教務處的房門虛掩着，透過這扇看上去老舊油膩的大門，葉靜看見老劉正獨自坐在辦公桌前翻閱着什麼。然而他的視線卻並不總是停留在正在翻看的東西上，一副心不在焉的樣子。

葉靜猶豫片刻，正在斟酌接下來的對話用詞之際，老劉的視線就恰巧掃到了葉靜。

“喲~~葉靜啊。。。。。。”老劉低頭沉沉地喘了口氣：“進來吧。。。。。。”

葉靜輕輕地小步踏進辦公室，記憶中那熟悉多年的老劉總讓她感到有些發怵，那樣子就像繞着在小憩中的老虎走路。

儘管知道葉靜就站在自己面前，可是老劉似乎並沒有開始話題的打算，仍然只是默默地翻着手中的東西，只是此刻的翻閱似乎更多了一份焦躁。

葉靜瞥了一眼，那是一本裝幀精美，有些年頭的冊子。

老劉一副避諱的樣子，更加堅定了葉靜的決心。雖然身爲學生大多對教導主任老劉沒什麼好感。但大家內心其實對老劉幾十年來的堅持原則倒也有一絲佩服。實在想不出他會一手遮天將江濤的作品壓下來。

“劉老師。。。我來是爲了。。。爲了問你些事情。”

聽到葉靜打開話頭，老劉深呼吸了一口氣，不緊不慢地摘下眼鏡，看起來十分疲倦地揉了揉鼻樑。接着伴隨數聲輕咳，重新帶上了那副老氣橫秋的大黑框眼鏡。

“葉靜同學。。。你是爲了江濤那張作品來的麼？”

“是。。。”葉靜舔舔嘴脣，嚥了咽喉嚨：“我想知道您爲什麼要改送作品！”

老劉咯噔一下，看上去有些失望。

“因爲。。。他的作品拍的是你。。。如果送展的話。”看到葉靜一副想說什麼的樣子，老劉忙地擺擺手：“我不希望在校學生接觸太多與學習無關的東西。”

想說的話被老劉粗暴地堵了回來，葉靜不免有些火氣上湧：“用這種理由你不覺得對你的學生來說太過分了麼！？”

老劉愣了下，顯然這位平時文弱秀氣的得意門生此刻沒有半絲尊敬的語氣，讓他覺得有些受傷。

“唉。。。。。。”老劉嘆了口氣，語氣似乎軟了下來：“你。。。真的那麼想出名麼？”

葉靜這纔回過神來，自己打進門起就沒把真正的來意說清楚，原來老劉覺得自己是爲了失去了當紅模特一夜成名的機會纔來吵鬧的。

哭笑不得間，葉靜急忙聲明：“多謝老師關心，可是實際上，我並沒有一絲半豪這樣的打算。我只是。。。只是純粹爲了江濤來找您的。。。”

老劉眉毛揚了揚：“誒？真的？”

葉靜點了點頭：“真的，我並不想出名，實際上在學校和大家在一起的每一天，我都覺得很滿足。正因爲這樣，我覺得我應該爲江濤同學做點什麼。能否。。。能否麻煩您重新考慮下？對江濤來說，這次機會真的很重要。”

老劉嘆了口氣：“你能這麼說，我真的覺得很欣慰。可是。。。一旦作品交上去，成不成名並非你說的算得。你們還太小，無法理解這象牙塔之外有多少東西是憑一己之力無法改變的。”

“可是。。。”眼見老劉還在堅持，葉靜知道不說出真實的原因是無法打動歷來以頑固著稱的老劉的：“可能您不知道，這對於江濤來說，意味着更多。”

接着葉靜便將江濤家裏所經歷的一切和盤托出。

“呃。。。原來。。。那篇文章的作者就是他父親？”老劉搖搖頭：“可惜。。。可惜啊。。。這個世道啊。。。什麼時候。。。變成了這樣。”

老劉顯然受了極大的觸動，這讓葉靜覺得事情有了起色。

老劉沉沉地嘆了口氣，雙手背下身後，緩緩地踱步走向窗口。窗外入冬的空曠cāo場顯得格外冷清。

“我不知道。。。我不知道。。。。”老劉自言自語嘀咕着，看上去很是爲難。

葉靜此刻也有些惱怒他的頑固。明擺的事情有什麼好猶豫的？葉靜不耐煩地四處張望，正巧看清了進門是老劉正在翻閱的那本冊子的真面目。很是意外，那居然是本相冊。

“呃？”葉靜忍不住仔細瞧了幾眼，略微泛黃的照片雖看起來不是那麼老舊，卻也失去了照片平面原有的光澤。

葉靜的瞳孔急劇收縮起來，心跳聲似乎在體外都聽得見。

沒錯，唯獨她的容貌對葉靜來說是印象深刻的，以至於混雜在人數衆多的集體照中，葉靜也能一眼認出她。

“陸晶瑩！？”葉靜心中悶哼一聲：“這怎麼可能！”

似乎感覺到葉靜期盼的目光從自己身上移開，老劉轉過身看見了正盯着照片愣愣發怵的葉靜。

當然，他很清楚是什麼東西吸引了葉靜的注意。

老劉緩緩踱步到辦公桌前，伸手指了指相片上那個深深吸引葉靜的女孩兒。

“面熟吧？”

“呃。。。。。。”葉靜專注於相片，連老劉什麼時候來到身邊也不知道。“劉老師。。。這是？”

“呵呵，很像吧。你們班上的陸晶瑩。。。”

“可是。。。。。。”

“沒錯，這當然不是陸晶瑩了，怎麼說呢，這是她媽媽的照片。”

“呃？”

老劉一邊坐向辦公椅，一邊又摘下了眼鏡，疲倦地揉着鼻樑。好一會兒這才吸着鼻子，戴回眼鏡。雙手捧起相冊，張着嘴看了好一會兒。似乎有很多話要說，卻又一時半會兒想不起從何說起。

“這名學生。。。。。。”老劉指了指那名酷似陸晶瑩的女孩兒：“名叫陸婉華，是我的學生，大概20年前吧，那個時候我還是執教在講臺前的普通教師。那是我首次承擔班主任的職責，陸婉華正是當時我班中最優秀，最討人喜歡的女生。班裏無論老師還是學生，誰都很喜歡這個喜歡笑，喜歡唱歌跳舞的活潑女孩兒。”

老劉在談到陸婉華時，嘴角浮現着慈父一般的笑容。這也是葉靜第一次覺得老劉原來也可以如此平易近人。

“那個時代。。。你可能不太瞭解，百廢待興，春風吹遍了大街小巷。伴隨着更多的新事物，新觀念。。。。。。也伴隨着更多灰塵糟粕。”老劉停了一會兒，似乎陷進了一些往事之中：“偶像明星，那是我從未聽說過的事情。可是能出名這點我還是能夠理解的。陸婉華舞跳得特別好，人又長得漂亮。經過區裏校間的幾次文藝匯演，她就出名了，我甚至想不起來她是怎麼出名的，也就似一瞬間的事情，做夢一般。我的學生高中時期就成了家喻戶曉的大紅人，作爲她的班主任，剛開始也覺得很高興，很有成就感。”

老劉抬頭望向窗外：“她原本是個純樸善良的女孩兒。出名離校專心演藝事業之後，工作閒暇之餘她還會常常回來探望我這個老師。可是後來，她漸漸來得少了，我們只當她工作越來越繁忙，心酸感慨之餘倒也覺得欣慰，畢竟自己教的學生出息了。。。。。。”

“最後一次看見她時，我正陪着家人逛街，偶遇她和攝製組正在街上取景。我沒能上前和她搭話，她被裏三層外三層地包圍着。我只遠遠地望瞭望她，依稀看見她濃妝豔抹，一臉愁容，我幾乎都認不出她了，記憶中那個甜甜地笑着的女生。雖然覺得有些不安，可我想，這畢竟是在拍電影，說不定這就是她扮演的角色。”

說到這兒。老劉嘆了口氣：“這可能是場悲劇吧，身爲女主角的她卻是本色演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