男子執深翠色棋子,容貌俊朗,目光有一股歲月累積的成熟深邃,正研究棋盤上的走勢。坐在他對面的白衣男子年輕俊美,側面看就猶如泛光的珠玉,剔透得驚人。他的手放在烏木棋盒裏,有些心不在焉。
玄袍男子放下棋子,很自然地說:“曦兒,該你了。”
白衣男子不悅道:“王爺,我叫陸雲昭。”
玄袍男子抬起頭,微微一愣,隨即笑道:“好,雲昭。”
“王爺找世子來陪你下棋吧。我有事,先走了。”陸雲昭站起來,玄袍男子不急不緩地看着棋盤說:“你可是要去城外行宮?我勸你最好別去。”
陸雲昭停住腳步:“我有重要的人在那裏。”自從朝雲跑來告訴他,綺羅被公主帶到行宮去,他就坐立難安。可陵王不放他走。若是從前他倒也不怕,只是現在綺羅長得實在是太招人了……他一刻都不想再等。誰知,他剛往前走了幾步,立刻有人伸手攔在他面前:“公子留步。”
“讓開!”陸雲昭皺眉。
陵王趙琛抬起手,那些人立刻退了下去。他走到陸雲昭的身邊,兩個人是如出一轍的挺拔秀姿。
趙琛抬手按在陸雲昭的肩膀上:“年輕人做事不要衝動。暮雨不是在行宮外頭護着那丫頭了嗎?朱明玉怎麼說也是朝廷三品大員,靖國公府雖然大不如前,但府裏的人也不是誰都敢動的。你身爲朝廷命官,沒有得到皇室的通傳就隨便跑到那裏去,會壞事。”
陸雲昭冷冷地說:“王爺不就是要幫着林勳把劉芳給除去麼?我只要綺羅平安。”
趙琛道:“我那個外甥行事果決利落,從來不會牽連無辜。朱家的丫頭肯定會沒事的……但你怎知我要除掉劉芳?”
“劉芳告老返鄉,只是途徑揚州,王爺就使計把他騙到行宮去。你多年不問朝政,只知道享樂,他對你自然沒有戒心。劉芳這些年仗着皇上的寵幸,結黨營私,沒少做排除異己之事。林陽在軍中斬了他的義子,還在皇上面前彈劾過他。他懷恨在心,便私下串通嫉妒林陽的蕭遷,害死了林陽和他的親軍。劉芳自認做的□□無縫,事後還把罪名全推到了蕭遷的身上。蕭遷罪犯通敵賣國,滿門被斬,沒想到蕭遷的小兒子卻拿着證據逃了出來。”
趙琛負手看着陸雲昭,饒有興致道:“說下去。”
“我知道的就這麼多,大部分是我的推測。劉芳已告老,對你沒什麼威脅,但你樂於賣林勳一個情面。以他的戰功和能力,將來能回饋給你的好處太多。更別說,他還是你的外甥。”
“不愧是我的兒子啊!”趙琛朗朗地笑起來。
陸雲昭悶悶地不發一言。
趙琛看見他的神情,轉身走到能夠眺望湖景的平臺上,手扶着欄杆道:“雲昭啊,你不願認我這個父親,我隨你。你不願公開身份,我也隨你。你不走我給你在京城鋪好的路,沒關係,爲父便幫你另外鋪路。可就算我百般遷就你,婚事卻不能由你胡來。娶朱明玉的女兒對你有什麼好處?靖國公府上上下下都是明哲保身之輩,難成大事。若你非要娶,也得娶個將來對你有幫助的纔行。仕途上,沒有比聯姻更穩固的聯盟了。”
陸雲昭冷笑道:“不公開身份難道不是王爺想要的?恐怕王爺也不想被世人知道,我是你酒後□□我母親,所生下來的兒子吧?若我不是薄有名氣,勉強還能入你的眼,你會願意認我?我的婚事,不用王爺操心。我和綺羅青梅竹馬,我很喜歡她。”他說完,便拜了一下,徑自沿小路下山去了。
“王爺,要屬下去攔着公子嗎?”王府的侍衛統領玄隱從暗處走出來,望着陸雲昭離去的方向。
“不用,他會有分寸。”趙琛欣賞着底下的湖光山色,心情似乎沒有受影響。
“屬下看公子對朱小姐用情很深,恐怕很難放手。”
趙琛抬頭望着蔚藍如洗的天空,笑着說了一句完全不相關的話:“不急。這季節,還沒到最好的時候呢。”
***
綺羅把跳舞的百來個人分成幾個橫排,每天上午只讓每一排領頭的人到偏殿裏排練陣型,下午讓他們各自回去訓練自己那一排的人,等最後兩天再合起來一起看效果。
從二樓看下去,餘娘和嬌娘領着十幾個人在花園裏排練得有模有樣,綺羅只是坐在閣樓裏畫畫,喝茶。夏日炎熱,她還讓阿巧在屋裏放了冰塊消暑。畢竟她前面的準備工作已經做足了,嬌娘對林勳又是那樣的心思,絕不會怠慢,她可以偷點懶。否則被烈日曬黑了,曬傷了,還不知要怎麼補回來。她這些年真的是被朱明玉夫妻寵得有些嬌氣了。前世父親雖然也疼愛她,但不過分寵溺,她還是能喫些苦的。果然是由儉入奢易,由奢入儉難。
這三年,她跟葉季辰沒有見過,只書信往來。因葉季辰在會稽做縣令忙得焦頭爛額,聽說堆了幾年的卷宗無人處理,所以根本沒時間回京。他是商戶出身,在朝中毫無門路,堂姐也只是靖國公的妾。所以同科及第的前十名,只有他的官位最低。但好在葉季辰在任上政績非常好,文昌頌親自給他寫了推薦信,恐怕年底便會升遷。而且他書信間提到了一位有婚約的女子……很可能就是她前世那素未謀面的孃親。算算時間,離前世綺羅出生只有一年多了,等葉季辰回京,她一定要去看看那名女子。
趙儀軒不知什麼時候進來,一把拿走她畫的那些稿子,問道:“怎麼,你還會設計首飾?我瞧瞧。”
綺羅無奈,只得起身道:“跟三娘練舞的時候,從她那兒學的。只是些皮毛,臣女還在練,畫得不好。”
“畫工嘛,是拙劣了點,但款式還不錯。還有名字的?蝶戀花,觀滄海,一斛珠……”趙儀軒滿意地點點頭,“都給我吧。我拿回去叫宮裏的工匠打出來。”
趙儀軒都這麼說了,綺羅豈有拒絕的道理,只能笑了笑。離開國公府以後,朱明玉還是請了秀庭居士來給她上課。起初,秀庭居士聽說她讀了那麼多書,自然是大喫一驚,很快就教她琴棋書畫那些了。可惜會讀書,是因爲有兩世爲人的智慧,藝術方面實在天賦平平。她倒是因着跟三娘跳舞,幫着設計了些首飾和舞裙,很感興趣,想着勤能補拙,這才常拿出來練練手。哪知道剛畫了個初稿,就被趙儀軒霸佔了,跟公主真是沒什麼道理可講。
阿巧忽然在門外高聲道:“四殿下,您不能進去!”
“阿巧,你越來越不懂事了。四殿下是什麼人?公主讓你攔着閒雜人等,可沒讓你攔着殿下吧?”一個太監尖細的聲音傳來。
趙儀軒猛地站起來,奇怪道:“四哥這麼快就回來了?”
她話音剛落,一個穿着深藍色繡金絲麒麟錦緞長袍的男子便跨進門來,身後還跟着幾個隨從,領頭的是一個太監。男子長得清俊,身量跟林勳這些人比只能算中等,面相柔和。綺羅連忙站起來行禮:“臣女見過四皇子。”
“四哥!”趙儀軒走過去,嘀咕道,“你回來怎麼也不提前跟我說一聲?”
“提前跟你說,好讓你把惡行都毀屍滅跡?”趙霖笑了一下,目光落在綺羅身上,“表妹不用多禮。”幾年前他到靖國公府時,曾遠遠地看過綺羅一眼,當時她年紀還小,是個圓滾滾的胖子,不怎麼引人注意。沒想到女大十八變,如今竟出落得這般姿色了。他撩起衣襬坐下來,他身後的太監桂圓馬上諂媚地拿起桌子上的水壺倒茶給他,賠着笑臉:“殿下您一定渴了,您喝水。”
綺羅沒見過趙霖,但她知道趙霖是宮中最得寵的郭貴妃所生的兒子,應該算是她血緣嫡親的表哥。說起來郭貴妃跟郭雅心雖是親姐妹,但兩人的關係並不好,郭貴妃跟整個郭家的關係也淡,平日裏都很少往來走動。
趙霖年方二十四,在政事的表現上平平,但出了名的好脾氣,又因爲母親在宮中受寵,格外地左右逢源。別的皇子爲皇位鬥得水深火熱,他卻好像漠不關心,今天跟太子出去打獵,明天跟某位皇子出去喝酒。所以他倒是跟誰都合得來。
綺羅前世對幾個皇子的事情不熟,天家的事也不是她一個縣令女兒能打聽得了的。說白了,普通百姓更關心的是衣食住行,對誰當皇帝沒多大興趣。而且真宗皇帝在位的時間很長,綺羅死的時候,真宗還在世,太子也沒有換。
“聽說你們正在給君實排舞?排得怎麼樣了?”趙霖低頭喝茶,聲音也是和和氣氣的,半點沒有天潢貴胄的架子,很容易就讓人產生想親近的念頭。不過綺羅覺得有點好笑,趙儀軒要排一出舞給林勳,不僅本尊知道了,好像這行宮裏每個人都知道。禮物不是應當小心收藏,到了當天給對方一個驚喜嗎?只能說公主的作風跟常人不太一樣。
“好着呢。喏,四哥先看看這個。”趙儀軒把綺羅畫的稿子遞過去,綺羅都來不及阻止。她那拙劣的畫技,哪裏入得了堂堂皇子的眼?偏偏趙儀軒像是炫寶一樣:“是不是很別緻?”趙霖仔細看了看:“你幾時對擺弄這些個物件感興趣了?設計是挺漂亮的,但畫工麼,還有待提高,你多多努力。”他說話的意思,已經儼然把這些都當做是趙儀軒畫的了。
趙儀軒沒否認,興高采烈地把畫紙收到袖子裏去了。
趙霖又說:“儀軒,等君實過完生辰,我就把他押回京去,省得到時又沒處找人了。你在揚州還有什麼要買的,趕緊置辦了。”
趙儀軒可是巴不得林勳回京的,用力地點了點頭:“好。到時我幫四哥,他拿我最沒辦法了。”
趙霖坐了坐就走了,並未久留,彷彿就是特意來這裏露露臉。綺羅也沒太把他放在心上。
只不過離林勳的生辰越來越近,她不自覺地緊張了起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