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小謝已離去好久,我才悵然地走向她來時的那輛馬車。
暮色低垂,浮雲飄過,樹梢的月色更爲朦朧,這片皇陵上的土地,彷彿也有了生命般,莊嚴肅穆地向我壓來。
我站定,深深地吸了口氣,揮去這種壓抑的感覺。
“公子,你要上哪去?”小謝稱他張伯的車伕恭敬地問我道。
“麻煩張伯送我去城東的周御史府。”我坐進馬車,回答道。寬敞華麗的車廂裏,仍留有淡淡的香氣,似有似無,彷彿就是小謝的味道。
“公子可是週二公子?”聽得我的話,那張伯變得愈加恭敬道。
我點頭承認。張伯顯是很高興,“想不到周公子原來與我家小姐是朋友。周公子,您知道嗎,現在京城可是人人在談您呢,說公子才高八鬥,獨自舌戰聖京名流,扯下了他們的假面目,大家都覺得很痛快呢。”
我一徵,停下暗嗅的動作,我想不到事情這麼快流傳開來,大哥知道自是不必說了,小謝更是根本當時也在場,就連慕容青雲他們,也可說是因爲他們消息靈通之故,但這些京城百姓呢?短短一夜間的事,居然能傳得這麼廣,肯定是有心人在其中推波助瀾,誰會這麼做?而他的用意又是什麼?
張伯高興完,眉頭馬上就皺起來,他揮着馬鞭道,“周公子,既然您是小姐的朋友,請你幫忙勸勸我家小姐吧,讓她別再到處奔波了。”
我又是一楞,小姐?小謝麼?她不是孤兒嗎,怎麼會成張伯口中的小姐了?
“小謝姑娘是你家小姐?”我問道。
“是啊,她是老爺夫人四年前收的義女,那年老爺來京上任,道上遇到山賊,恰巧小姐出現救了他們,老爺夫人對小姐很是感激,對她又頗爲投緣,得知小姐無親無故後,就提出要收小姐爲義女,小姐也答應了,這樣,小姐一年兩頭的就會來京看望老爺夫人一次。住上一兩天就走,老爺夫人怎麼勸也不聽,周公子,老奴認識小姐這麼久了,看她都是獨來獨往的,難得今天看見她與公子有交往,周公子,請你也就幫忙勸勸小姐,讓她安定下來吧,她那樣子,連老奴看了都心疼呢。”張伯道。
原來有這般原委,我又仔細一問,才知道張伯口中的老爺,也就是小謝的義父原來是翰林院的張大人張申良,此人與要與我比試書法的鐘成齊名,被稱爲“翰林雙仕”。
我苦笑道,“我也未必勸得了她哪,小謝個性獨立,武功高強,或者江湖纔是她的天地呢。”
張伯也是一嘆,“是啊,不過小姐總是個女兒家,老在江湖上奔波,這總不是辦法呀。”
我也只好安慰這老人幾句。
一路嗉叨,到了周府,已是亥時一刻了,我下了馬車,向張伯道謝而別。
我問問那門僕,得知大哥果然回來了,於是我匆匆趕到書房。
明亮的油燈下,大哥正手執卷冊靜靜地坐着等我。
大哥見了我進來,放下那明顯沒什麼翻動到的書卷,責怪道,“怎麼去得這麼晚?”
我隨意解釋了一句,大哥聽了也不甚理會,他眉頭輕皺,話入正題道,“
“子龍,你可知道,現在京城對你的事傳得很是沸揚?”
我點點頭,這我已從張伯那裏知道了。
大哥看看我,卻又不再說話了,眉頭鎖得更深。
我只得開口道,“大哥,皇上欲要做什麼事?聖京能人這麼多,難道非要我不可麼?”
大哥在屋子裏踱起方步,靜靜地。我亦不敢出聲騷擾他。
良久,大哥方緩聲開口道,“先皇平宗皇帝高壽,當今聖上四十五歲方即位,至今不過十五年。”
我不知大哥爲什麼要說這個,亦不好詢問,只得靜靜地待他說下去。
“當今聖上並不是先皇的兒子,先皇的兒子只有一個,就是如今寧國府的靜王爺。聖上是先皇的侄兒。”
我訝然,“那這靜王爺怎麼沒繼承皇位?是靜王爺體弱多病麼?”我也聽過這個有‘藥罐子’之稱的靜王爺,只是想不到他原是先皇的兒子。
大哥搖搖頭,“外間傳說雖是如此,但其中頗有內情。”
大哥站在桌旁,以手輕叩着桌面,沉思半晌,慢慢地向我道出一段辛祕……
延平三十二年秋,皇城內外,瀰漫着一種哀傷,臣民俱已知道,七十二歲高齡的平宗病危了。
此時,皇上養病的寢宮內,平宗正病懨懨地躺在龍牀上,半閉着雙眼出神,兩個侍臣候在一邊,大氣不敢出。
忽然,一個太監進來走到平宗跟前輕聲道,“皇上,孝王爺殿外求見。”
“宣。”平宗無力地半舉起手,弱聲示意道。心裏想自從病後,京裏夠得上格的王爺大都來探望過自己了,就是這個一向親近的親侄子沒來過,這不符那平庸守孝的侄子的個性,他都有些奇怪了。
很快,四十多歲的孝王爺便來到平宗面前,他恭敬地給平宗磕頭問安,道,“皇上身體可見好?”
平宗搖搖頭,“還不是老樣子,近來更覺體重了,你是來看朕的嗎?坐吧。”在內臣的扶侍下,他半坐起身道。
孝王爺坐下來,環顧了平宗的左右,沉吟不語,宗見狀,向左右道,“你們先退下吧。”
那幾個內臣有些不安地道,“皇上……”
平宗搖搖頭,“下去吧,沒事的。”他對自己這個侄兒的爲人還是有信心的。
待內臣們都退下後,平宗望着孝王道,“你有什麼事,說吧。”
孝王爺道,“皇上,侄兒此來,是有一得想說與皇上。”
看着孝王烔烔的眼神,平宗頗出意料之外,在自己的幾個親侄子之中,就數這個孝王最不理政事,平時亦沒什麼作爲,想起自己的親兒靜王體弱多病,已看出幾個侄子已對自己身後的皇位虎視耽耽,本就數這個侄兒爲例外,現在看他的樣子,平宗發覺自己或者看錯了這位侄兒。
“那你說罷。”平宗開口道。
孝王道,“侄兒發現,聖龍有一禍根,此禍根不除,必成爲聖龍亂源。”
平宗神情微震,雙眼似也回覆神彩,道,“什麼禍根?”
孝王截鐵道,“封地。”
平宗笑了,“你這是危言聳聽了吧。封地之制,已行之多年,外宗不得掌兵權。何能成亂。”
孝王爺道,“不可以養兵,卻可以養匪。”說着出懷中掏出一份紙折,向平宗送了過去。
並接着道,“他們在所在之地政聲頗隆,若有時機,民心必多向之,皇上當知道,民者,亦是兵者也,此更尤爲可慮。”
平宗接過紙折略略一翻,臉色爲之數變,後黯然長嘆道,“是朕失職了。”
孝王道,“這怪不得皇上,聖龍王朝建立已近三千載了,封地之制已行有千餘年,似乎也是該改一改了,如今聖龍看似太平,實則積弱已久,各地各自爲政,若有強敵來範,後果實不堪設想。”
室內沉默下來。
良久,孝王道,“爲我趙氏聖龍皇朝千秋大業,望皇上思之。”
平宗閉目半晌,方睜眼喝道,“你信自己有這個本事麼?”
孝王定道,“爲我趙氏,爲我聖龍,侄兒必盡全力。”
平宗盯着他,緩道,“靜王當如何?”
孝王定聲道,“侄兒必視之如親弟,永世不相範,如圍此誓,願遭天遣。”
平宗久久不語,良久,方揮揮手,孝王恭敬而退。
直至門前,平宗道,“這份名單是不是不全?”
孝王身形一頓,停了一會方道,“皇上英明。”頭也不回地去了。
孝王去後,平宗身子緩緩向後一倒,病體再次發作。
第二日,平宗帶病召集百官,宣告孝王爲下任皇帝,又三日,平宗薨。現在的皇上繼位,是年爲文正元年。
……
也是過了良久,大哥方道,“皇上的遠見,在對高良一戰的時候果然應驗了,幸好蘭月公主的出現纔不致於使情勢演烈下去,而皇上養精畜銳了這麼多年,作了不少準備,也覺得是時候徹底解決這個問題了。”
我訝道,“徹底解決?是要把封地這種制度取消嗎?”
大哥點頭道,“不錯,取消這種制度對聖龍確有好處。”
我大感震驚,“但那豈不是要跟普天之下的王爺作對?”
大哥點點頭,“這就是事情的難辦之處。”
我想了想,再次喫了一驚道,“皇上不是想讓我來辦這件事吧?”
大哥卻是再點了點頭。
我苦笑,“這皇上未免太看得起我了吧,我如何鬥得過些有權有勢的王爺!”
大哥淡淡道,“當然不是讓你一人鬥,有皇上、三殿下、蘭月公主及秦丞相與我在背後支持你,你可以放手施爲。”
我愕然,“參與這件事的就這些人?”
大哥點點頭,“此事關係重大,當然是愈少人知言愈好。”
我還是不解,“爲什麼要我來做,那三殿下他不行嗎?”
大哥望着我,有些意味深長地道,“他是皇子。”
我思索了一下,便即明白,這三皇子身爲皇位繼承人之一,但這種幾乎得罪整個王族的事他是不會出面乾的,雖然他內心上肯定巴不得撤消封地,統一皇權。
我微嘆了一口氣,“那丞相呢,這種國事,本應由他出面的。”我沒說蘭月,雖然我覺得她更有能力處理好這事。
大哥還是淡淡地道,“我們都不適合,我們的牽扯都太多,只有你,你明白了麼?”
我明白了,我深深地吸了口氣,哼,他們在有心把我這個新人抬上臺面作替死鬼。
“那皇上這次壽宴請了這麼多人是爲了什麼?”
我問道,既然最大的祕密都知道了,這個總可以告訴我了吧。
大哥淡笑道,“這是替你的朋友慕容青雲問的吧,放心,皇上請他們來不過是爲了與他們聯絡感情。詢問他們對統一稅收的看法,這些人掌握了聖龍的經濟命脈,必得先摸清他們的念頭,幫他們洗洗腦子,免得撤消封地後有什麼風吹草動,他們跟着起鬨。”
“有什麼問題,見到皇上時問他罷,他明天下午會下旨單獨召見你。”
大哥看着我,又道,“雖是如此,你言辭還是得謹慎些。”
見我點點頭,大哥才把眉頭鬆下來。
兩人沉默了好一會兒,大哥嘆了口氣,拍拍我的肩膀道,“既然掉進這個旋渦,就努力把它解決掉把,我是信得過你有這個能力,不然,我拼死也會把你送離京城。唉,事情發展至此,亦是我料所不及的。”
看着大哥一臉沉重,我道,“大哥………”
大哥揮揮手,示意我不用說了,“晚了,睡吧。”說完,率先走了出去。
到了門口,他又迴轉過頭來,“你還沒喫飯吧,叫廚房整點東西喫了再休息。”
我應了一聲,心情複雜地回到房裏去了,看來,今後的生活必是精彩可期啊,而今晚我或者要失眠了。(未完待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