君悅頂層總裁辦,私人休息室的大門被輕輕推開。
遮光窗簾拉上,室外的光被完全擋住,牀右側的加溼器噴出溼潤潤的水霧,密閉空間裏瀰漫着淡淡的清香。
謝行繹放輕腳步,等待片刻適應黑暗後才邁步前進。
裸色紅底高跟鞋亂七八糟地被踢在牀邊,一隻鞋尖對着牀,另一隻直接倒在了地上,外套隨意搭在椿凳上,即便在黑暗中,他也能清楚看見,原先的牀上用品全部被撤掉,換成了乾淨的一套。
今日派何成濟跟着周頌宜去的元貝,謝行繹身邊就只有一名隨行祕書陪同,他下午按照日程表去集團子公司開會,等回來後才知道周頌宜並沒有直接回家,而是讓何成濟直接將她送來了集團大樓。
何成濟稟告時還特意說明,周頌宜讓他詢問自己,是否允許她下午借用君悅的辦公室。她理由給得相當充分,說公館離得太遠,來來回回浪費時間。
雖然周頌宜禮貌提問過,但何成濟還是擅作主張直接將人送來了君悅。
謝行繹不清楚周頌宜是出於何種想法做出的決定,但他明白,只要是周頌宜提出的要求,他都會選擇接受。
他將這歸咎於本能反應??從小到大,他早已經習慣,況且,他求之不得,又怎麼會拒絕。
事實上,他完全可以讓何成濟將人帶到隨意一間空餘的辦公室,但出於私心,他還是默許何成濟直接將人帶到了他的私人辦公室。
謝行繹在牀邊緩緩停下,他有些驚訝,自己居然會答應讓周頌宜進他的休息室午休,明明會客廳有沙發躺椅,完全放平也能很舒服地休息。
牀中央鼓起來一個小包,堆着的枕頭裏藏着個毛茸茸的腦袋。
周頌宜睡眠一向很淺,其實在謝行繹推開門的瞬間,她在迷糊間就已經轉醒,只是實在懶得將眼睛睜開。
男人冷峻的氣壓逼近,周頌宜的意識也逐漸恢復,她終於反應過來,自己正躺在謝行繹休息室的牀上。
謝行繹站在牀邊又等待了幾分鐘,他抬腕看了眼時間,此時正是下午四點半,按照何成濟給自己發的消息算來,周頌宜已經睡了將近兩個小時。
是時候該叫她起牀了。
其實要多睡一會也不成問題,但老太太下午突然發訊息給自己,讓他今晚帶着周頌宜回老宅喫晚飯。
老太太想一出是一出,照理家宴就應當提前告知,但她今日上午剛起念頭,下午就立馬實施,還特意找管家一個個通知,一點也不給人準備時間。
生怕嚇到在睡夢中的周頌宜,謝行繹躬下身子,一隻手撐着牀邊,一隻手撫上週頌宜的腦袋,他特意將音量放低,輕聲喚道:“頌宜。”
她睡覺時很符合貓科動物的特性,警覺性十足,腦袋是她唯一露出的部位,好像這樣就很有安全感。
聽到聲音,牀上縮成一團的身子動了動,但依舊沒有要坐起的跡象,謝行繹沒有做出逾矩的動作,只是再次摸了摸她的發頂,將重要消息直接拋出:“今晚五點半要回老宅喫晚飯,奶奶讓我帶你一起。”
一片漆黑中,周頌宜睜開眼,她半張臉還蒙在被子裏,一雙眼睛亮晶晶的眼睛迷茫地眯了起來:“今晚?”
今晚的事,怎麼現在才告訴她。
周頌宜格外討厭這樣的社交活動,尤其是謝家這樣的大家庭,她兩隻手指頭都數不清謝行繹有多少親戚,也不知道晚飯時究竟有多少人在。
不過討厭歸討厭,既然奶奶點名道姓要她去,那她自然不能拂了老人家的好意。
自從那日生日宴後,謝家似乎真的完完全全把她當成了自家人,這樣的關係變化並沒有擺在明面上,但也確實給周頌宜帶來了不小的影響。
再加上前幾天,陳靜婉突然和自己商討,說她和周士邦計劃把城東創業園劃到周頌宜名下,算作她的陪嫁之一。
周頌宜終於有要和謝行繹訂婚的實感,因此,聽到家宴邀請,她只是感到有些突然,卻沒有很意外。
畢竟這是早晚的事。
她撐着身子起身,頭髮亂糟糟地搭在肩頭,不知是剛睡醒還是因爲收到這突然的邀約,整個人看上去呆呆的,睜着眼好半天才反應過來。
謝行繹替她打開牀頭燈,調到了最暗的色調,燈光打在她臉上,泛出一圈柔軟的光暈。
周頌宜往後仰了仰,整個人靠着牀靠背,她將擋住視線的碎髮別至耳後,打了個哈欠問:“怎麼這麼突然。”
因爲剛起牀的緣故,她的聲音聽起來還有些沙啞,謝行繹倒了小杯溫水順手遞給她,又順勢坐在了牀沿。
周頌宜捧着茶壺抿了幾口,溫熱的水順着喉嚨流到胃裏,她終於恢復了清醒:“今晚幾點?需要我換衣服準備一下嗎?”
好在她今日穿的也算正式,應該也不成問題。
謝行繹眼神落在周頌宜被溫水浸潤的嘴脣。
她說話時脣瓣一張一合,如同櫻桃般紅潤光澤。燥熱感忽地湧起,他將外套脫下搭在一邊,鬆了鬆領口的溫莎結:“不用。都是一些關係比較近的,沒必要太正式。”
謝行繹伸手將周頌宜拉起,提醒道:“現在是四點半了,收拾一下就可以出發了。”
有些微涼的手掌觸碰到謝行繹炙熱的肌膚,周頌宜觸電般飛快將手抽回。
掀開被子下牀,嫩白的腳掌落在地毯上,腳尖在黑暗中摸索着找鞋。
謝行繹勾脣輕笑,發自內心地覺得此情此景有些莫名可愛,他單膝跪下,將踢至一旁的高跟鞋拿到周頌宜腳前。
等做完這些,他才後知後覺發現,自己方纔的姿態是多麼的卑微??居然真的淪爲給人提鞋的角色。
腳掌迅速落在鞋面,黑暗中,周頌宜面上的紅暈被完美掩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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風蕭苑是京州有名的富人區,佔地一千公頃,東鄰越安山,西靠珍珠湖,每套房都擁有獨立景觀位,每戶配有遊船,能在珍珠湖固定區域垂釣。
雖然地理位置遠離市中心,但正是這樣依山傍水的環境,才格外受到有錢人的青睞。住宅區有獨立的地下停車庫,何成濟將人送到謝宅後就提前開車離開。
周頌宜纔剛走進庭院,就看見不遠處站着的趙芳容。
趙芳容今年已年過八十,但依舊神採奕奕,許久未見周頌宜,剛聽說車子已經開進住宅區,她就立馬站在門口等待。
她笑着上前,拉住周頌宜的手:“這麼久沒見,也不想着來看我這個老太婆。”
周頌宜嗔怪地看她一眼 :“哪裏老了,我瞧您比上次見面還要年輕不少。”
趙芳容被哄得心花怒放,連自家親孫子都忘記了,她牽着周頌宜往屋裏走,不停唸叨:“人都齊了,就差你和阿繹了,我今天啊,特地讓廚房做了幾道你愛喫的菜。”
除去大姐謝錦詩在外地出差,其餘人都已經來齊。
謝家這一輩直系親屬不算太多,老太太統共三個兒女,老大謝泰清,老二謝韋茹,老三謝泰和,謝行繹隨的母姓,跟着其他兄弟姐妹喊的奶奶。
謝行繹的父親早在他五歲那年就同謝韋茹離婚了,兩人是大學同學,但家庭差距實在太大,一個想一門心思搞藝術,做個窮畫家,一個卻只想在商界大放光彩,抱負不同,感情自然也不能長久。
謝韋茹很有野心,否則也不會讓她成爲君悅這一任的董事長。
三十年前,正值新政策出臺,許多新企業突然冒頭,眼見就要將君悅這樣不懂變遷的老牌企業打壓下去,許多人都等着看笑話,本以爲謝家將箕裘頹墮,誰料剛回國的二小姐就力挽狂瀾,展現出了驚人的魄力,以雷霆手段穩固了自己在這商業帝國的地位。
謝老太爺驚訝之餘,在第一時間欽定她爲謝氏下一代掌舵人。畢竟性別,從來不是阻礙,只有能力,纔是亙古不變的第一要素。
而謝行繹則完完全全繼承了他母親過人的商業天賦,也就自然而然需要承擔挑起君悅大梁的重擔。
傭人遞來拖鞋,等兩人換完後,再一齊放進了鞋櫃。周頌宜低頭看了一眼擺放整齊的兩雙鞋,裸色高跟在男式皮鞋旁顯得格外小巧。
進屋繞過幾扇屏風就是一樓客廳。中央的沙發上靠着一抹身影,穿着黑色衛衣,正懶散地斜靠在沙發上。
謝時凜?
周頌宜回頭和謝行繹對視,滿臉不解。
他在美國讀大二,照理說現在應該還沒有放暑假,又不是節假日,他怎麼這麼早就回國。
趙芳容注意到了周頌宜的訝異,她搖搖頭望向謝時凜,有些無奈地笑道:“前天回來的,也不說什麼原因。”
謝時凜雖然年齡與周頌宜差了五歲,但兩人卻能玩到一塊。小時候周頌宜總愛跟在謝行繹身後跑,但謝行繹又不太樂意搭理她,只有比她還小的謝時凜願意無條件追隨自己。
“泱泱,你和阿凜坐在這裏休息,你們也很久沒見了。”趙芳容讓傭人端來幾盤水果,她今日親自煲了一道雞湯,眼下還要去廚房盯進程。
聽到動靜,謝時凜抬頭朝幾人看去,琥珀色瞳孔清澈冷淡:“哥,頌宜姐。”
周頌宜在謝時凜身邊坐下,她打心眼喜歡這個弟弟,從小到大也就只有謝時凜這個男孩是心甘情願陪她玩。
謝行繹則被謝泰和叫到樓上茶室,說是有話要聊,客廳裏只剩他們兩人。
謝時凜與謝行繹性格截然不同,對比起謝時凜的肆意妄爲,作爲君悅下一任掌舵人,謝行繹無論是生活還是作風都要顯得枯燥乏味的多。
又或者說,謝時凜就是謝家的獨一份,他是謝家這一輩裏最小的孩子,格外受寵愛,老爺子也不需要他承擔什麼責任,唯一的願望就是他能夠健康長大,所以才養了這麼個離經叛道的性格。
“怎麼這麼早就放假了?”
謝時凜只是輕嗯了聲,卻沒有回答。
周頌宜知道,謝時凜是不樂意說。雖然他小時候很聽自己話,但這樣的局面也僅僅維持到謝時凜上初二前。
現在她完全只能靠“姐姐”的威儀震懾住小屁孩。
周頌宜手撐着沙發,看着謝時凜打遊戲。骨節分明的手飛快撥動着按鈕,周頌宜忽然注意到他手上戴着的飾品。
Planet的情侶對戒?
別人也許不認得,但她可是周頌宜,琦夢的首席設計師,即便planet和琦夢根本不是一個檔次,但對於這些奢侈品牌的基礎款式,她還是可以一眼辨別出來。
她湊近,又仔細看了眼。先不說這是情侶款,再說Planet這樣的牌子,謝時凜從前看都不會看一眼,怎麼如今又拿着這一枚戒指當做寶貝。
看着謝時凜食指上戴着的對戒,周頌宜立馬察覺到了一絲八卦的氣息。她湊上去,仔細看了看:“你怎麼突然買這款戒指?”
一局遊戲正好結束,謝時凜將switch扔在一邊,他揉了揉腦袋,垂着眼轉了轉戒指:“別人送的。”
別人?哪個普通朋友會送情侶對戒?
這讓周頌宜更加篤定了自己的想法,她剛要說些什麼,廚房就已備好菜,思緒被打斷,周頌宜一時間也忘了自己要問些什麼。
謝行繹一下樓就看到周頌宜緊緊挨着謝時凜,兩人靠得很近,周頌宜更是要將整個人都伏在他手邊。
他冷聲叫了謝時凜的名字,沙發上的兩人同時抬頭。
謝行繹方纔被謝泰和叫到樓上談話,謝泰和告訴他,謝時凜前幾天直接翹課飛回京州,他們怎麼勸都不肯說緣由。
整個家,估計也就只有謝行繹能管住他。
謝行繹睨他一眼,面無表情,語氣卻不容拒絕:“我和小舅商量過了,下週一之前,如果你還沒有回學校,那我將停掉你手上所有信用卡,需要花錢的地方都請自行解決,我不想繼續養一個只會情緒用事的廢物。”
“或者你立馬退學,自己去集團打工,從最底層做起。”說罷,他又看向周頌宜,語氣緩和不少,“讓他自己一個人冷靜一下。”
長輩在茶廳聊天,周頌宜又被謝行繹拉走,偌大一個客廳只剩下謝時凜一人。
遊戲機裏歡快地闖關音樂在循環播放,但謝時凜卻打不起一點興趣。他抬起左手,身子往後仰了仰。燈光下,碎鑽戒指在修長的手指上熠熠發光。
林溪月說,這枚戒指很適合他,她在Union Square看到的一眼就想立馬拿下。
這枚戒指價值三千元,那一對就是六千元。
三千塊錢,不過是他一頓飯錢,又或者是買個小玩意隨手撒出去的水,但對林溪月來說,卻是她省喫儉用半個月攢下來的額外開銷。
她在舊金山的每一筆開銷都要精打細算,異國他鄉,但凡有一點預算超支都會讓生活格外窘迫。
謝時凜忽然想起來,上學期林溪月接了一份兼職,每週末都要從半島坐車到灣區去給一位華人女孩補習中文。而他在北灣剛好有套公寓,如果林溪月搬過去的話,路程可以大大縮減。
但林溪月卻義正嚴辭地拒絕了他的幫助。
他們之間,她一向分得很清楚,從前謝時凜不理解,林溪月爲何不肯接受自己的幫助,但時至今日,他終於明白,也許從一開始,她就從未想過和自己有以後。
戀愛一年,他送給林溪月的物品,都在她回國前幾日被悉數奉還。
而自己這裏,與她有關的東西,似乎也沒留下多少。謝時凜手指用力摩挲着這枚戒指,碎鑽紮在手上有些疼痛,好似有什麼東西正在以同樣的力度摩擦着心臟。
無能爲力的鈍痛感席捲全身,呼吸急促起來,他好像整個人被溺進了海裏,連呼吸都有些困難。
有些煩悶地將遊戲機扔到一旁,謝時凜靠在沙發上,閉着眼睛喘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