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的風倒是涼快,綠珠又拿了一件純白梅花刺繡的披風給她披上。
明珠轉身摸了摸榻上正趴着的小黑貓的頭,哦,小傢伙如今有了名字,叫黑球。
昨日夜裏,黑球不知道從哪裏回來,嘴巴裏還含着一隻灰色死老鼠,將老鼠放在地上,它坐在地上,一雙綠寶石一樣的眼睛盯着明珠,長長的尾巴擺來擺去的,明珠不知道爲什麼在裏邊瞧出了幾分邀寵的情緒來。
當時可把點絳她們嚇壞了,倒是滿月膽子大一點,拿了鉗子想把死老鼠夾出去,不過黑球卻不肯,誰來動伸爪子撓,一直對着明珠喵喵叫。
滿月恍然道:“娘子,這老鼠,不會是這貓送你的禮物吧?”
明珠一愣,這一點她卻是從未想過的,頓時只覺心裏一軟。
她蹲下身子,在綠珠她們不贊同的目光之中揉了揉黑球的頭,柔聲說了半天,才讓小傢伙知道她並不怎麼喜歡這個禮物。
黑球偏了偏頭,似是不明白這麼好喫的東西,漂亮小娘子怎麼會不喜歡呢?
而當天晚上,周洵看着自己牀裏莫名出現的一隻死老鼠,忍他面色不變,朝外邊喚了一聲身邊的小廝:“長生!”
一個圓臉藍色衣裳的小廝聽到叫聲顛顛的跑進來,問:“大郎,怎麼了?”
周洵一指牀上:“處理一下。”
長生這纔看見那一牀狼狽,嚯的一聲,卻是習以爲常,苦着臉道:“誒呦,那小祖宗又來了。”
他們大郎在那邊的乘風亭養了一隻小黑貓他們是知道的,平日大郎還會親手做了玩具給它玩,其中喜可見一斑。只是,不清楚的是大郎爲什麼不把那貓崽子抱會他們院子養,反倒養在外邊,別把性子給養野了。
哦,此話暫且不提,最讓他受不了的是這隻小黑貓的自作多情,它喜歡老鼠好像天下的人也喜歡老鼠,不知道從哪一天開始,隔個三天五天的給他們大郎抓只老鼠來,血淋淋的,嚇死人了。
長生一邊拿着鉗子把死老鼠夾走,一邊忍不住抱怨道:“……大郎,您不能讓小傢伙別送來了嗎?”
若不是有他們大郎縱容,這隻小黑貓怎麼可能送了一隻又一隻?
周洵神色不變,道:“今日我去書房睡,這牀,你處理是。”
這牀,明日連被褥帶牀都要丟,長生心累。
——
明珠帶着阿錦往清風亭去,清風亭四面環水,建在湖中間,有一條水上曲折長廊直通其處。底下的湖裏種着淺綠荷花,還沒到開花的季節,只有一片瑩瑩的綠色。
正是黃昏,長廊兩側已經點上了燈籠,紅色的描花卉草綠的燈籠,風一吹微微搖晃着,燭光搖曳。
明珠到的時候府裏的小娘子已經到了不少,三娘一見她迎了上來,態度和氣熱絡:“你可是來了,快快坐下。”
今日她穿了一件纏枝暗紋的淺紫色上襦,下邊是一條白色綾裙兒,腰間繫着同白色的腰帶,走動間,纖纖作細步,精妙世無雙,端莊沉穩,大氣且華美,。在衆多娘子之中,她不全是最美的,卻是最爲顯眼的那個。百年世家的底蘊,在她身上顯露無疑。
清風亭四面掛着白紗,圓月當空,白紗輕揚,映着滿池綠色,說不出的唯美。
清風亭極大,亭中擺了兩張八人圓桌,上邊擺着碗筷,桌旁三三兩兩的坐着人。
明珠被安排在三娘身邊,在她旁邊便是四娘,見到她,四娘表情有些不好,卻沒有說什麼。
“四郎坐姐姐旁邊好不好?”
三娘柔聲對着阿錦說,阿錦目光看嚮明珠,明珠朝他點了點頭,道:“這是三表姐,進府那日你也是見過的。”
阿錦立刻脆生生得喊了一聲“三表姐”,三娘誒了一聲,摸着他的頭道:“四郎可真乖,來,這是三表姐送你的入學禮,希望你日後能多做學問,爲你姐姐爭光。”
那是一個赤金掛金鎖的瓔珞項圈,上邊鑲金嵌玉的,極爲貴重。
明珠一瞧,道:“這也太過貴重了……”
三娘打斷她的話,道:“這是我幼時戴過的,算什麼貴重的?我還怕阿錦嫌棄它款式老舊了。”
阿錦睜着烏漆漆的眼睛道:“不會嫌棄,這個項圈我很喜歡。”
明珠無奈讓阿錦收下,這等項圈乃是貼身的物件,又是三孃的舊物,娘子家幼時所戴之物那是要一直收藏着的。三娘送了這項圈,也是在表達他們之間的親近。
“三姐姐這事可不厚道?你一人給四郎備了進學禮,我們卻是兩手空空了。要是四郎覺得,只有這三表姐是個好姐姐,而我們這些姐姐卻是不疼他的,那可冤枉了。”
說話的是一個桃紅色衫子的娘子,眉目張揚,端莊大氣,相較於其他娘子,更有一種爽朗大方之感,乃是與三娘一母同胞五娘子。
聞言,三娘掩脣一笑,道:“呀,竟是讓你瞧出我的壞心思了,四郎如此惹人,我希望他心裏只有我這麼一個表姐了。如今我搶了先,你們事後再補上禮,我也是得了頭籌的。”
衆人便是笑,底下明玉和明媛二人卻有些不自在了。
阿錦進學,她們這兩個正正經的姐姐卻什麼都沒準備,只覺得臉上臊得慌。
“大表姐和二表姐送了四郎什麼啊?也讓妹妹我做個參考好了。”
邊上一個白色衫子的娘子好奇的問,一雙眼盈盈如水,在一衆姐妹之中臉上帶着病氣,不勝羸弱之態。
明玉和明媛頓覺尷尬,明珠笑道:“阿錦進學之前大姐姐和二姐姐送了,大姐姐送的是兩張澄心堂紙,二姐姐則送的是一支柳慈居人的狼毫筆。”
“澄心堂紙?”
“柳慈居人狼毫筆?”
桌前衆人驚呼,明珠微笑看着白衣的小娘子,笑道:“九娘你可別學大姐姐和二姐姐,那麼珍貴的東西,我都不敢給阿錦用了,進學禮這東西,送是一份心意,不送難道還會損了我二人的情意不成?”
九娘神色一變,明珠卻不再看她,只朝着明玉和明媛道:“大姐姐和二姐姐你們是什麼人我這做妹妹的難道還不清楚嗎?你們可是比我還疼阿錦的了。”
明玉和明媛心中大震,只覺得一顆揪在一起的心猛的鬆開。
是啊,不送,他們姐弟之間,也不會受什麼影響。
明玉和明媛的性子頗有幾分相似,一人專書,一人琴,一旦沉迷其中,外物完全不理,更不擅長人情世故。阿錦進學禮一事,她們怕是完全沒想到這一點,明珠自然是清楚的。
九娘輕輕一笑,白衣下的一截皓腕白膩如玉,扣着一對赤金絞絲的金鐲子,襯得皮膚更是白皙似雪,說話也是輕輕柔柔的:“兩位表姐出手大方,都說陸家是皇商,缺什麼都不缺錢,如今看來,果真是如此了,可真令人羨慕了。”
明媛只覺得她這話有些刺耳,卻又摸不準是什麼意思,道:“九娘不是很嫌棄我們姐妹是商戶女嗎?如今怎麼又羨慕起來了?”
九娘一愣,明媛似笑非笑的道:“昨日紫竹林,我恰好在那了,九娘你的話我可都是聽見的。”
九娘神色微變,咬着脣不再說什麼。
衆人見她二人表情,又有哪裏不明白。分明是九娘說人壞話,還好巧不巧被當事人給聽見了。
三娘見氣氛尷尬,眼波一動,掃過席下一個空位,道:“八娘怎麼還沒到了?”
十一娘哼了一聲,道:“三姐姐你何必管她那麼一個傻子,她最好別來,來了怕是會擾了我們的興致。”
十一娘乃三房嫡出,而八娘卻是庶出,自來嫡庶便是對立,十一娘不喜八娘那也情有可原的。不過,其中緣由,這也僅僅只是一小部分罷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