寧溪跟着丫環到了側門,看到月三娘握着手正來回踱步,聽到聲響,她側頭過來,看見寧溪:“怎麼是你,夫人她……”
寧溪知道林勳受傷的事情不能聲張,就拉着月三娘到角落的花圃裏,低聲說:“侯爺受傷昏迷了,夫人現在沒辦法過來。您有什麼事情,先跟奴婢說,奴婢回去後轉達。”
月三娘認識林勳這麼多年,他就跟鐵打的一樣,幾時見他受過這麼重的傷,不由地問道:“侯爺要緊麼?”
“太醫看過了,說是被鼎撞了,傷了臟腑,已經沒有危險。只不過侯爺的身份擺在那裏,受傷的事情不宜張揚。月老闆這麼急地找來,究竟是出了什麼事?”
聽說林勳已經無礙,月三娘鬆了口氣,嘆道:“還不是那個蝴蝶?剛剛哭哭啼啼地回到舞樂坊來了,說西夏公主比舞輸了,就把她趕了出來。她一直跪着,求我們原諒。而且你猜她說什麼?她說這一切都是江文巧讓她做的,江文巧跟她走得近都是爲了利用她。可是出了事,江文巧就不見了。看來這江文巧不簡單,我擔心她還有後招,特來提醒夫人。”
江文巧?寧溪攥了攥手心,江文巧離開了葉家,沒想到跟西夏人勾結上了。這女人還真是個禍害。阿香不知道什麼原因失蹤了,恐怕跟她也脫不了關係。
可若只是尋常發生了口角,江文巧何必冒險犯下人命呢?
送走了月三娘,寧溪回到綺羅的住處,嘉康等人已經被綺羅勸回去了。
邢媽媽陪着綺羅,綺羅坐在牀邊,握着林勳的手放在自己臉旁。他的掌心還是溫熱的,臉色也比剛纔好了許多,她的心這才緩緩落地。剛剛在母親和兩位嫂嫂面前是故作鎮定,她也是嚇壞了。
從來有事都是他站在她身旁,未曾想過有一日,他會倒下。這種感覺真是糟糕透了,難怪他昏過去之前纔會用最後的力氣安慰她。
寧溪在熱水裏擰了巾帕遞過去給綺羅,月三娘說的事暫且壓下沒有提。綺羅用巾帕給林勳仔細擦臉,心中又過了一遍上輩子知道的事。作爲鎮國的將軍,他受傷的事可大可小,上輩子未必沒有,只不過消息被各方壓住了。她從旁人那裏打聽的,未必全部是真實的。
只希望這傷,別落下什麼病根纔好。
透墨在門外朝寧溪招了招手,寧溪低頭出去問道:“怎麼了?”
“皇上剛下旨封了四皇子爲晉王,六皇子爲秦王,各自的府邸也都更換了親王府的派頭。東宮和秦王那邊聽說主子受傷了,特意派人送了藥材和補品來,好一堆呢,都擱在前院的浩瀾堂裏。晉王就小氣了些,只着人過來問了問情況。坤叔要我來請示夫人,該怎麼處理。”
“你在這裏等等,我進去問問夫人。”
寧溪在綺羅的耳邊重複了一遍透墨的話,綺羅知道無論將來誰要登基爲帝,都少不得要爭取林勳的支持,他日後在真宗皇帝面前只會越來越得寵,否則也不會坐到樞密院的第一把交椅。如今雖然只是個樞密院都承旨的職官,不過是從五品,但通領樞府諸務,其下所轄十二房大小事宜都得問過林勳。
“都收下吧,清點入庫。另外告訴坤叔,以侯爺的名義,給兩位王爺送去賀禮。不必備厚了,兩邊都一樣就行。”
“是。”寧溪出門把綺羅的話告訴透墨,透墨連忙去前院稟了於坤,於坤麻利地把事辦了。
晚上綺羅簡單地用了些粥,沒有什麼胃口。昨天沒有睡好,今天林勳又出了事。她只喫了兩口,就放下筷子了。寧溪在這空當把月三娘來過的事情簡單跟她說了,寧溪道:“夫人,奴婢實在想不明白,這江文巧放着安生日子不過,到底是想幹什麼?”
若說這個世上最瞭解江文巧的人,恐怕不是葉季辰,也不是江文巧生的一雙兒女,而是綺羅。江文巧這個人目的性很強,而且很懂得爲自己籌謀,不然葉季辰前世也不會被她喫得死死的。她絕對不會無理由地去討好或者接近西夏人。只怕這背後有什麼她們都不知道的原因。
聯想到阿香失蹤得蹊蹺,綺羅覺得這裏頭疑霧重重。
江文巧前輩子喜歡葉季辰,所以樂意做個安分守己的內宅婦人,只在葉家隻手遮天。可這輩子眼看着綺羅防上了她,嫁給葉季辰無望,郭雅心又給她選了在京城以外的婆家,她就不免動了別的心思。
可現在綺羅沒有心思管她,她哪怕在天上捅了個洞,也得押後再說。
晚上綺羅沐浴更衣完,爬到林勳的身邊躺下來。她要挨着他睡,才能放心。她抱着林勳的手臂,靠着他輕聲說:“老天保佑,明天睜開眼睛的時候,但願你已經好了。”
這一夜綺羅一直提醒自己不要睡得太沉,這樣如果他半夜醒來口渴,她還可以搭把手。但她實在太累了,竟是一夜無夢地睡死過去。等她悠悠轉轉醒來,發現自己抱着的胳膊動了動,她猛地睜開眼睛,林勳正試圖把手臂往外抽。
“你醒了?!”她連忙坐起來,盯着林勳看。林勳單手捂着僵硬的手臂,還沒來得及說話,冷不防被她撲過來緊緊地抱住,竟是在他懷裏嗚嗚咽咽地哭了起來。
“嚇壞了?”林勳摸着她的頭,低頭親了親她,“讓你擔心了,是我不好。”
“你以後別生病,別受傷……千萬別倒下。我們都擔心死了。”她抽抽搭搭地說,臉上的淚水就蹭在他的中衣上。
林勳朗聲笑起來,抬手抱住她:“你這丫頭好無理,我又不是鐵打的。在戰場上刀劍無眼,有時候說倒下就倒下了……”他話還沒說完,就被綺羅伸手捂住了嘴,氣惱地瞪他。
他抬起手做了個投降的動作,綺羅這才放開他,上下打量:“你覺得好些了嗎?是不是真的沒事了?我叫人再請太醫來看看。”
林勳看她披上衣服,跳下牀,一溜煙小跑出去,嘆了聲:“這冒失鬼,說了半天也不知道給我口水喝……”
嘉康聽說林勳醒了,又特意過來看望,正好碰見秦太醫診治完,提着藥箱出來。秦太醫行了個禮道:“郡主請放心,侯爺身體底子好,眼下是沒事了,只是身子還虛,要好好養着。”
嘉康鬆了口氣,和顏悅色道:“這麼早請太醫過來,着實辛苦了,請去旁邊用口茶。”
“不了,下官還要回宮裏向皇上覆命,先行一步。”秦太醫說完拱了拱手,嘉康讓一個丫環送他出去了。
林勳坐在牀上,綺羅坐在牀邊,拿勺子給他喂藥。他脖子上圍着白布,上面灑了好些湯汁,綺羅不是喂快了,就是喂慢了,弄得林勳直咳嗽。嘉康走進去,皺了皺眉頭,剛要開口,林勳動了動身子道:“母親來了。”
綺羅連忙起身,把藥碗放到一旁。
“行了,你坐着別動。”嘉康讓寇媽媽搬了張杌子過來,在牀邊坐着, “方纔我碰到太醫,太醫說你沒事了,你自己可有哪裏覺得不舒服?”
林勳搖了搖頭:“我沒事。小傷罷了。”
“勳兒,你也太亂來了。橫豎不過是禁軍裏頭的一個小小都虞候,命還能比你的金貴?我知道你愛護那些曾跟你出生入死的將士,可你也不能拿自個兒的安危開玩笑。嚇死我了。”嘉康撫着自己的心口說。
林勳應了一聲,也沒有多做解釋。
嘉康坐了會兒,不放心地叮囑綺羅幾聲就回去了。其實別提綺羅,自小林勳生病或者是受傷,嘉康不會照顧人,都是讓林勳的乳母或者於坤照顧着的。她多半隻是坐在一旁看着或者叮囑兩句,所以母子之間總覺得隔了一層什麼,不似別人家那麼親。
嘉康倒也不是端着架子,而是她自小嬌養,不會照顧人。小時候林勳被乳母帶着洗澡,乳母只不過讓她看一下,出去拿塊鬆軟的布,回來就看見嬰孩兒掉進了桶裏,嘉康正手忙腳亂地撈。那之後,林陽便不讓嘉康碰林勳了。
大概富貴人家這樣的事也是司空見慣了。嘉康貴爲郡主,帶兒子的事情有乳母和丫環,用不着她動手。
綺羅笨手笨腳地給林勳喂藥喝,林勳非但不覺得不耐煩,反而覺得溫馨。小時候他也盼着母親能親手喂他口飯喫,喂他口藥喝,可都是乳母代勞的。時日長久,他便也不想不唸了。
綺羅喂完了藥,扶着林勳要讓他躺下休息一會兒,透墨在門外說:“主子,查到那個女人的下落了。”
林勳之前讓透墨去查江文巧的行蹤,聞言又坐了起來:“她人在何處?”
“昨天夜裏她堵在西夏二皇子的轎子前,後來被帶進了四國館,這會兒還沒出來。”
林勳卻有些不明白了。先頭他還說江文巧這女人有些手段,可要找人委身,本國多的是大員皇子,還能壓林勳一頭,難道她對西夏人格外青眼有加?可一個西夏人,早晚要回到西夏去,能給她什麼?無論怎麼說,人已經是李寧令的人,現下也在四方館,不是他可以隨意動得了的。一個弄不好,就變成外交事件。
綺羅心想,江文巧的姿色不過是中等偏上,也不見得就能討李寧令的歡心。一夜承歡之後,她若是不能想辦法留在李令寧的身邊,得到他的庇護,出了四方館還是有辦法對付的。
且等一等好了。
林勳這邊在家裏安心養傷,靖國公府的長公主那邊卻傳來不好的消息,人雖然醒了,卻渾渾噩噩的,太醫都說是時日無多了,只硬撐着一口氣在等朱明祁回來。
朱明祁原來要等陸雲昭過去辦好了交接之後才能回來,皇上聽說長公主的情況不太好,特意下了恩旨,立刻着人送去遠興府了。
來報信的玉簪說完正事,又單獨對綺羅說:“這段日子,老爺和夫人之間好像有了嫌隙,都是單獨睡的。奴婢問夫人,夫人什麼也不肯說。小姐若是得空回國公府,可要好好開導開導兩位。”
“我知道了,你先回去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