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022 幽居(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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去太後宮中的路並不算太遠,如懿隱隱想着,這大約是最後一次去慈寧宮了吧。此生此世,她大約都要留在冷宮之中,遙望紫禁城萬千燈火金玉絢爛的夜晚。

正想着,成公公已經打起簾子讓了她進去。大約是要避開旁人,殿中只有太後和福姑姑兩人在。

太後穿着絳色緙金水仙團壽單氅衣,頭上與耳上都一色的點翠東珠配翡翠首飾,那碧豔的寶藍色在燈火的跳躍之下,流轉着暗沉不定的光澤,好像太後這個人便是如此,讓人覺得暗沉而不可捉摸。太後跪在佛龕前,誠心誦完佛經,又點燃了三支檀香敬上。那香上的三點暗紅星火,如同她心裏若隱若現的未知的懼怕。

太後扶着福姑姑的手起身,轉過臉慢慢打量着她。如懿依足規矩福了一福,請安道:“太後孃娘萬福金安。”

太後淡淡道:“到底是烏拉那拉氏的女兒,到了這種境地,居然沒有一進來就哭着求哀家饒恕。”

如懿垂手立在一旁,宛如一個宮女應有的姿態:“太後親口下的懿旨,不容更改,求也無用。”

太後微微一笑:“哀家在想,如果今日被貶爲庶人關進冷宮的人是你姑母,她會怎樣?”

如懿心頭一搐,像是被人冷不防狠狠抽了一鞭:“如懿無用,不能和姑母相提並論。”

太後手上的赤金翡翠點珠護甲恍如一把金色的利刃,輕輕一晃:“你們姑侄倆也真是可憐,居然都落得幽禁終身的命運,你是不是要怪哀家心狠。”

如懿眼中一酸,將眼淚逼在眼底不容它落下:“如懿要怪,只怪自己不謹慎,纔會落入旁人圈套。”

太後和頤淺笑,撫了撫手腕上瑪瑙連珠鐲:“只要是活在宮裏的人,但凡不是個神仙,人人都會有不謹慎的時候,人人也都會有百口莫辯的時候。但要緊的是,人在低谷的時候懂得如何自保。不保別的,就只保自己一條命。”

如懿眉心一動,若有所思:“可是冷宮,形同死地,生不如死。”

“是麼?”太後不置可否地笑笑,從桌上一盤未動過的糕點裏取了一塊,小心用絹子拈在手裏,抬眼問道,“福珈,哀家要你抱來的貓呢?”

福珈抱了一隻尋常的灰貓上前,太後隨手將糕點丟在地上道:“給它喫了。”

福珈將糕點喂到灰貓口中,如懿滿腹狐疑地看着,直到喫下糕點的灰貓在掙扎之後流血而亡,她的驚懼再也掩藏不住,跪下道:“太後……”

太後揚一揚臉,示意福珈把死去的灰貓拿布裹住扔出去,方纔緩緩道:“這是今日一早御膳房要送去給你的糕點,你一旦喫下,就成了畏罪自盡,再也無力迴天了。要不是福珈看着可疑替你攔下了送到哀家跟前來,你只怕連自己是怎麼死的都不知道。這件事也提醒了哀家,與其讓你等在延禧宮中讓什麼人都能伸手掐死你,還不如把你丟去冷宮,絕了所有人的心思,你也能保住這條命了。”

如懿將信將疑:“如懿的姑母生前冒犯太後,太後爲何要保全如懿一條性命?”

“若是隻執著於從前的愛恨糾纏,哀家這個太後目光也太短淺了些。”太後取過佛珠緩緩捻着,含了一縷淡薄的笑意,“你自然恨哀家,是哀家要囚禁了你,但終身不得出。不止你,所有人都以爲哀家恨極了你姑母,所以遷怒於你。可是你若未被禁足冷宮,還禁得起她們幾次折騰?若在冷宮,或許還有一線生機。”

如懿低頭默默片刻:“太後說得是。太後縱然是顧慮臣妾,愛惜臣妾性命。可冷宮之中艱辛困苦,暗算之事亦層出不窮。臣妾只能祈求太後庇佑,容許臣妾活到沉冤得雪的那一天。”

太後的笑意彷彿海底的流光一爍:“哀家倒也想,只是六宮之中都是眼睛,哀家何以要偏心你一點。所以哀家只管到你現在爲止,等進了冷宮,有沒有這個本事躲得過明槍暗箭,學會苟延殘喘,就要看你自己的了。”

如懿心中悚然一驚,便道:“是。”

“你要是連這點保着自己福大命大的本事都沒有,後宮裏埋下的女人成百上千,都爲紫禁城的紅牆積了血色,也不多你一個。”太後捻着一串紫檀翡翠佛珠,悠悠道,“但是在冷宮裏,總比在外頭風刀霜劍好過多了。其中的道理,你自己好好掂量掂量。”

如懿思忖片刻,驀然伏拜:“太後的意思,如懿明白了。只有人人都當如懿是不中用的人了,如懿才能真正平安。”

太後頷首一笑:“無爲而治,無欲則剛,你明白了麼?你越露出你在乎什麼,想要什麼,就是把自己最大的弱點暴露人前。所以,無慾無求,別人纔會以爲你無害。”

如懿心悅誠服,亦有些赧然:“太後所言乃至理名言,可是要到如此境界,如懿實在……”

太後閉目一瞬,很快笑道:“所有的修爲,都是歷練出來的。你今後有的是時日,慢慢琢磨着吧。”

如懿心中稍稍安定,告辭離去。十二扇楠木雕花嵌壽字鏡心屏風後緋色羅裙一閃,漾起明豔如雲霞的波縠,卻是玫貴人盈盈轉出,半跪在太後榻前替她捶着腿道:“太後如此護着烏拉那拉氏庶人,還悉心*,可真是心疼她。”

太後用護甲挑起琺琅罐裏的一點薄荷膏輕輕一嗅,方把罐子交到玫貴人手裏,笑道:“不是哀家心疼她,是別人越看重她,用盡了心思對付她,便越是叫哀家知道,她是有分量和那些人分庭抗禮的。後宮之中最要緊的便是平衡之道,如果有誰太盛勢了,得盡恩寵與權位,哀家這個太後便沒有置喙之地了。”

玫貴人取過薄荷膏一點一點替太後揉着太陽穴:“那太後就應該留下烏拉那拉氏庶人,好跟那些人平分春色啊。”

太後抬眼看她一眼:“怎麼?你不覺得是烏拉那拉氏害了你的孩子?”

玫貴人垂下眼瞼,將悲傷不露痕跡地藏於眼底,道:“人贓並獲,天衣無縫,的確是無可指摘。但,越是這樣,反而讓人起疑。”

太後微微頷首,嘆口氣道:“總算有些長進。那你以爲是誰?”

玫貴人道:“是誰都不要緊。天網恢恢,疏而不漏,臣妾不必用心去查,若有機會,烏拉那拉氏一定會比臣妾更着緊。臣妾只要一心固寵就是了。”

太後道:“喫一塹長一智,你也算知道些了。後宮之中急於平分春色是沒有用的,保得住性命學得會立足才最要緊。”

玫貴人凜然道:“是,臣妾明白了。”

太後輕輕“嗯”一聲:“如今慎常在新寵上位,撒嬌撒癡。嘉嬪有孕在身,有恃無恐。眼見她留在養心殿的臻祥館養胎,有皇帝在身邊,這一胎必然是無礙了。丟了你和怡嬪的兩個孩子,無論嘉嬪這一胎是男是女,她母憑子貴都是毋庸置疑的了。那麼你呢?哀家那麼辛苦把你從南苑撈出來,又想盡辦法保全你。來日如何,全在你自己了。”

玫貴人即刻緊張起來:“是。臣妾一定不會辜負太後期望。”

如懿離開延禧宮那一日,春光如一幅巨大而明豔的綢緞,鋪開漫天漫地的晴絲萬縷,嫋娜如線,看得韶光亦輕賤了歲月。

那漾豔的春光,彷彿一捲上好的精工細描的錦繪,鋪陳開花鳥浮豔,刺繡描金的華光,讓人幾乎睜不開眼睛。

來相送的,唯有海蘭和純嬪,海蘭無聲地落着淚,被李玉攔着不許上前半步。連純嬪,亦站得遠遠的,只能含淚微微點頭,以示話別。如懿只以素銀扁方挽起長髮,穿着無繡無花的薄薄春衫,唯有上面細細的暗紋流轉,昭示着她依舊不能離開宮廷寸步。

經過景仁宮的時候,如懿仰起頭,看着浮光萬丈,金燦炫目。原來輾轉浮沉,她的命數,和她的姑母並沒有不同。

殊途同歸,是不是後宮女人唯一的路?

所謂“冷宮”,便是在翠雲館後一所空置的院落。因爲歷代失寵犯錯的嬪妃都被髮落安置在此處終身不得出入,便被宮中人視若冷宮,十分避諱。

幸而歷代以來,在壽康、慈寧兩宮養老的妃嬪居多,幽閉冷宮終身的女人並不算太多。縱然已經想象過多次,然而走到冷宮前,如懿還是微微意外。她入宮多時,從未走到過這樣荒僻而冷清的地方,彷彿從前無人提起,她也從不知道宮裏竟有這樣的地方。那是一處廢舊宮殿模樣的房子,不算很大,零零落落十來間屋子錯雜其間,像是久無人居住了,宮瓦上蔓生的野草紛雜,連大門上也積了厚厚的塵灰,滿目瘡痍。她伸手一觸,門上的銅釘便撲撲落下一層鏽灰來,差點迷了人的眼睛。裏頭雕欄畫棟的描金繪彩盡數脫落,積着厚厚的灰塵和凌亂密集的蛛網。

才一進去,就覺得明亮的天光都被隔絕在了外頭。即便是這樣晴朗的天氣,裏頭也是陰陰欲雨的昏暗,住得久了,好像身上都會長出暗青色的綠黴來。

李玉領着如懿和惢心走到一間略爲整齊的空屋子裏,尚未靠近,已有塵灰嗆人的氣息撲鼻而來,李玉爲難道:“小主,奴才已經盡力了。”

如懿瞭然,感激道:“能找出一個讓我和惢心住的屋子已經不容易了。若要再做什麼,就太點眼了。好了,你不必在此久留,免得惹人注目。”

李玉點點頭,看了看旁邊的屋子道:“小主住在這裏,千萬小心旁邊那些人,年紀大了,都成了精怪了。”

惢心看着裏外都陰森森的,有些害怕地貼在如懿身邊。

外頭遠遠傳來禮樂歡喜悠揚的聲音,如懿側耳道:“是什麼事?”

李玉猶豫片刻,還是道:“今日是嘉嬪、玫嬪和慎常在行冊封禮的日子。聽說爲着晉封,內務府還要挑出許多宮人來伺候呢。”

如懿將心底的空落按了又按,能如何呢?再熱鬧,再繁麗,那畢竟是與她無關的人世了。李玉轉身離去,如懿看着他的離開將僅存的光明一同帶走,只留下無盡的塵灰飛揚和暗沉光影,與她閉鎖此間,一生一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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